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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澎村 阿禾,爹带 ...

  •   深秋,江水寒冷,刺骨的寒意从四肢百骸袭来,令褚禾头脑一瞬清醒。

      往深处游去时,几阵破风凌厉声入水,褚禾心道不好!

      一支箭就刺穿了他的踝骨。

      钻心的疼痛袭来,又有几支箭入水,自他身侧快速划过。

      未敢停留,褚禾忍痛往荒渡游去。

      “过了江心,便放箭,催催他,不必要了性命。”货船过江前,库律敦彦朝船上货商模样的男子下令。

      卯时,上了岸,褚禾哆嗦着撕下衣角一片,将脚踝上泛白外翻的伤口处理干净。

      “去州治,得快点告知许大人拦截货船!”心间焦灼,他却手心发冷。

      一路上,未曾见递铺的铺兵,连驿馆的马粪都干透了。

      巡检司大门洞开,没有路引,无人拦他。

      慌乱间,一口气噎住喉头,褚禾刚顺过气,黑压压的一群人便涌了出来。

      “为何?为何要跑?”他慌不迭拉住一人问。

      被拉住的老者,老泪淌落:“快跑啊!许明那狗官献城了,刺史府大门都关了!”

      “献城了!”一声轰鸣在褚禾耳边炸开,额上汗珠滑落眼中,目珠刺痛,仿佛要裂开。

      他失了魂,跛着脚试图加快步伐。

      人越来越多了。

      踝骨处的痛令他跌跌撞撞,几度险些摔倒。

      驻足在大开的城门下,他整理起周身不妥,擦去衣摆上的污浊,将鞋上泥垢扫落。

      一如以往来州治时那样小心得体。

      回想去岁他同阿爹来州治时,还只设一门方便盘查进出的百姓。

      秋风卷得衣袍微干,一会儿进了刺史府,许大人定能救回李大叔他们,大念说好还要娶媳妇的。

      小心递上刺史府的腰牌,无人查验。

      没有守兵。

      褚禾抿着嘴,调整好神情。

      再往前走走罢,他如此想,一瘸一拐,往刺史府寻去。

      越走越快,刚离开城门。

      “哗啦!”

      城头赤旗一瞬垂落。

      颈间颤栗,他不敢回首,却一个不稳,摔倒在地。

      刚撑起身子,“咚!咚!”礼鼓声传来。

      天地僵凝,褚禾再也掩不住灰白的面色。

      去岁,褚予说要带他去州治见见大人物,父子二人把家中最体面的衣裳翻找出来。

      “阿禾!礼数!”褚予粗糙大掌轻落在褚禾衣角的补丁上,“一会儿进了城,咱可不能叫人笑话了去。”褚禾衣角的泥灰便消失了。

      如今他照例掸落一身泥灰,“阿爹说了,进城可不能不知礼数,叫人笑话。”

      “啪!”一颗烂菜叶砸上他的面门。

      腐臭入鼻,他一下缩回手,不解地望向那个砸他的老妪。

      “打死他,打死这条许明的狗。”跑不掉的老弱病残,看到身穿刺史府仆役衣裳的人就往死里打。

      怨恨蜂拥而至。

      他跌倒,粪水就泼上了身,站起,背上就挨上几锄头。

      污秽满身,他全不了这礼数了。

      怨恨消散时,不知躺了多久,缓过劲的时候,他看见了刺史府的大门。

      再度颤颤递上腰牌,总算有人接了。

      一入府,他便仓皇大喊:“不要接货!许大人!不要接货!”

      刚喊出两声,褚禾掩目,哑然失笑,泪水浸湿掌心。

      双眼朦胧间,满地尸首浮现,他擦了擦眼,看见六口箱子翻倒在地。

      一船的人都死了,六口箱子,六人尸首分离,血如墨色。

      砰的一声,府门紧闭,他悲凉一笑,当即被扣押在地。

      “此人受命于许刺史通敌叛国,速速将其拿下!”身后,市舶使朝府兵下令。

      兵甲声弥漫在整个府中。

      抬首,他望见一身素袍的许明立于厅堂。

      褚禾含泪明了,死证活证人证俱全,他正是压迫许明叛国的最后一证。

      许明转身悲目凝望于他,任由身边市舶使装模作样,将他逮捕。

      罪证亲送,无言自辩。

      秋风猎猎,一身风霜的许明在鼓声中撩袍,解下印绶,接住黑旗。

      在这一场为他而设的局中,他直直跪下,双手奉上节钺印绶:“上官不必再添罪证,许某甘愿降北,此后余生侍奉天家。”

      在重重叩首声中,褚禾颈间一痛,被带了下去。

      马蹄声停至府门,市舶使侧身恭候。

      朔赫执鞭而入,望着空荡荡的长街,嘲讽一哼:“许明你好作为!”

      申末,州治外林道上,有两名弯刀甲兵正看着远处昏死的岸上鱼,“诶诶!醒了醒了!快快,老子今天必赢你两壶好酒!”

      “少废话,他人头定是老子的!”

      北兀军中好虐杀玩弄俘虏的把戏。

      褚禾屏息留意背后的声音,悄悄摸向腰边的刀。

      “去死!”他单膝跪立,迅速跃起,将箭都没来得及搭好的一名虏子迅速砍杀!

      “叮!”翻刀挡住另一侧飞来一箭。

      褚禾迅速隐入林中,凝神辨别剩下一人的方向。

      他抛出一石,弄出动静,惊扰那名虏子转身放箭。

      趁机,他再度狠狠落刀,泄不尽心中怨恨,“见鬼了,怎会…”

      “鬼话就留着给你们头儿说罢!”褚禾戾笑收刀,擦去脸上的血迹。

      算着时间,他绑紧脚上布条,往澎村赶去。

      刚迈出一步,他肩头一痛,掉落水中。

      水边,乌皮靴出现,伴随喃喃一语:“哎呀!这邢州果然无趣!”

      *

      夜里,邢州州治,城门大开,宝珠额带,金石结发的人策马入城。

      马上人垂眸,玉带束腰,铜印微晃,扫了一眼道路两侧的老弱妇孺。

      望着马前素袍跪候的人,库律敦彦按住腰侧金装环首刀,笑意渐深:“坚壁清野!许大人承诺与本侯的,原是这样的大礼!”

      接印受降,黑金旗高悬。

      来到刺史府,库律敦彦径直入了上座,他面露和善,望着同样窄袖短袍的许明提醒:“既成了天家的人,便诚心些!”

      “自然是。”垂首立在右侧的许明拱手点头。

      库律敦彦望向一旁架上的将军甲胄,他负手踱步至跟前。

      长指抚过这明光铠,他悠悠叹息:“江岸两地多传本侯是空有名头之人,本侯道也是,全靠家父恩赐,本侯身边长伴七清信士,兵不血刃只是本侯所愿,清信士却需一村消业减罪。”

      长指一挑,“当啷!”护心镜摔落。

      灯火中,库律敦彦微微侧首,面容晦明不清,轻问:“请教许大人,州内何村最适?”

      许明满目悲怆,望着滚至脚边的护心镜,心中哀泣:“先帝,臣有愧于您!”

      他恭敬奉上邢州版籍、兵籍和舆图。

      库律敦彦招来朔赫,展开舆图,长指缓缓划过各郡县,游移片刻。

      于澎村二字附近,他面带悲楚,指尖轻轻点落,幽幽一叹:“屠了!”

      *

      雨夜,昏迷不醒的褚禾,耳边响起一声:“救命!”

      浓烟入鼻,狞笑入耳。

      数不清杂乱的声音将他惊醒。

      “爹!娘!阿弟!”他霎时坐起。

      江爷怜悯,将他送至家附近。

      点点昏黄入眼,远处澎村,火光跳跃。

      遍野哀嚎刺入耳中。

      褚禾头昏脑涨,他拧断肩头箭矢,清醒几分。

      望着满村北人,他惊怒拔刀,刚走几步,便身形摇晃,双膝发软跪伏在地。

      太过饥饿,受伤过重,他根本无法支撑起衰弱的身子。

      血腥味混着惨叫比寻常更尖锐,贯入他耳,让他绝望。

      “我观是阎浮众生,举心动念……”密集的经文传来,褚禾惊惧抬首望去。

      眼前逐渐清明。

      火光中,为首俱是身着织金僧袍的人,他们垂首虔诚地看着眼前杀戮。

      诵经声随着鲜血经溪水送至他脚边。

      他喉头一热,呕出心血,怒嚎:“畜生,畜生!满口慈悲的畜生!”

      往前挪动身子,家门清晰浮现,他蓦然看见褚予撑着门框,用身体挡着虏子落下的刀,一条腿满是刀痕,不肯挪动分毫,拼命护着屋内母子。

      无力支撑,他一下跌倒,又迅速爬起。

      北虏好似并不杀他,只是折磨玩弄。

      滔天怒意激的褚禾一跃上前。

      “噗嗤!”门边三名虏子被瞬间砍死。

      褚禾赶紧扶起褚予:“爹!许明降了,咱快逃!”

      他背上褚予,抱起阿弟牵着娘亲刚迈出一步。

      背上的人刹那滚落,只来得及唤一声:“阿禾!”

      褚予走不了了。

      映着火光,褚禾才看清褚予胸前的血窟窿。

      阿爹是撑到他来,才肯咽气。

      “爹!”他心中悲恸。

      越来越多的虏子看见了褚禾娘亲,纷纷向溪口赶来。

      荷娘本就身子孱弱,又受了惊吓,这会儿整个人昏昏沉沉,根本跑不快。

      褚禾咬牙,忍痛将褚予尸首推进火中,背起娘亲,抱起阿弟,朝山后,疾速奔逃出村。

      才跑出溪口,他浑身脱力发软,脚一崴,滚进一旁土坑中。

      哭嚎伴着诵经声渐弱。

      “不留活口!”朔赫烦躁地扯掉缘袍高声下令,这种仪式让他觉得自己有病!

      擦净弯刀,他双目嗜血,杀人给他带来的快意,胜过女人。

      但若是杀人加上女人,他便可以彻夜不眠!

      只是这小村子怎的一个女人都没有,全是老的病的残的。

      他烦躁拧动脖子,浅色的眸子,看不清眼前血夜,却非要四处捕猎。

      周遭骤然寂静,褚禾虚弱地揽着阿弟褚安,看到娘亲相安无事地躺在一旁,他心安片刻

      这种草坑外面根本看不出蹊跷,尤其是夜里。

      屏住呼吸,褚禾才察觉到那阵多余的脉息!

      “谁!?”他心窜到嗓子眼,持刀欲砍。

      “是我!别出声!”

      收刀望去,他才发觉这唇边竖起一指的人,格外眼熟,竟是邻村的芙茯阿姊!

      “呜……”褚安憋不住,露出一声。

      纤纤一指便立即伸进婴孩口中,她双目杏圆,紧紧盯着草坑边。

      含着柔软的手指,婴孩呼吸沉稳。

      一双乌皮靴赫然出现在草坑前。

      坑中四人齐齐屏住气息。

      许久,坑前的人才踱步离开。

      人走远后,芙茯松下一口气,耳边猝然响起阴森一笑:“小娘子,寻你好久了!”

      草坑边,血月下,朔赫扶腰弯下,朝着草坑中明媚面容,狞笑勾唇。

      刚进村,他就看见这雪肤花貌的女子正在布施粥药,还以为被杀了,害得他找了好久。

      伸手一把钳住细腕,将人拎出,感受着手中战栗,未来得及揉捏,坑中便刺出一刀,直击他面门。

      “还有人!?”朔赫深夜眼瞎,只留意了他的猎物,险些未能躲过这刀。

      他拔刀回挡,反手一旋,正准备将这眼熟的人一刀毙命。

      隔老远,一支箭矢大力袭来,将二人瞬间分开。

      “朔赫司马,你是眼太瞎了还是好忘事?”马上的人翻身跃下,冷声斥责。

      他缓缓抽刀,行至朔赫身前,刀就架在了他脖子上,手腕略施力,将刀下人压至单膝跪地。

      “本侯许你的是此地吗?”库律敦彦二指一抬,许明便带着府兵上到跟前。

      他一夜苍老,眼底疲惫通红,温言:“这位小郎君且随许某离开此处。”

      褚禾小心谨慎,暗暗描摹起库律敦彦的模样。

      眼前的人与寺中僧人截然不同,慈眉善目交叠如霜眉目。

      他恨意浓烈,记下他此刻神情。

      死了那么多人,偏偏于这样的深邃淡眸中,褚禾如入冬江,惊骇这人竟没有一丝动容。

      他自嘲懊悔轻信他人,不肯挪动一步,将娘亲等人护在身后,举刀防备:“许大人,能信吗?”

      “小郎君信许某,至少妇孺孩子可保平安,这位将军已然承诺许某!”许明说着,朝库律敦彦拱手示意。

      许明这番讨巧,库律敦彦按了下眉心,打量了一眼浑身血污的褚禾。

      他颔首,颇为气闷:“带下去!”

      一行人擦肩而过时,朔赫舌尖掠过上腭,目光牢牢黏在芙茯身上。

      库律敦彦拧眉望着他这副疯样,抬脚踹了过去。

      身后陡然响起荷娘微弱惊呼:“禾儿!”

      闻声,库律敦彦顷刻转身,抬手,褚禾便落入怀中。

      绷得太紧、太久、又太恨,褚予惨死模样清晰缠绕于褚禾心尖。

      他心中大恸,手一软,刀落地,鲜血自口鼻涌出,昏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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