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觉得万万不可》香菜可肥

21、不争之地 如果这都不

　　堂中，于纽抬眼，门外亲兵欲撤走一干人等。

　　“你敢擅自离防！”库律敦彦护住褚禾，按住腰上弯刀，提防于纽：“我的人，你别碰！”

　　亲兵对峙，于纽由着库律敦彦的人将褚禾等人带了下去。

　　桌前只余父子二人，于纽大笑落座，扔出一物：“你爹我替你收拾麻烦来了！”

　　桌上明黄诏书摊开。

　　看尽诏书内容，库律敦彦弯唇自嘲。

　　他志虽不在兵马一事上，如今却也清楚，要护好在意的人和库律一族，不可无权。

　　拿起桌上诏书，他手指渐渐蜷紧。

　　“克服邢州，勋著宗庙，晋位使持节，进征南将军，封澎乡侯。”

　　无都督行事之权，无增邑，无节钺，无兵马。

　　连诏书都是于纽带来的。

　　库律敦彦心中了然，他扔下诏书，轻笑：“难道穆氏入都了？穆奚以死换一族荣耀，怕是不日这邰州也要姓穆了？下一个是谁？是戎原入西关，还是伊娄氏入八望？”

　　伊娄氏功勋不输江左八望，他们有实职，却无门第；相反，穆氏有门第，却无实职。

　　“戎原难入西关，穆氏无实权，伊娄氏无门第，人人皆有偏执，景城常道金箭三诺，逆天改命，就不怕这话传到宫中？”库律敦彦自斟一杯，饮尽。

　　听着库律敦彦又说又唱，于纽龇牙咧嘴的闷完一壶。

　　他是个粗人，不喜说话文绉绉的，听得直掏耳朵：

　　“你说人话，天家听见就听见了，老子拿命给他打下的九都，他还想咋地？穆奚不错，激将一计太漂亮了！比老子还懂老子的崽！老子自当兑现诺言，邢州邰州也就是给你练练手，能得这名头已然够了，快把你菩厄子拿来给阿爹瞧瞧，出没出差池？”

　　突然提到菩厄子，库律敦彦缓退两步，想到自己动情，菩厄子必有反应，他拂袖拒绝：“不劳记挂，有事说完快滚！”

　　于纽一脚顿地，手一伸，菩厄子落入手中。

　　看到漆黑的珠子，他闻了闻，大喜：“好，太好了，就是沾了点俗气，看来彦儿守戒志坚，不曾有过凡欲，待到诞辰灌礼，炼成菩厄子，你爹我吃了它，功法大成，长生指日可待，天下合一，还有天家什么事？”

　　库律敦彦越听脸色越沉，倒不是他这个死爹狂妄之言，而是他明明动了情，菩厄子却没有反应，“怎会？”

　　两声入耳，于纽狂笑：“你以为，像你儿时可怜可怜那些受苦受难的人，你的命魂就能再生出来，生怜？生善？生苦？生痛？痴心妄想，而今，你早已麻木不仁！”

　　北兀九都割据时，常有饿死的，儿时还是小浮屠的库律敦彦，常随娘亲布施，以积善业，心性不定，亲爹又唆使他急功近利。

　　夜里他竟真的偷拿大鱼大肉，给饿了许久的人。

　　朝饥暮饱，起居不时，又饱食太过，一夜后，这些人皆数死掉。

　　想起此事，库律敦彦恨红了眼，瞪着座上人：“我迟早会像个人一样活着！”

　　“像人？我儿也知道是像？”座上，于纽自顾自地擦着刀。

　　抬眸，他一瞬凑近库律敦彦：“你想用荒芜一人的须水村保下澎村，老子偏叫朔赫屠尽，想放粮施恩，老子偏令穆奚烧光，想跟你娘一样假仁假义？老子就是要叫清信士逼你看清，什么是真正的道！老子才是道！天家？老子是天家的天！”

　　“狂妄悖逆！不准提阿娘！”库律敦彦握着刀的手发白，怒啸：“清信士？那七位过去谁不是杀人如麻，啖肉饮血！逼得缘念予他们名号，你早晚会不得好死！”

　　咒骂一出，库律敦彦心脉大动发疼，他脸色死灰跪落，看着于纽忽近忽远，逐渐扭曲的面庞，生出丝丝寒意。

　　掐着菩厄子，于纽猖狂大笑：“一贪一嗔一痴一妄，尽数的爱，全部的怜，所有的悲，半缕命与魂，彦儿会比阿爹先去见绮芦的！”

　　“丢了怒喜思，缺了爱怜忧，阿郎怎么活？”旧日，库律绮芦拉着缘念恳求，求他不要拔了库律敦彦的命骨。

　　为了于纽此后不再屠城一诺，缘念别无他法，依诺取了库律敦彦命骨，又收了他为徒。

　　提到缘念，于纽一脚踩在库律敦彦肩上，碾碎他的肩骨，厉声威喝：“你还敢提缘念？他今生做的最对的事，就是老老实实替我的部曲改头换面，如今这七位不还不是控制了你？控制着你替为父扫平南旭，乖乖把七州九郡送到我手中！去罢，青池该烧了！”

　　拔刀砍向肩上，库律敦彦翻身后撤，拧腕邪笑：“您老了，忘了无悲无喜的人，何来软肋？”

　　“是吗？”于纽一拳穿墙，伸手掐住褚禾脖颈，将押在隔壁的褚禾拖于二人之间。

　　他望着惊怒交加、欲要夺人的库律敦彦，抬指抵在褚禾心口威胁：“这不就是你的恐，你的惊，你的怕？”

　　感知尽失的褚禾，脖颈几乎快被掐断，也全然不觉，没有半点挣扎。

　　“他？”库律敦彦望着脸色灰暗的褚禾，暗暗捏紧拳头，噙泪嗤笑：“不过是个玩物，好玩罢了！”

　　于纽一时不信，仔细看了看两人，发出一声长疑，随后，将赤色药丸塞进褚禾口中，刹那松手。

　　库律敦彦慌忙接住奄奄一息的褚禾，心疼得红唇微颤。

　　抖着手，他又急又气，慌乱间，伸出一指探入褚禾口中，欲掏出药丸：“解药！快给解药！你要夺青池，只有我能替你卖命！我要你拿解药来换！”

　　“别抠了！血昊顷刻化入髓！”

　　看着面染惧色的库律敦彦，于纽犹疑的看了眼毫无改变的菩厄子，才放心继续折磨人：“不是玩物而已吗？难道彦儿还没玩够？彦儿不必担心，这毒蛮好玩的，每月只发作一次，去了青池，自有人按时给你解药，彦儿也大了，莫太贪玩！”

　　“你！”库律敦彦转身，刀刀狠厉砍落，只欲杀了于纽。

　　于纽二指夹着瓷瓶，轻松挡下刀影，望着颓然收刀的库律敦彦，乐个不停：“快接令！”

　　渐复五感的褚禾，浑身开十二经脉渐渐生出烧裂般疼痛。

　　库律敦彦望着褚禾身上出现的血痕，他径直跪落：“解药！”

　　扔下瓷瓶，于纽撇嘴摇首：“这不就乖了。”

　　无视一旁焦急喂解药的人。

　　他负手踱步柿安楼中，细看起来，一边看一边啧啧不已：“莫说，库律一族还是很喜欢搞这些花里胡哨，表面光的东西，柿安？啧！安个卵儿！呸！肮脏！”

　　说完，于纽出了楼。

　　离开时，他眯着眼，打量了几眼芙茯，手背拍打在朔赫脸上：“赫小郎玩玩就得了，雷尺九针那些杂碎，老子留不得，爷爷信赫小郎不会叫爷爷失望的。”

　　二人勾肩搭背，神似真父子。

　　只有朔赫心底寒凉一片，他清楚，于纽话里话外是什么意思。

　　密信明明藏得很好，他不明白于纽怎会知晓芙茯的来历。

　　任由于纽羞辱自己，朔赫故意大笑，遮掩满心恶心：“自然是，一如澎村，卑职定不会叫老将军失望。”

　　冬祭前

　　库律敦彦扔给朔赫的密信上写着：“携雷尺，拜九针，圩城桃观修士，逢战必现！”

　　朔赫知晓，深信浮屠的于纽，向来憎恶桃观一帮人等。

　　为了不招来于纽，破坏时机，库律敦彦向来不会对这些人留有仁慈。

　　夹缝求生的朔赫，当即脱刀叩首：“末将定会看紧她，日后她若惹出乱子，末将也会——”

　　他喉间发紧，眼眶一热：“亲手了结她。”

　　回想入城不久，芙茯得了便宜行事之权，成天往西窟那腌臜地钻。

　　他一连跟了几日，直到——

　　“鬼啊！”一声凄厉响起。

　　尸堆边，一名巡哨叫得撕心裂肺逃离。

　　赶来的朔赫，在莹润月光中，见一月白长衫垂落，墨发如瀑的女子，正躺卧于尸堆中，口中念念有词。

　　“芙茯！？”朔赫当即认出正在引魂的芙茯。

　　战场上死去的人，难归故里，需得人引渡。

　　“你在本官面前，装了那些时日，就为此事？”朔赫一待芙茯归来，将人抱上了马。

　　浑身血污的芙茯，坐于他身前，用木簪挽好青丝：“民女常年与小童打交道，又怎会不知大人的心思，何时装乖，何时撒谎，何时与大人调笑，皆需看好时机。”

　　“你真是…将本官当小儿对待？”朔赫无语凝噎。

　　转瞬又问：“这引魂我知晓，民间常有这类术士，只是西窟那些孩童有何令你执着的？”

　　几日前，芙茯带着孤稚去往西屏山观，他跟着跟着，就跟丢了人。

　　至今，他都找不到这山观的位置，不免又看了两眼这不像人的女子。

　　一日，他等到芙茯又去西窟接孩童。

　　趁人离去，朔赫溜进其中，欲套出西屏山观的位置。

　　谁知，一群孩童望见他，只知嚎啕大哭，令他耳朵差点废掉。

　　“去！拿着去道歉，不准带刀！不准穿甲！”次日，芙茯拧着他的耳朵，塞了他满手小泥人，要他拿去给孩童们。

　　他可不想耳朵再受此劫，只好连连告饶，依令行事。

　　“无双亲，日子会不同吗？遇到失了双亲的孤稚，他们身上有和官爷一样的气息。”芙茯从未见过自己的双亲，朝身后看了眼朔赫，知他也是如此。

　　朔赫牵着缰绳的手微滞，旋即依偎着芙茯，闷声闷气念个不停：“芙茯……”

　　“何时看出来的？”

　　“一眼而已。”

　　柔软细语进到朔赫心底，他不再多言。

　　回想幼时，他哪得神仙眷顾，又有何气运，能遇着这样的人！

　　他只有恶浮屠，日日折磨他，如果此生遇见的人能换个时机，多好。

　　朔赫生了偏执，埋首，在芙茯颈间蹭了蹭。

　　末了，又伸出手爪，摸到芙茯腰间。

　　听见身后低笑，芙茯淡声斥责：“又要讨打了吗？”

　　朔赫抱紧了人，不愿撒手，附耳带着委屈：“打罢，索性今夜，我不想一个人，芙茯，快点接纳我。”

　　椒房中，库律敦彦看到令信中“不争之地”四字，眉头紧锁。

　　望着榻上熟睡的人，轻轻合上了门。

　　亭前，他望着菩厄子，神色哀伤，自喃：“几度眷怜，你我，皆不是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