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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次空袭 “疼就告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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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鸣的轰鸣声撕裂天际的刹那,世间所有声响尽数被吞噬。
徐信的力道沉而狠,掌心死死扣着华安的后颈,将他整个人狠狠按进路边积满淤泥的土沟里。身体层层覆压下来,坚硬的军装、紧实的臂膀,筑成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严严实实地护住了身下单薄的青年。
“低头!闭眼!别动!”
低吼砸在耳边,裹挟着硝烟的热气,震得华安耳膜发麻。他还未从连夜行军的疲惫中回神,双脚磨破的伤口还在隐隐灼痛,整个人就被突如其来的死亡阴影彻底笼罩。
抬头的瞬间,他清晰看见数架日军轰炸机低空俯冲而下,漆黑的机身划破灰蒙蒙的天际,带着摧枯拉朽的戾气。那是他十九年人生里,第一次直面真正的空中屠戮。
此前他在课本里读过国难、读过战乱,在书房的笔墨纸香里畅想过家国大义,可纸上千言,终究抵不过眼前分毫的惨烈。
下一秒,重磅炸弹轰然落地。
震耳欲聋的爆破声在百米外炸开,滚烫的气浪席卷着碎石、泥土与烧焦的木屑横扫而来。大地剧烈震颤,土沟壁上的泥土簌簌脱落,尽数砸在徐信的脊背、钢盔之上,发出密集刺耳的噼啪声响。
华安被护在他身下,鼻尖紧紧贴着潮湿冰冷的泥土,满口都是尘土的腥涩。他不敢抬头,只能死死攥着怀里裹好的书本,指尖泛白,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
不远处的行军队伍已然乱作一团。
猝不及防的空袭没有给任何人反应的余地。几名来不及卧倒的士兵被气浪掀飞,凄厉的惨叫转瞬被爆炸声淹没。路边临时停靠的弹药车被流弹击中,骤然炸开,冲天火光染红了半边天际,灼热的温度隔着数十米依旧滚烫灼人。
王二柱死死压着断臂的新兵,半个身子贴在地面,粗粝的咒骂混着喘息断断续续溢出喉咙,却不敢有半分动弹。
日军的轰炸没有停歇,一轮俯冲完毕,拉升盘旋,调转方向再度俯冲投弹,精准撕扯着这支仓促行军的残破队伍。淞沪会战开战以来,日军掌握绝对制空权,前线的步兵,从来都是这般被动挨打的活靶子。
一轮轰炸落幕,轰鸣的机鸣声渐渐远去,只剩漫天飞扬的尘土,和遍地狼藉的残骸。
徐信确认危险暂消,才缓缓松开扣着华安脖颈的手,直起身的瞬间,低低闷哼了一声。
华安猛地抬头,瞳孔骤然收缩。
徐信后背的军装早已被碎石划破数道狰狞的裂口,深褐色的血珠顺着割裂的皮肉缓缓渗出,浸透了洗得发白的粗布军装,混着尘土与泥垢,狼狈又触目惊心。方才为了护住他,所有飞溅的硬物、冲击的力道,尽数由他一人扛下。
“你、你受伤了!”
华安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慌乱地撑起身子,伸手想去触碰他的伤口,又怕弄疼他,指尖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眼底的惶恐与心疼毫无遮掩,尽数落在徐信眼里。
徐信却毫不在意,随手拍了拍背上的尘土,动作利落又隐忍,仿佛那几道见血的伤口只是无关痛痒的擦伤。他扫视一圈伤亡惨重的队伍,冷硬的眉眼覆上一层沉沉的阴霾,嗓音依旧沙哑冰冷:“清点人数,检查伤员,快速整理装备!”
散落的士兵纷纷起身,灰头土脸,人人脸上都挂着惊魂未定的惨白。
短短一轮空袭,本就只剩十余人的排,又折损了三个弟兄。
两名士兵当场殉国,血肉模糊地倒在焦黑的泥土里,连完整的仪容都没能留下。还有一人被炸伤腿部,骨头外露,疼得浑身抽搐,咬着牙不敢大哭,只剩压抑的呜咽在风里飘散。
华安站在一旁,手脚冰凉,胃里翻江倒海的恶心疯狂翻涌。
他亲眼看见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消逝,前一刻还在并肩赶路、谈笑喘息的士兵,下一刻就化作冰冷的尸身,埋进漫天尘土。硝烟混杂着血腥气钻入鼻腔,浓烈又刺鼻,让他再也忍不住,踉跄着退了两步,蹲在路边剧烈地干呕起来。
他吐不出任何东西,空腹的绞痛撕扯着五脏六腑,只剩酸涩的胆汁灼烧喉咙。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模糊了视线。
他怕。
不是怕炮弹、怕死亡,是怕这无休止的战火,怕这些义无反顾奔赴死亡的人,怕这破碎山河里,无数无人知晓的离别与牺牲。
徐信处理完伤亡清点,转头就看见蜷缩在路边的华安。
青年脊背绷得笔直,却抖得厉害,单薄的长衫沾满泥污,镜片裂了一道长缝,白皙的脸上沾着尘土泪痕,脆弱得仿佛风一吹就会碎裂。
战场上见惯生死的军人本已麻木,可看着这从未经历风雨、干净纯粹的读书人,在战火里手足无措的模样,徐信冷硬的心,终究软了几分。
他缓步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蹲在地上的华安,语气褪去了战场上的凌厉,多了一丝极淡的缓和:“站起来。”
华安慢慢抬头,泪眼朦胧地望着他。
“上了战场,眼泪最没用。”徐信的声音很沉,字字真切,是血与火里磨出来的道理,“死的人太多,哭不过来。活着,就已经是万幸。”
他伸出手,递到华安面前。
那只布满厚茧、带着薄血痂的大手,粗糙、硬朗,却异常安稳。
华安怔怔地看着他,迟疑片刻,缓缓抬手,轻轻搭了上去。
徐信的掌心滚烫有力,稳稳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力道不大,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硬生生将他从无边的恐惧与崩溃里拉了出来。
站稳身形的瞬间,华安下意识看向徐信后背的伤口,哽咽着开口:“排长,你的伤要包扎,不能拖着。”
不等徐信拒绝,他已经迅速抬手,指尖利落扯开自己长衫的下摆。
干净柔软的白色里衬被整齐撕下一块,布料轻薄透气,是此刻简陋却最好的绷带。华安不顾手上的尘土与泥泞,踮起脚尖,小心翼翼地凑到徐信身后。
他的动作极轻,生怕触碰撕裂他的伤口,指尖微微发颤,一点点将布料敷在渗血的伤口上,细细缠绕、系紧。
近距离之下,他能清晰看见徐信脊背结实的肌理,看见新旧交错的疤痕,纵横交错,皆是过往战场留下的印记。
这个人不过二十四岁,却早已把生死置之度外,把伤痕当成寻常。
“疼就告诉我。”华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温柔执拗。
徐信背脊微僵,任由他笨拙地包扎,没有动弹。风掠过荒芜的旷野,带着远处未散的硝烟,周遭是士兵收拾残局的脚步声、伤员的低吟声,嘈杂荒芜,可他身后,却只剩青年轻柔的呼吸,安静得格外清晰。
“不疼。”良久,他淡淡开口。
皮肉之痛,早已远不及心底半分沉重。
华安包扎完毕,轻轻打了个结,后退半步,看着自己粗糙的成品,微微松了口气。抬头时,恰好对上徐信望过来的目光。
男人的眼神深邃沉静,褪去了方才的杀伐冷厉,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像硝烟战火里,唯一一寸安稳的天地。
“谢谢你。”华安小声道谢。
徐信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远处浓烟未散的天际,声音低沉悠远:“接下来,只会更苦。”
大场镇是淞沪会战的核心防线,是守护上海、屏障南京的最后壁垒。接下来的阵地拉锯、炮火厮杀,远比仓促行军的空袭,要惨烈百倍。
他看向身侧尚且稚嫩、满身狼狈却眼神执拗的青年,补充了一句:“撑不住,就告诉我。我尽量保你周全。”
华安攥紧了怀里的书本,抬手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用力点头。
风吹动他凌乱的发丝,裂了缝的眼镜下,眼底的惶恐渐渐褪去,多了几分前所未有的坚定。
他不懂行军打仗,不会持枪杀敌,可他识字、会写、能熬。
他撑得住。
他要跟着徐信,走过这漫天烽火,看看这场乱世狼烟,何时能休。
远处,大场镇的方向,隐约传来连绵不绝的枪炮轰鸣。
真正的血肉磨坊,已然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