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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八字桥 “只要我活 ...

  •   “快走!快走!”

      徐信的嗓子早哑透了,喉管里灌满硝烟与尘土,每吸一口气都像在吞碎玻璃。炮弹就在身后十几步远炸开,轰的一声闷响,地面猛地往上颠了一下,滚烫的气浪掀得军装后摆猎猎作响,碎砖烂雨噼里啪啦砸在钢盔上,叮当作响。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七日,上海,八字桥。

      淞沪会战开打第十天,这块弹丸之地已经被反复拉锯了七次。徐信是国民革命军第八十八师五二四团的少尉排长,带着一排人守了三天三夜,凌晨时分阵地被日军突破,连长下令往大场镇方向撤退,靠拢主力。出发时四十二人的满员排,此刻跟在他身后的,连轻伤员算上,只剩十七个。

      老兵王二柱半架着个断了左臂的新兵,一边踉跄往前跑,一边回头骂娘。鬼子的歪把子机枪扫着脚边的地皮,溅起一串尘土,子弹擦着耳边飞过去,尖啸得扎耳朵。沿街的店铺全烧着了,火舌卷着木招牌往天上窜,半空中飘着烧焦的纸灰和棉絮。有轨电车歪在路边,车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车厢门耷拉着,半截沾血的胳膊垂在外面。

      难民像溃堤的潮水一样往西涌,哭喊声、惨叫声、杂乱的脚步声混在炮声里,熬成一锅滚烫的粥。有人被绊倒,后面的人直接踩过去,没人敢停——在这地方停住脚步,就是死。

      就在这狂奔的人潮里,徐信看见了那个人。

      那人站在十字街心,像根被钉死在地上的木桩。周围的人擦着他的肩膀撞过去,把他撞得身形晃了又晃,他却愣是没挪半步。穿一件藏青色长衫,领口翻着白边,头发被爆炸的气浪吹得乱蓬蓬的,怀里死死抱着一摞书。脸白得像张纸,眼睛睁得极大,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燃烧的先施百货大楼,眼神是空的,像丢了魂。

      又一发炮弹呼啸着过来,哨音尖利得刺破耳膜。徐信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扯着嗓子吼:“喂!找死啊!快走!”

      那人没动。

      像是没听见,又像是根本听不懂人话。炮弹的哨音越来越近,连地面都开始发颤。徐信骂了句脏话,把步枪往肩上一挎,弓着腰几步冲了过去。他甚至没看清那人长什么样,只凭手感攥住对方冰凉的手腕,那手腕细得像一折就断,徐信没敢太用力,只往怀里狠狠一带,转身就往旁边的断墙后拽。

      “轰——”

      火球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炸开,火光冲天。气浪把两人狠狠拍在残墙上,徐信闷哼一声,下意识地侧过身,用后背替他挡了大半飞溅的碎石。尘土铺天盖地落下来,灌了两人一嘴一脸,都呛得直咳嗽。

      徐信松开手,抹了把脸上的灰,抬眼打量眼前的人。

      是个学生模样的年轻人,看着也就十八九岁,面皮白净,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左边镜片裂了一道斜缝。长衫下摆溅了泥点和暗褐色的血污,怀里的书掉了两本在地上,一本是泛黄的《全唐诗》,一本是金陵大学的国文讲义。他还没缓过神,嘴唇哆嗦着,胸口剧烈起伏,涣散的眼神慢慢聚焦,终于落在徐信脸上。

      “不要命了?”徐信的声音又哑又沉,带着常年在阵地上喊出来的糙劲儿。他胸前的番号牌被硝烟熏得发黑,隐约能看见“88D”的钢印,钢盔侧面一道深深的凹痕,是三天前被□□片崩的。

      华安终于从失神里挣了出来。

      一刻钟前,他还和同班同学挤在逃难的人群里。一发炮弹落在人群中间,血肉横飞的瞬间,他被气浪掀出去,摔在街心。耳朵里嗡嗡直响,满世界都是火光和尖叫,同学的残片就落在脚边,他胃里翻江倒海,脚却像长在了地上,半步都挪不动。直到手腕被人攥住——那力道又大又烫,像一道烧红的铁箍,硬生生把他从混沌的恐惧里拽了出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谢谢,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咳出一口带灰的气。低头看见地上的书,他下意识要弯腰去捡,手腕又被徐信一把按住。

      “不要了。”徐信的话很短,眼神却扫过街口。日军的尖兵已经摸过来了,三八大盖的枪声越来越近,再耗半分钟,两人都得撂在这。

      “我……我的书……还有稿子……”华安的声音很轻,带着哭腔。那是他全部的家当,从学校带出来的讲义,还有写了半本的诗稿,是他准备寄回苏州给父亲看的。

      “命都没了,要书有什么用。”徐信不由分说,拽着他就往巷子深处走。他的步子很大,华安几乎是被他拖着跑,手腕被攥得生疼,却不敢挣开。他知道,眼前这个军人是他唯一的活路。

      王二柱在巷口等着他们,看见徐信拽了个文弱书生回来,愣了一下:“排长,这是?”

      “路上捡的。”徐信没多解释,回头看了华安一眼。见他脸色惨白,脚步踉跄,却咬着下唇没吭声,也没哭哭啼啼,心里微动,语气稍缓了些,“跟上,别掉队。掉了队,没人回头救你。”

      华安赶紧点头,把怀里剩下的书抱得更紧。他偷偷打量前面人的背影,军装洗得发白,肩线却绷得笔直,步枪背在肩上,刺刀闪着冷光。刚才炮弹落下的瞬间,这个人扑过来的力道,他到现在还能感觉到。

      巷子外面的炮声还在轰鸣,偶尔有流弹打在墙头上,溅起细碎的砖屑。队伍走得很急,伤兵的呻吟声断断续续。华安看见路边躺着个穿旗袍的女人,额头上一个血洞,眼睛还睁着;还有个半大的孩子,坐在母亲的尸体旁边哭,哭声被炮声碾得稀碎,过往的人没有一个停下脚步。

      他胃里又是一阵翻腾,却死死咬住了牙。他知道现在不是哭的时候,他能活着站在这里,已经是捡来的命。

      走了约莫半里地,暂时出了炮火覆盖区,队伍靠在一处院墙边休整。徐信蹲下来给伤员检查伤口,头也不抬地问:“叫什么?哪的人?怎么一个人在街上瞎站?”

      “华安……字慕安。”他小声答,“金陵大学国文系二年级的,跟着学校西迁,车队在闸北被炸了,跟同学走散了。”

      徐信缠绷带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金陵大学他知道,南京的名校。父亲徐振邦当年本想让他去念,说文人提笔安天下,他偏要考黄埔,说乱世里枪杆子才管用。父子俩为此大吵一架,他离家去军校那天,父亲连门都没出。

      “往西走,公共租界方向有难民收容所。”徐信从口袋里摸出两块大洋,递给他,银元被体温焐得温热,“沿着这条巷子一直走,见着十字路口往南,跟着大股难民走,别再往交战区闯。”

      华安捏着那两块银元,冰凉的边缘硌着手心。他看着徐信,看着他脸上蹭的硝烟、额角的血痕,看着他身后那些疲惫不堪、却依旧把枪攥在手里的士兵,突然摇了摇头。

      “我不走。”他声音有点抖,却很执拗,“到处都是炮,我一个人走不出去。而且……你们连写字的人都没有吧?我会写毛笔字,也会算帐,能帮你们誊战报、写家书。”

      徐信皱了皱眉。他们是作战部队,接下来要去大场前线,那是真正的血肉磨坊,带着个手无寸铁的学生,太危险。可看着这年轻人发白的脸,想起他刚才站在街心等死的样子,那句“自己想办法”,终究没说出口。

      王二柱在旁边搭腔:“排长,连部本来就缺识字的文书,上礼拜刘文书牺牲了,连长正愁没人写战报呢。这小兄弟看着就靠谱,先跟着咱们呗?等撤到安全地方再说。”

      徐信沉默了几秒,看了眼东边越来越密的火光,又看向华安。

      华安也看着他,镜片后的眼睛里带着点惶恐,却还有点读书人的死心眼。

      “行。”徐信终于开口,把步枪重新端在手里,站起身,“跟着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不高,混在远处的炮声里,却字字清楚。

      “只要我活着,就不让你死在上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八字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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