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茧》八角丝瓜

9、第 9 章 几天前董程

　　几天前董程辉就跟我商量：“你脸上伤口的结痂已经脱落了，过几天培训结束就要回去了，回去前的那晚我们到外面吃饭，为你饯行了。”下课后不久，他就把我接到他公司附近一家高级西餐厅。据他说这一家餐厅在北京很出名，要提前一周才能订到位置。我问：“你怎么这么喜欢吃西餐，我们一起吃饭基本上都吃西餐。”他很惊讶地说：“你不记得了吗？以前你说过：你不喜欢吃西餐，但你很喜欢西餐厅安静的氛围。”我想了想，确实是这样的，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跟他说过这件事。我只好看着他尴尬地笑了笑。
　　说实在的这间星级西餐厅的银鳕鱼做得确实好吃，外酥里内、肥而不腻、口感如高级奶油绵密且鲜甜，我大快朵颐地，三两下就吃完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他看我吃得这么香，问：“你吃饱了吗？看你吃得很香，应该合你胃口吧！”我笑着点头说：“味道很好，我不知道西餐还能做得这么好吃，在我的印象中西餐就是各种的牛排、鸡排、猪排、鱼排……各种排。”他看着我温柔地笑着：“西餐其实是西方餐饮文化的简称。他们的烹饪方式主要是煎、烤、顿、闷等，不像我们中国做菜方法那么多，但是有些菜还是做得很不错的。”说着把一盘蛋糕推到我面前：“这是你最爱吃的芝士蛋糕，听说这间餐厅的甜品就它最好吃了。他们采用预订制度，我订餐时就订好了。你试试合不合你的口味。”
　　我吃了一小口，质地绵密细腻，芝士味道醇厚浓郁，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芝士蛋糕了。我朝他点了点头说：“好吃。”他宠溺地看着我说：“你还记得吗？那年你生日我请你去吃自助餐，你什么都没吃，就吃了两盘的芝士蛋糕，我吓了一跳。你平时是多么节制的一个人，从穿衣打扮到说话行事都是中规中矩的，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父母眼中的好孩子，你居然为了口腹之欲毫无节制地吃了这么多蛋糕。我当时很自责，觉得是我把你带坏了。那一刻，我就暗下决心这辈子我要对你负责。”听他这么说，我有些不好意思的红了脸，没想到二十年前的点点滴滴他都记得清清楚楚。这一刻我内心五味杂陈，有感动、又心酸、有遗憾、有心动……但面上仍然平静地说：“我哪里有你想象的那么好，其实我也很任性，经常做一些离经叛道的事。”
　　我看到他使劲咽了一口口水，好似下定决心似的，握住我的手。我使劲想从他的手里抽出我的手，但是他握得很紧，我没能成功。“璐璐，别动。听我把话说完。”他很严肃地说。我看了看四周，担心刚才拉扯的动作引起别人的关注，但是没有人看向我们。为了不引起别人的注意，我只能任凭他握住我的手。“我和璐璐已经离婚了，去年我回美国就是去办理离婚手续。”
　　我惊得目瞪口呆，脑海里突然想到去年年底有一次阿姨跟母亲说起楚楚时的欲言又止，大概那时候他们正闹离婚吧！我内心深深地叹了口气：阿姨一生好强，费尽心力生下的儿子却闹出了人命案；引以为傲的女儿结婚不到一年就离婚了，这些事应该给她打击不小吧！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好愣愣地看着他。
　　董程辉看到我发愣的样子，摇了摇我的手说：“把你吓坏了吧！”他的摇晃让我回过神来，我只能尴尬地看着他。他见我回过神来，继续说：“既然你已经看过我给你的信，应该知道我和楚楚结婚地初衷。原来以为没有爱也能相敬如宾的过一生，没想到回国的第一天我们就重逢了，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心里始终没有放下你，我依然还爱着你。我努力挣扎过，告诉自己：为了你的幸福，我应该远远地看着你幸福的生活着，最好的前任应该跟死了一样，不该再打扰你的生活，但我真的做不到。给我个机会，往后的日子由我来照顾你。”他哽咽着，把我的手抵在他的额头上，继续说：“近半个月，我们天天见面，一起吃饭、一起做家务、一起看电影、一起散步……和你在一起这样的生活才是我梦寐以求的，你能感受到吗？”
　　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内心却已经波涛汹涌了：这段时间虽然很短暂，但它让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少女时代，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整天心情愉悦。上课时总是盼望着早点下课见到他。和他在一起即使什么都不做，两人静静地坐着，也是一件很幸福的事。我不能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感受，因为这一刻我还有理智，能很清醒的想到父母和孩子。我不知道如果父亲知道他给我的那一箱信，续起了我和董程辉过去的那段缘分，会不会当场气死；如果儿子知道妈妈为了自己的快乐抛弃了他，会不会一生怨恨我……看着他期盼的眼神，我没有勇气拒绝他。不知道出于什么心态，不自觉地脱口而出：“你给我一些时间，让我好好考虑一下。”
　　这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我有什么资格考虑呢？我是已婚妇女。我虽然不爱我的老公，但从来没有想过离婚。我很享受这种以不爱为借口，让他全身心地为家庭付出，替我照顾孩子，孝顺父母……包揽了家里里里外外的所有事情。既然没有想过离婚那有什么资格要求他给自己机会呢？我又非常留恋和董程辉在一起时的心动。和他在一起我常常想起少女时的种种甜蜜，最美好的年华、最心动的爱情、最烂漫的相遇……十七岁粉红的回忆令我痴迷。这种感觉在郑峰身上我从来没有感受过。有时我觉得和董程辉在一起即使是饮鸩止渴，我也甘之如饴。更何况我能感受到他对我的爱是那么的具象化：事事以我为想的无微不至地照顾。在这两种念头的撕扯下，我的头隐隐作痛。我用手撑着脑袋，轻轻地揉着太阳穴。
　　他看到我的动作，着急地说：“你脸色不好，是不是头又痛了。”我点点头。“那我送你去医院。”我连忙拒绝道：“不，不用去医院，你送我回酒店就好。”他买了单，就牵起我的手走出餐厅，小心翼翼地把我扶到了付驾驶位上，为我插上了安全带。我们一路无话。一方面头隐隐作痛，让我不想说话；另一方面我不知道该对他说些什么。这一刻，我内心有一种愧疚，那种情愫无法用语言来形容。
　　车子在地下车库停下，我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董程辉一把拉住了我，把我紧紧地搂在怀里。我想推开他，只听到他在我耳边说：“你别动，一会儿就好，我只想抱抱你。”在他的要求下，我任凭他抱着，一动不动，我听到他有力且急促的心跳。不知过了多久，他扶正了我的身体，说：“你要记得：你答应我好好考虑。我等你的答案，无论多久我都等。”没等我回答，他就匆忙下车，从后备箱里拿出好几袋礼品，说：“这是给叔叔、阿姨和小宝的礼物。明天培训处有车送你，我就不去机场送你了。你上楼要小心。”我正想开口说些什么，他头也不回的转身，开车走了。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觉得他是落荒而逃，留下我一个人，望着他远去的汽车尾灯，在风中凌乱着。
　　回到F市，又开始紧张的工作。为了不被家人看出我脸上的伤疤，我每天都是早出晚归，上班时都化了比平时浓的妆容。有一天郑峰无意间为我：“你最近换了的妆容？”我只能尬尴地笑了笑，没有回答。
　　白天在学校上班，忙忙碌碌还是很充实，没有时间想董程辉。夜深人静时，我总会想起他，想起我们在一起的美好时光。那种想要留在他身边与他长相厮守的冲动与现实中对父母与儿子的牵绊，相互撕扯的痛苦让我彻夜难眠。我不想回家，回家面对家人时，总感到愧疚，与郑峰独处时的厌恶都让我痛苦；我也不想待在办公室，没人的时候我又会想起董程辉。所以这段时间我经常闷闷不乐地独自一人在商场和公园游荡，但是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我又觉得有一种深入骨髓的落寞。
　　一天陈玲到我办公室找我，说：“最近老看你闷闷不乐，是不是遇到什么烦心事啊？”我不知道怎样对她诉说自己的烦恼，只能勉强的挤出一些笑容，找了个理由搪塞她：“没有，能有什么烦恼，只是出差这么久，要赶课程，觉得很心累。”她一向心大，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自顾自地说：“下午我去市教育局开会，要比较迟才能回到学校，我们一起吃完饭，饭后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问她要带我去哪儿，她故作神秘地向我眨了眨眼，说：“我看你最近心情不是很好，想给你一个惊喜。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
　　下班后，我在办公室等了很久，陈玲一直没回来，却接到了董程辉的电话。我回到F市已经三天了，只收到一条问我是否安全到家的短信。他在电话里只是闲话家常，别的事情只字未提。我刚放下电话，就看到陈玲拎着一个打包袋，匆匆忙忙地回来了。我看着她手里的打包袋，故作嗔怒地说：“你让我等了一个下午，就让我吃盒饭？”她笑了笑说：“这顿算我欠你的，明晚请你吃好的。我打包回来吃，是为了节约时间。”我不解地问：“你带我去的地方是在学校内？”她没有回答我，岔开话题说：“快吃饭，一会儿你就知道了。”在她的催促下，我也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陈玲性格风风火火，吃饭也特别快，我还没吃一半她就已经吃完了。她边整理她的饭盒，边对我说：“我去办公室收拾东西，你吃完饭到校门口等我，我把车骑过来。”我不想让她久等，急急忙忙地扒了几口饭，收拾了好垃圾，拿起包包到校门口等她。我刚到就看她骑着电动车也到了校门口，她急急忙忙地说：“你快上来，我们快迟到了。”“去哪儿呀？坐电动车去？”我不放心地问。想到之前坐她的电动车摔伤了的经历，我心有余悸，站着不动。她着急地不停催促：“不用担心，我现在技术好了很多，不会再把你摔了。快点，不然我们就要迟到了。”我还是站着不动，说：“我们打车去吧！”“打车来不及了，路上一定会堵车。”为了让我放心，她再三保证不会把我摔了。我只好战战兢兢地上了她的电动车。
　　一路上我提心吊胆，总算平安到达目的地了。这才知道今晚是林志颖来F市开演唱会。林志颖是我俩都喜欢的歌手，之前他在X市开演出会时陈玲就邀请我一起去，但是我们都不会开车，坐动车第二天赶不回来上班，最终只好作罢。她停好了车，看着停车场的入口，很自豪地说：“还是我有先见之明吧？你看一路上堵得动都动不了，如果打车肯定迟到。”
　　我只是看着她，没有接她的话茬，而是好奇的问：“你什么时候买的票啊？昨天我才知道他来F市开演唱会，可票已售罄，我还联系了一些朋友，他们都说太迟了弄不到票了。”她看着我，很得意地笑着说：“我看你培训回来一直闷闷不乐，想给你个惊喜，所以没有提前告诉你。票是你去培训的第二天就买了，我就知道你会喜欢。”我非常感激地拉着她向入口走去。
　　走进场馆，穹顶的巨型LED屏如倒悬的星河，随着音乐的节奏明灭闪烁，周围人山人海。这一刻，才知道我们真的来迟了。好不容易在荧光棒的五彩灯光下找到了自己的位置，舞台上就响起了熟悉的旋律，那是他的成名曲《不是每个恋曲都有美好的回忆》，看到林志颖走到舞台中间，观众们全部欢呼着站起来，我们也顺着人群站起来摇晃着手里的银光棒，当歌曲到了高潮时全场齐唱，声浪几乎掀翻屋顶。“不是每个恋曲都有美好回忆，用完伤心只有离别……”我内心很不是滋味地反复吟唱着这句歌词，陷入沉思：我和董程辉的恋曲是不是也没有美好的回忆？不然我怎么能把他忘记了二十年。若是我们没有缘分，正如他说的那样：为什么缘分还安排我们在他回国的第一天又重逢了，到底我们是缘分天定还是命运的捉弄？在我们彼此都有了家庭后重逢，这是缘还是孽呢？我在自己的思绪里徘徊。我回过神来时已经是压轴曲了。“十七岁那年的雨季，我们拥有共同的期许……”我已经泪流满面了，想起自己和董程辉十七岁那年的约定，我的心再次陷入了痛苦。
　　这时场馆内的灯光亮了，四周亮如白昼。陈玲回头看见我满脸泪痕，惊慌地问：“怎么啦？”我摆了摆手说：“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往事。”我一向不擅长说谎，不想被她看出端倪，就催促她快走，不然回去要堵车了。
　　我俩骑着电动车摇摇晃晃地终于安全到家了，回到家看到父母和孩子已经睡了，老公还在客厅看电视，但是电视的声音开得很小声，明显是在等我。看到我回来，他连忙问：“这么迟，你应该饿了吧？我给你热杯牛奶。”“不用，我不饿，你去睡吧！明天的课还没备，我洗漱后要去书房备课。”我冷冷地说。此刻我不知道用怎样的心情面对他，只能冷漠来武装自己。看着他小心翼翼跟我说话的样子，内心莫名的一阵内疚，以前从未有过这种感觉，我只能以备课为借口躲进书房。
　　在书房，我对着课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想着在北京时和董程辉相处的半个月，那时没有烦恼、没有纠结，我们的世界只有彼此；又想着我们小时后一起上课，一起看电影，一起发呆，无拘无束……这样的生活是我梦寐以求的。和他在一起的我是如此的鲜活，我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都比以往激烈……想着想着不知不觉窗帘的缝隙间射进一道白光，原来天已经亮了，我一夜无眠。
　　对着镜子看着自己一张疲惫的脸，一双茫然的眼……我不想这样面对家人，洗漱后对在厨房准备早餐的母亲说：“我今天有早读，来不及吃早饭，先走了。”母亲忙从厨房里追出来：“你早饭没吃，带些牛奶和面包路上吃。”郑峰也从卫生间出来，说：“我已经洗漱好了，我送你。”我不顾他们在身后喊叫，急急忙忙地关上了家门，似乎把所有的烦恼和不开心都关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