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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余音 Chapt ...

  •   梵羿再听见余熙的名字,是在二十六岁那年的春天。

      那天他刚下班,从写字楼里走出来,天已经暗了,但还没黑透,傍晚的蓝色里掺着一点点橘。

      他站在门口翻手机,看见沈越发来的消息:你听说了没,余熙去中科院了,刚评的助理研究员。

      梵羿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他回:听说了。

      沈越发来一条长长的语音,他点开放在耳边听。沈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比以前沉了一些,但还是那股子咋咋呼呼的劲儿,“你说余熙这小子真是厉害啊,博士一毕业就进了中科院物理所,我这辈子都没想到身边能出个科学家。对了,他前几天还跟我说要来杭州出差,你们有空见一面呗,老同学好几年没聚了吧。”

      梵羿把语音听完,回了一个“嗯”。

      他没告诉沈越他其实已经快三年没见过余熙了。上次见面还是研究生第一年的春节,余熙从北京回来,两个人吃了顿饭。

      再往后余熙的日程越来越紧,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梵羿自己的工作也忙,攒下来的假期要么被加班吞掉要么留着回老家看父母。

      两个人就这么自然而然地淡了联系,从每周聊两句到每月聊两句到逢年过节发条祝福,像一条河慢慢干涸,河床上只剩些被晒干的鹅卵石。

      梵羿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地铁站走。杭州春天的傍晚风是软的,带着西湖方向吹过来的水汽,路边的樱花开了满树,粉白色的一团团压在枝头,风一吹就落得像雪。他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又停下来,抬头看了一会儿那棵樱花树。

      他想起很多年前学校外面那排梧桐。夏天的时候叶子密不透风,走在底下晒不到太阳。余熙走在前面,后脑勺翘着一撮头发。他走在后面,步子正好比余熙慢半步。

      地铁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门的位置站着,车厢里人多,挤得他只能单手抓着吊环。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是沈越发来的:余熙说下周来杭州,我把你电话给他了哈,你俩自己约。

      梵羿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个“好”字,发送。

      五天后,余熙的电话来了。

      梵羿接起来的时候心跳快了一下。就一下。八年过去了,那具身体已经学会了用最快的速度把波动压下去,像条件反射一样,比大脑的反应还快。

      “喂,梵羿。”余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跟以前比变化不大,就是更稳了,少了一点少年人那种带着尾音的上扬。

      “好久不见。”梵羿说。

      “好久不见。”余熙笑了笑,“我在杭州呢,后天下午有空没?约个饭?”

      “有空。你想吃什么?”

      “你定呗,你在杭州待这么多年了,肯定有好吃的地儿。”

      梵羿想了想,说了个西湖边上不算太贵的杭帮菜馆。余熙说行,后天下午六点,到时候见。

      挂了电话,梵羿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房间不大,一室一厅,东西不多,收拾得干净。茶几上放着一本翻旧了的书,封面是深蓝色的,他前两天从书架上拿下来又看了一遍。

      书页边角已经卷了,扉页那行字被反复摩挲过很多次,墨迹淡了一些但还看得清楚。“给梵羿。这本书写的我研究方向,看不懂也没关系。下次见面给你讲。——余熙”

      那个“下次”始终没有来。他们后来见过面,但谁也没提起过这本书。梵羿也没有主动问。他总想等一个合适的时机,但合适的时机永远比明天远一点。

      后来他就忘了,直到某天整理书架翻出来,发现那本书还在,扉页上的字还在,余熙画的那只歪歪扭扭的猫也还在。他那时候才意识到,有些约定不会有人主动提,也不会有人主动忘。它就那么搁在那儿,像一只没拧紧的水龙头,偶尔滴一滴下来。

      后天很快就到了。

      梵羿提前到了那家馆子,找了靠窗的位子坐下。窗外是西湖的一角,傍晚的光把水面染成金色的,几只游船慢悠悠地划过,船尾拖出一道细长的波纹。他给自己倒了杯茶,看着窗外,手心里有一点汗。他擦了擦,又出了一层。

      余熙到的时候比约定早了五分钟。梵羿看见他从门口走进来,穿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手里拎着个公文包,头发剪短了,比以前利落。他瘦了一点,颧骨的线条比高中时更分明,但笑起来的样子没怎么变,嘴角的弧度还是一样。

      “等很久了?”余熙坐下来,把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

      “刚到。”

      余熙拿起菜单翻了翻,点了几道菜。服务员走了之后他抬头看着梵羿,认认真真地看了两秒,“你瘦了。”

      “你也是。”

      余熙笑了,“我现在天天泡实验室,出来吃口饭都算放松。”他靠在椅背上,语气松弛而自然,像他们之间从来没隔着那几年似的,“你呢,工作怎么样?”

      “还行。朝九晚六,偶尔加班。”

      “挺好的。”余熙点点头,“稳定。”

      菜上来了。两个人边吃边聊,说的都是这些年的流水账。余熙讲他博士期间做课题的经历,讲实验室里的趣事,讲去国外开学术会议时遇到的奇葩。梵羿听着,时不时插几句关于自己工作的琐事。他们聊得顺畅,像两条曾经分流的水流偶然又汇到一处,流速不同了,但方向还是大致相同的。

      吃到一半的时候,梵羿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余熙左手无名指上有一圈浅浅的印痕,像是刚摘了戒指还没消下去的白痕。梵羿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他没问。

      余熙自己倒是提了,“我去年结的婚。”

      梵羿的筷子夹起一块排骨放进碗里,面上一片平静,“恭喜。怎么没跟我说。”

      “就领了个证,没办酒。”余熙喝了口茶,“我对象也是搞物理的,同门师妹,毕业以后才在一起。你也认识,你不记得了,有一年暑假你来北京找我吃饭,她也在。”

      梵羿回忆了一下。那个暑假。确实有那么一次,他去北京办事顺便约余熙吃了顿饭。余熙旁边坐了个女生,话不多,低头吃饭,偶尔跟余熙交流几句实验的细节。梵羿当时没多想,吃完饭就各走各的了。他只记得那天北京很热,他在地铁里被挤得满头是汗。

      “记得。”梵羿说,“挺好的。”

      “嗯。”余熙放下茶杯,看了他一眼,“你呢?有没有对象?”

      “没有,挺忙的。”

      余熙“哦”了一声,没有追问。菜凉了大半,他拿起筷子把最后几块鸡丁夹了,嚼着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窗外的天彻底黑了,湖面上的灯光倒映在水中,一晃一晃的。

      “梵羿。”余熙忽然开口。

      “嗯?”

      “我有件事想问你。”

      梵羿的心跳忽然提了起来。他听见自己说,“你问。”

      余熙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干净坦荡的,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他看着梵羿看了好几秒,然后笑了笑,“算了,也没什么。”

      “你说。”

      “真的没什么,”余熙摆了下手,“就是想说,这么多年了,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一直对我那么好。”余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从小到大,你都在那儿。我一直知道。”

      梵羿的喉咙梗了一下。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涩涩的苦味在舌尖上化开。他把杯子放下,说,“你也是。”

      余熙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种梵羿以前没见过的意味,他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释然,像是告别,又像是某种隔了很久之后的确认。但他们谁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吃完饭出来,西湖边上灯火通明,游人三三两两地散步。晚风软软的,带着湖水和青草的气息。余熙走在梵羿旁边,步速比梵羿快一点点。梵羿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的轮廓打得很柔和。跟高中一模一样的打光角度,跟八年前那个路灯底下的夜晚一模一样。

      “你什么时候回去?”梵羿问。

      “后天早上。”

      “这么快。”

      “实验室那边还有事。”余熙把手插进裤兜里,“下次来杭州开会再找你。”

      “行。”

      他们沿着湖边走了大约十分钟,走到一座小桥的时候余熙停了步。他转过身来看着梵羿,忽然伸出手,拍了一下梵羿的肩膀。掌心隔着衬衫贴在梵羿的肩头,带着一点温热。他跟高中一样拍了拍,像以前每次分别时那样。

      “那我回去了,酒店还有点事。”余熙把手收回去,“你路上小心。”

      “好。”

      余熙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梵羿也摆了摆手。余熙的背影融进夜色的深处,白衬衫的轮廓在路灯下一段一段地变淡,最后拐了个弯,消失在树影后面。

      梵羿站在桥上看了很久。

      湖面上的风拂过来,吹得他的衬衫下摆轻轻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刚才余熙拍过的肩膀那块还残留着一点温度。他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布料是凉的,但底下那块皮肤是热的。

      他站了很久,直到桥上的游人都走光了,只剩他一个人。远处有游船在唱越剧,咿咿呀呀的,唱词听不清,但旋律婉转悠长,一句一句散进夜风里,被水汽浸透了,又轻又淡。

      梵羿忽然想起一句话,他不记得是在哪儿看到的了。说世界上所有的关系最后都会变成一句“算了”。有些是在经历了很多之后才说的,有些是还没开始就已经在说的。他想,他大概是第二种。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翻到相册那个叫“Y”的文件夹。里面的照片他很久没看过了,但每一张他都记得内容。余熙在食堂吃饭被偷拍的侧脸,余熙在操场跑步的背影,余熙趴在桌上睡觉时同桌拍的发在群里的。最新的一张是八年前散伙饭的大合照,余熙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对着镜头笑。

      梵羿把那张照片放大。余熙的脸在像素里有一点模糊,但笑容是清楚的。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锁屏,放回口袋里。

      他走下桥,朝地铁站的方向走。路过一棵老柳树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折了一片垂下来的柳叶,捏在手指间转了转。叶面嫩绿的,带着早春特有的柔软触感。他把柳叶随手别在路边的矮树枝上,继续往前走。

      回到出租屋,梵羿洗了澡,换了睡衣坐在床上。床头灯开着,橘黄色的光拢在枕头周围。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本深蓝色的物理书——他从老家带过来的,一直放在身边,搬了三次家都没丢。书页被他翻过太多次,已经有点散了,封面的边角磨得起了毛。

      他翻到扉页。余熙的字还清清楚楚地印在那儿,圆珠笔的蓝色墨水在纸上洇开了一点边缘,像一朵开败了的小花。那只歪歪扭扭的猫还在第五页的空白处,脑袋画得太大,身子太短。

      梵羿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在床头柜上。

      他把灯关了,躺下来。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平静。不是以前那种跳得快要撞破胸腔的激烈,而是一种沉沉的、稳稳的跳动。他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个节奏,一下,一下,一下。

      隔了很多年之后,他终于不再觉得硌得疼了。那句话还在那儿,在胸口偏左的位置,但他已经不觉得那是一块咽不下去的石头了。它变成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回声,像一根弦被拨动之后慢慢衰减的余音,音量越来越小,频率越来越低,但你听得见它还在。它还在。

      梵羿闭上眼睛。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书桌上,落在那本深蓝色封面的书上。封面上那几个他看不懂的物理公式被月光照着,银白色的,像一条通往某个远方的小路。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睡了过去。

      梦里有夏天。有梧桐树的叶子,密不透风的绿。有校门口那盏修了又坏坏了又修的路灯。有一个人走在他前面半步的距离,后脑勺翘着一撮头发,回头对他笑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声音还没出来梦就散了。

      窗外有风。风把窗帘掀起来一角,月光晃了一下,又落回原处。

      那本书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深蓝色的封面上,银白色的光像水一样缓缓流过。扉页上那行字被月光照亮了一瞬,又暗了下去。

      给梵羿。这本书写的我研究方向,看不懂也没关系。

      下次见面给你讲。

      ——余熙

      那行字下面,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谁用铅笔轻轻地、极淡地,写了一个小小的“好”字。铅笔的痕迹很轻,轻到几乎看不见,像一道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散了的呼吸。

      窗外有夜鸟飞过,翅膀扇动的声音很短促,很快消失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

      那些少年时期的滚烫爱意,最终只化成了淡淡余音。

      —正文完—
      26.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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