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彷徨年少》不须爻

1、新来的 阵雨刚停，

　　阵雨刚停，空气里充斥着潮湿，带着淡淡的铁锈味。
　　雨后的阳光从云层缝隙破出，细碎的鳞光打在梧桐叶表面，晃得人忍不住遮眼。时值八月，街上行人两两三三，小卖部的老板跷着赤脚，仰靠竹椅，手中蒲扇晃动，小孩在店门前跑来跑去，树上蝉鸣不止，高亢响亮。
　　堇州的夏天像是泡在了一罐温水里，闷热潮湿，汗水黏在皮肤上，又是好一阵烦闷。这样的天气谁也不想出门，但六中里却有着与外界格格不入的热闹。
　　八月中旬，六中就以“自习”的名头，把所有的高二高三学生都叫回了学校补课，消息刚传出时，可谓是哀嚎遍野，哭声不断，六中的年级大群和表白墙每天的吐槽都没断过，整个学校三千人，只有高一逃过一劫，悲愤的学子们四处奔走，据堇州教育局可靠消息，那两天局里的举报电话从早打到晚，办公室里座机的铃声在局里变得同警报一般，所有工作人员一听见就头疼。
　　就算做到了这样，六中还是顶着学生的哀怨，老师的无奈，家长的欣喜，在一片鸡飞狗跳中开学了。
　　上午十点，校园空空荡荡，教室里传出读书声和讲题声，每个人的脸上都是遮掩不住的疲惫，头顶的吊扇吱呀旋转，一圈一圈，时间仿佛漫长得没有尽头。
　　“把表拿上，去财务处领校园卡，丢了卡要挂失和补卡也在那，小卖部右手边就是买校服的地儿，一三五上午八点到晚上九点都开着门，二四六别跑空了。你今天领完必需品就能去教室上课，5号楼二层Alpha2班。哦，你是住宿还是走读？”
　　教务处，秃了头的中年男子嘴跟连珠炮似的说完一串话，手中动作不停，敲着键盘问身边的人。
　　男生身形高挑，筋骨匀称，肤色白皙，因为炎热的天气额前泛着一层薄汗，身上是一件简单的黑t，垂在身旁的小臂线条修长优美，他一只手插在兜里，一侧肩上背着蓝色书包，看上去很随意。
　　碎发遮了些视线，男生眯了眯眼，回道：“我不住宿。”
　　这声音很好听，只是听上去有点过于冷淡，很容易给人不好相处的印象。
　　周主任点了点头，“行，我说的都记住了吧？这样，你先去把我说的事都办了，看能不能赶上上午的课，高二重点班进度很快，你刚转过来，能赶上还是尽量不要错过。”
　　他起身拿了资料递给男生，看着男生接下，又说道：“还有，萧校长说领完东西跟他说一声。”
　　男生执着表的手停顿了一下，随即说：“我知道了。”
　　周主任挥挥手：“其他的你班主任会跟你说的，去吧去吧。”
　　男生答了句“谢谢老师”，转身走出教务处，几张表看也不看就塞进包里，走到走廊拐角处，停下来扫了眼学校地图，抬脚就往财务处走。
　　堇州这片寸土寸金的地方，六中校园实在大得不像话，从学校总教务处走到财务处的路能称上一句跋山涉水。太阳很毒，但男生走得很稳，丝毫不见急躁。
　　平心而论，六中的校园环境其实很好，绿化区树木郁郁葱葱，每种树上都细心地挂了科普品种的木牌，教学楼窗户宽大，通透宽敞，走在学校里，很有点小说的氛围感，只是学校总是不当人，含辛茹苦的六中学子们也没心思去欣赏。
　　去财务处的路是一条很长的小路，两旁种着高大的绿树，遮住了大部分的阳光，绿荫底下有着少见的凉爽。
　　他一路慢慢悠悠，偶尔有匆匆走过的老师，擦身时看他一眼就快步离开。
　　财务处的门锁着，只开了一个银行里那样的小窗口，里头的工作人员懒散地睡着觉，空调的丝丝凉气从窗口缝隙里渗出来。
　　男生抬起白皙的手，敲了敲窗口的玻璃，工作人员立刻一个惊醒，从椅子上弹射起身，那人揉了揉眼，看着还不太清醒。
　　男生开口：“我来领校园卡。”
　　工作人员如梦初醒，“哦”了一声：“我明白了，刚来六中是吧？新生还是转校生？”
　　“高二。”
　　“高二啊......这时期挺关键的，看你样子成绩应该不差吧？六中教学节奏很快，不快点适应会很麻烦的。”这人以前也是个老师，临近退休教不动书，这才来财务处，一看见学生，就忍不住唠叨。
　　“六中苦是苦了点，但教学质量和环境绝对没得说，能安安心心在六中读完高中的，考大学保底也得是个一本，年轻人，多吃点苦好，将来到了社会上吃的苦比你吃的饭还多......”
　　工作人员叨叨着输了信息，男生没搭话，只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办卡不久，很快，工作人员就从机器里摸出一张白底的ID卡，卡面不大，刚好够人揣兜里。
　　工作人员把卡放到窗口台子上，抬抬下巴示意他可以拿走了。
　　刚办的卡摸上去还是热乎的，他道了声谢。男生瘦长的手指拾起卡，对着光看了一会儿。
　　ID卡上印着男生清俊冷淡的脸，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看他眼神仿佛对一切事物都提不起兴趣，好看是好看，却少了些少年人的活泼，像一幅画力不够的工笔画。
　　男生的指腹擦过磨砂卡面，卡上白底黑字印着姓名、班级，以及最重要的性别。
　　姓名：祝临。
　　班级：高二年级理科物化生Alpha2班。
　　性别：男，Alpha。
　　他的目光在证件照上停留一会儿，好像不太乐意自己的照片被印在卡上，但他没说什么，收起校园卡，问：“财务处充卡可以用现金么？”
　　工作人员说：“哦哦，可以的，这个你不用担心，还有丢卡了补卡要15。”
　　祝临点点头，去隔壁领了校服，在门口站了会儿，几个季节的校服全堆在手上，一般人拿着都显笨重，他看着却很轻松。点开手机相机，对着手中这一堆拍了张照，发给名为“萧老师”的联系人。
　　【祝临】：（图片）
　　【祝临】：已经弄完了。
　　消息发过去没几秒，手机就震动了几下，对方回得很快，并且一连发了好几条消息。
　　【萧老师】：好
　　【萧老师】：第一天去学校，感觉怎么样？
　　【萧老师】：开学是开得比较早，没办法，毕竟是高中，忍过这几年就好了。
　　【萧老师】：学校的食堂很不错，我之前亲自盯着的，饭菜你放心吃。
　　【萧老师】：药都带着吧？晚上别忘记吃药了，不然又得去打针。
　　......
　　手指滑动数条消息，祝临在众多问题里选择了最好回答的一个。
　　【祝临】：学校挺好的。
　　对方回道：
　　【萧老师】：那就好，有不方便的地方随时跟我说。
　　【祝临】：好。
　　祝临对什么人都是一个样子，冷淡，话不多，虽然很有礼貌，但能感受到他很强的分寸感。
　　萧老师是他唯一一个在相处时表现出了不同的人，他大名萧怀德，人如其名，现年四十多岁，教书二十余年，如今是六中的校长。
　　萧怀德是33岁那年认识祝临的，当时他下乡支教，在祝临班上教语文，在学校里他就很喜欢这个听话用功的孩子，8岁的祝临沉默寡言，在班上也没什么朋友，总是孤零零一个人，后来他家里出了事，祝临成了孤儿。萧怀德本想收养祝临，可这个8岁的孩子心气比谁都高，死也不要别人收养他，在同龄人还在撒娇的年纪就独自一人生活。
　　萧怀德开始资助他上学，为他安排住所，偶尔寄些生活费。
　　祝临打心底里尊敬这位人民教师，他的情绪很少流于表面，但话语间能感觉到他的好意。
　　他合上手机，把行李扔在宿舍门口的临时寄物处，准备放学来拿。
　　他走向教学楼。
　　六中的几栋教学楼被贯通的走廊连在一起，采光很足，容纳三个年级也不显逼仄。
　　这所学校里只有Alpha和Beta。这很常见，社会上普遍看低Omega，大多数高中不允许Omega入学，很多Omega读完初中就进入社会工作，大公司不接受Omega，他们能做的工作也只能局限在薪资较低的一栏，做收银员、服务员之类，勉强支撑生活，等年龄到了就结婚生子，Omega们碌碌的一生也就这么过完了。
　　祝临是Alpha，但他觉得这样的想法简直胡扯，大家都是人，不过性别不同，管他男的女的，Alpha还是Omega，有什么区别?
　　死后不过都是一捧灰。
　　思绪跑得有些远。班主任是个很严肃的中年男人，说话一板一眼，做事严谨细心，知道他今天上午要来，早早就在5号楼底下等着。
　　见祝临过来，他带着他上楼。
　　“一楼是高二年级分教务处和器材室，二楼就是教学区域，我们班在第一个楼梯间右手边。”
　　“你之前的成绩我看了，底子非常好，不出意外在我们学校应该也是前几名，我不担心你跟不上学校的教学节奏，保持住现在的状态就很好......”
　　班主任话也不多，到二楼就几步路的事他也没机会说太多，只简单说了点成绩的事。
　　两人走到班门口，班主任说：“你从后门进去吧，老师都不太喜欢上课时学生走前门，会打断上课节奏，这点你得记住了。”
　　祝临“嗯”了一声，蓝色书包单肩懒懒背着，拧开班级后门。
　　后门旁有个空位，显然是班主任提前留的，他坐上去，把书包随手一放，看了眼表，离下课也没几分钟了，他干脆两眼一闭，打算先睡会儿再说。
　　讲台上数学老师枯燥的讲题声从左耳流进脑子里，再从右耳流出来，大脑没沾上一点痕迹。
　　数学课实在是很好睡觉，在即将睡着的前一刻，前桌的男生“哗”的一个转身，在他桌上迅速放了张纸条，又马上转回去。
　　他睡眠轻，更何况本来就还没睡着，这点动静立马把他吵了个清醒。
　　祝临掀起眼皮，把那张纸条展开：
　　新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