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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欢喜冤家 当唢呐遇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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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重黎玩泥巴
西北某三线城市不知名村子。
五点半,天已亮了大半。
鸟雀叽叽喳喳,在枝桠间来回跳动,积极分享着最新见闻。
这个点村民们都下地干活了,鸡鸭也都出门觅食了,只有狗还在睡懒觉。
这是属于周家村的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早晨。
远远地,清晨的薄雾中浮现出一团黑影。
随着黑影越来越大,轮廓越来越清晰,逐渐能够看清,那是一个人在奔跑。
“山山,慢点跑,当心脚下......”
远远的有呼喊声从背后传来。
不过此时的周山山一心只有赶路,她脑中飞速地规划着路线,同时敏捷避开地上的碎石和坑洼,耳朵完全没有在听的。
她一身黑衣黑裤,背着小书包在田间小路上狂奔。
因速度过快,路上溅起沙石无数,惊得一片鸡鸣鹅叫,很是热闹。
期间有好事狗冲她嘶吼并试图追赶,被主人呵斥后忿忿不平,冲她的背影狂吠,引得地里干活的老人纷纷抬头张望。
这是谁家的孩子,这么莽撞。
十分钟后,在周山山感觉自己喉咙快冒烟的时候,她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望着门口一排硕大的花圈,再看看头顶挂着的用黑纱布笼罩的“奠”字LED灯牌,周山山确信自己来对了地方。
她用袖子抹了把额上汗水,又平复了下急促的呼吸,迈入大宅内。
屋内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棺材旁边站了几个中年人,大多头上盖白布,腰间系麻绳,看样子都是逝者的家属。
周山山直接走上前去,拉住其中一人的袖子。
“表叔。”
“诶。”
男人应声回头,见了来人有些惊讶。
“山山,你怎么来了,你姥爷呢?”
“他身体不舒服,晚点来,我先替他。”
“行,你先去屋里吧,乐队班子都在里面等着呢。”
周山山顺着表叔指的方向,走进了左手边的房间。
房间不大,只一张单人床和小书桌配的椅子,如今上面都坐满了人。
几个男人年纪在五十到七十之间不等,正抽着烟聊天,他们怀里都抱着乐器,有二胡、慢板、镲和笙等等。
见周山山走进来,房里一时安静下来。
见他们投来疑惑的目光,张山山也不说话。她自顾自卸下书包,掏出一个深灰色布袋子。
二胡老头吐出几个烟圈,第一个开口:“你是哪儿来的女娃?”
有人接茬:“是老三的外孙女吧。”
老头又问:“你姥爷呢?”
周山山看了老头一眼,将布袋子打开,小心地拿出一只唢呐,认真道:“他有事晚点来,我替他一会。”
老头似乎并不把她说的话放心上,他眯着眼打量她一会,又深吸了一口烟。
“还是让你姥爷来吧,唢呐可不好吹啊,你一个小姑娘,一会吹不响,可别哭鼻子咯。”
其余人跟着哄笑起来。
周山山并不生气,她径直推开窗,用力挥舞着将屋里烟雾驱散。
“只怕我吹起来,你们跟不上。”
无视老头们或惊异或不以为然的眼神,周山山站在窗边,轻轻抚摸过喇叭口,将手指放在管身,做出吹奏的架势。
她深吸一口气,将所有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唢呐上。
一阵悠扬的乐声从唢呐里流淌而出,声音活泼激荡,音色轻快明亮。
仿佛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群小鸟,它们交头接耳,扑棱着翅膀,呼朋引伴地到处飞舞。它们欢快地跳着、叫着,喜庆热闹的气氛填满了整个屋子。
屋里的人一时听呆了,眼看烟灰都快烫到手指了,还是二胡老头率先反应过来。
他掐灭了烟头,摆好架势,左手搭弦右手拉弓,找了一个切口便配合唢呐奏起和声,其他人也纷纷加入。
虽然周山山今天是第一次和他们见面,但大家合奏的效果竟意外不错。
一时间屋里欢快又热闹,气氛达到了高潮。
包括周山山在内,房间里的每个人都沉浸在音乐中,脸上洋溢着愉快的笑容。
“停停停,干什么呢?”
表叔冲了进来,乐声也跟着戛然而止。
“唱哪出啊?没搞错吧,这是白事不是红事!”
“谁起的头?”
“她。”
大家一齐看向周山山。
二表叔指着始作俑者周山山,瞪大眼睛道:“好你个小丫头,是不是早上没睡醒?人家外头正哭着呢,你在里面吹什么抬花轿啊?”
周山山一脸无辜道:“不是抬花轿,是百鸟朝凤。”
抬花轿是迎亲的,红事专用,百鸟朝凤多为红事,但喜丧亦可。
虽然二表叔搞丧葬礼仪流程也有十来年了,但两首歌曲调十分接近,他也分不清楚。
只见他眉毛一挑:“我管你吹什么,别搞这么欢快的!你不怕挨揍我还怕呢,要吹一会你上台了再吹。”
周山山解释:“大家提前排练一下,待会配合可以默契点。”
二表叔怒了:“好哇,还敢顶嘴!仗着自己念了几年书,不把长辈放眼里了是不是?”
说着他一脸气愤地冲上来要动手,几个老人连忙出来阻拦。
周山山心知表叔为她好,演这一套是给其他人看的。
她一点也不害怕,但还是低下头,顺着表叔作认错状。
几人好说歹说之下,总算将二表叔哄走。
见二表叔走了,二胡老头一改刚才的态度:“吹得可以啊丫头,快赶上你姥爷了。”
周山山倒也不谦虚,她认真道:“他年纪大而已,再过几年我比他强。”
二胡老头捧着胡子大笑道:“哈哈,真是个有趣的小姑娘。”
一切准备就绪,送葬的一行人吹吹打打地上路了。
按照村子习俗,他们要去祠堂旁边的戏台上表演。
*
在不远处的祠堂里,村长正在和几个外乡人热情交谈。
“欢迎贵客远道而来,我们这里环境简陋,难免招待不周,请你们多多包涵呐!”
“哪里哪里,是我们感谢您才是!多亏了村长的大力支持,我们才能留在村子里拍摄,宣传咱们周家村的民俗文化呀。”
“咳,小事小事,拍摄过程中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咱们这回请的嘉宾是歌手凌追,他从小生活在城里,可能不太适宜这边的环境。希望村长想想办法,帮忙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住处。”
“没问题没问题,早就准备好了。凌追这样的大明星来到村子里,真是让我们蓬荜生辉啊!凭借他的人气,肯定能给咱们村带来一波知名度……”
另一人插话:“诶,说起来凌追他人呢,去哪里了?”
五分钟前,话题中心的凌追本人被音乐声吸引,循声来到了戏台。
因为今天有表演,戏台下或坐或站的围了许多人。周山山也是其中一个。
她坐在第一排的位置,捧着个烧饼啃得正香。因为今早起太晚,没顾得上吃早饭,刚才又连续吹了一上午,直吹得她头重脚轻、两眼发黑。
幸好姥爷酒醒了,赶过来替了她,不然她真担心自己要晕倒在戏台上。
“山山姐!总算找到你了。”
一个年轻女孩从人群中钻出来,一屁股挤到她身边坐下。
来人是周山山的表妹何蓓,女大学生,资深追星族,墙头无数。
她一脸兴奋地抓住周山山的胳膊道:“你看见了吗,节目组的人在祠堂和村长说话呢!”
周山山不以为意,狠狠咬了一口烧饼,含糊不清道:“没看见。什么节目,摔盆还是游山?”
何蓓嗔怪地拍了她一下:“明星变形计啊!我昨天和你说过的,这次凌追会来,他可能要住我们家呢!”
凌追?这名字听着有点熟悉,好像是哪个明星吧。见周山山一知半解,何蓓好为人师,拉着周山山如数家珍地讲述起此人履历,什么从小出生于音乐世家啦,赴美潜心学习作曲啦,一回国就获得创作新人奖啦,外表阳光帅气不说,为人还低调谦逊有才华啦...周山山对这些一点也不感兴趣,但还是连连点头作认真聆听状。
说曹操曹操到。她们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起哄声。
虽然凌追戴了顶黑色渔夫帽,并将帽檐压得很低。但这打扮在村里完全起不到低调的效果,他很快被围观人群认出,村民便大声呼唤起来,喊他上台表演。
本来凌追是想直接闪人的,但看见越来越多手机摄像头高举着对准自己,又想起之前的“高冷”“耍大牌”热搜,他决定听从经纪人的建议,“接地气”一些。凌追在村民的热情簇拥下走上台,接了话筒。
凌追的身材高挑挺拔,他站上台后,话筒架显得像儿童款的。
他摘帽子,理了理头发,露出锋利的眉眼。他的五官若是分开看都不算出挑,可合在一起时却特别有味道。他面无表情时略显冷峻,可只要展现春风和煦人畜无害的笑容,整个人像是自带聚光灯效果,破败的戏台也跟着增色不少。
“大家好,我是凌追。很高兴今天来到周家村,感谢各位村民朋友的热情邀请,下面我为大家带来一首《好天气》,希望你们接下来都是好天气。”
凌追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把电吉他,一段即兴刮奏后,边弹边唱起来。
这首《好天气》是他的成名曲,在富于变化的和弦中将歌手的心绪和感受娓娓道来。
凌追的嗓音温暖干净,与这首歌温柔俏皮的旋律完美适配。
周山山听得入神,连嘴里咀嚼到一半的烧饼都忘了吞。
“哇!凌追、凌追!太棒了!好听!”
何蓓兴奋地在台下大喊,一边还记着高举手机录制视频。
阴沉的天空仿佛受到感召,厚厚的云层舒展开,露出一角蓝天。
台上原本唱戏的乐队也跟着加入伴奏队伍,在凌追的引导下,台下观众们跟着他打起拍子,齐声合唱,戏台的气氛也达到高潮。
“山山姐,你帮我拿一下,我马上回来!”
周山山接过何蓓的手机,没来得及问原因就见她一下钻了出去,不知去干什么。
几分钟后,一曲毕,台下掌声雷动,凌追向观众鞠躬时,何蓓忽然跑上去献花。
原来她刚才跑出去,就为了采田野边常见的野花,制作迷你花束。
凌追绅士地接过花束,微笑点头道谢。
周山山被歌声打动,顾不得手中手机的拍摄,情不自禁地跟着鼓掌。
台下观众很热情,许多人高喊“再来一个”,但村长和经纪人闻讯赶了过来。村长接过话筒,感谢了凌追的演出,经纪人则将重新戴上帽子的凌追带了下去。
在村长的劝说下,人群跟着散去,只有周山山还坐在原地。明明台上的人已经变回看过八百遍的老掉牙演出,但周山山的嘴半张着,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咀嚼动作。看来她依旧沉浸在好天气里,看不见眼前的浮云。
“山山,你咋还在这儿坐着呢?赶紧过来,嫂子和你说个事。”
表嫂不由分说,拽住山山的胳膊就往旁边走。
“怎么了嫂子?”
“还问我怎么了,咱们说好要去老李家,你忘了要和他小儿子见面的事情了?”
“我不想相亲...能不能不去啊?”
“不行!人家一直等着你呢。见一面很快的,保证十五分钟就回来。”
周山山一点也不想去,得想个法子应付。她皱眉看了一眼手中的小半个烧饼,目光又落到身上的黑衣黑裤。
她忽然有了主意。
“表嫂,那你容我回家换个衣服吧,我这身衣服是奔丧的也不好见人呀。”
表嫂停下,从头到脚打量了她一会。
“也是,这衣服确实不好看...那去我妈家,离得近。咱俩身材差不多,你穿我的。”
“啊?”
周山山无奈地被拉到何蓓家,被迫到卧室换上表嫂精选的连衣裙。
她换了衣服便借口上厕所,伺机从后门溜走,谁知走到一半却听见后院有人交谈。
听口音有些陌生,好像不是本地人。
周山山凑过去想一探究竟,却意外认出那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身影。
凌追?
【第二章】
经纪人将矿泉水瓶盖拧开,递给凌追,语气温和道:“小追,真的不考虑在村里办个小型演唱会吗?”
凌追一口回绝:“想都别想。”
经纪人还想继续劝说:“可你刚才的表演真的很棒啊!你也看到了,虽然大部分村民们没听过你的歌,可他们还是那么热情,演出效果快赶上音乐节现场了。”
凌追脱口而出:“那是因为我唱得好。”
此时他眉宇间流露出自信张扬的神色,和通稿中宣传的低调谦逊完全是两模两样。
他不安地在地上挪动着步子,他刚才好像踩到什么东西,现在脚下黏糊糊的,让他心情烦躁,想要找东西发泄。
“你看看这村里的条件,要音响没音响,有听众但没文化,唯一的舞台是个破棚子,顶上还有大洞,和半露天的差不多。幸亏今天多云,要是晴天我不得晒黑?”
“再说了,我凌追是流行音乐创作歌手,不是唱二人转的。在这种地方演出,简直有失水准,影响品味。消息传出去,我以后还怎么在华语乐坛立足?”
听到这里,周山山兴奋的心情渐渐冷却下来。
“还有,演出最重要的乐队居然是一帮葬礼班子成员。那个笙和二胡我就不说了,听着跟街头卖艺的差不多。关键是那个唢呐。呵呵,果然是乐器界老流氓啊,一开腔差点没把我送走!让我和这些人合作,你开国际玩笑呢?”
周山山皱眉,她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她最喜欢的乐器就是唢呐,听不得别人说唢呐的不是。
“歌手应该把跟更多精力花在工作室和录音棚,精益求精、反复打磨,给听众呈现优秀的作品才是最重要的。不是在这种穷乡僻壤搞什么明星变农民的噱头!”
凌追越说越起劲,说到最爱的音乐,他的声音不自觉变大。
经纪人摇头,他已猜到对方会是这样的答复,不过他早有准备。
“可是小追,今时不同往日。以你今日的咖位和人气,早就不像三年前那么有话语权了。现在我们没有挑选的资格。”
“新台本你也看了,那个音综的主题是中国风,卖点就是流行和民乐混搭。虽然大家都知道你是美国留学回来的,学习的是西式音乐系统体系。可不论你的业务水平如何高,但凡在节目里遇到民乐领域的老师,态度还是要端正。”
见凌追沉默不语,经纪人又拍着他的肩膀安抚道:“表演可以免了。但你得努力表现,好好完成这个节目。之后还要上音综,那是咱们好不容易努力争取来的机会。前提是你配合导演组安排,拍完这一期飞行嘉宾。别的不说,这音综节目是你一直想要的吧!”
凌追像是被说服了,他迟疑着接过矿泉水瓶,态度也软了下来。
“好吧谭哥,我听你的。你刚说让我睡哪儿来着?”
见两人走回屋里,周山山跟到两人身后,她弯下腰,从垃圾桶里捡起那束野花。
她得赶紧把花处理了,不然万一被何蓓看到会伤心的。
至于凌追这家伙......
周山山走到屋外,望着他卧房的方向,眼睛眨了眨,忽然扬起邪恶的笑容。
一夜过去,星光逐渐隐没,天空染成鱼肚白的颜色。田野上薄雾浮动,有露珠顺着叶片滑落,伴随着几声鸡鸣,一轮红日缓缓从地平线升起。
清晨,周山山陪着何甜来到她家——也是凌追目前住的地方。
“这几天我磨了爸妈好久,又一直缠着村长作保证,总算让凌追住到我家房子里了!”
不过代价是何蓓一家要搬走,将整个大宅空出来。他们商量之后决定去周山山家暂住。
“凌追好像住在我爸妈的卧室呢,就是这个方向。”
“你今天想在这里练琴吗?凌追那么喜欢音乐,他听见了说不定会出来呢。”
想到可能见到偶像,何蓓一脸兴奋,但她很快又露出些忧虑:“这么早会不会吵到他啊?”
周山山随口扯了个谎:“没事的,他会早起的。村长说了今天安排他下地干活。”
“是吗,那太好了!今天我就在这里不走了,坐等凌追出来,等拍了vlog我发到网上去~”
何蓓支起三脚架寻找最佳机位,又捡了块干净砖头坐下以逸待劳,动作娴熟,看得周山山目瞪口呆。
怎么她好像比自己更知道如何对付凌追?
不过这正中她的下怀,周山山将喇叭对准凌追卧室的窗户,深吸一口气,调动全身力量,吹出了今天的第一首曲子。
百鸟朝凤。
这首曲子轻巧欢快,模仿了十几种鸟叫声,实在太适合作为起床闹钟了。
一曲吹完,周山山停下来喘气,顺便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不同于屋外人的精神抖擞,房里的凌追此时试图用枕头将脑袋整个包住,却徒劳无功。这唢呐的穿透力实在太强,尽管隔了一面墙,他仍然感觉魔音钻耳,头皮发麻。
凌追平时外宿都是五星酒店起步,但凡床单硬了一点他都要投诉换房。昨晚他勉为其难地接受了节目组住民房的要求,先是因为认床,将原来的三件套全套换成自带的。后来又被蚊子骚扰,双方大战八百个回合,一直搞到凌晨两三点,才扛不住睡下。
没想到刚睡了三个小时,就被尖锐的噪音吵醒。
是哪个该死的邻居在搞装修,还是谁家小孩白天开party?
当他看见手机屏幕显示是早上六点半,气不打一处来,拨了市民热线就要投诉,可电话接通才恍惚发现自己是在周家村,不是他自己家。
算了,忍忍吧。
他掏出降噪耳机,将音乐声开到不损伤听力的最大值,翻了个身继续睡。
屋外周山山等半天没动静,她心中奇怪,难道这大明星是属猫的,对鸟叫声免疫?
她挠挠头,吹起今天的第二首曲子。
小刀会序曲。
唢呐的经典曲目之一,年纪和周山山姥爷一般大。因为被用作大话西游里齐天大圣的出场音乐,而被年轻人熟知。
虽然只有短短一分钟,但旋律欢快高亢,气势磅礴,听见的人都像火烧屁股般躁动起来,是周山山最喜欢的练习曲之一。
凌追,你个妖孽,表里不一、蛊惑人心,今天就让俺老孙来收拾你!
她一口气吹了三遍。
大圣果然比小鸟管用,她这第三遍还没结束,就看见有人气冲冲地披了衬衫冲出来。
作为起床气专业户,此时的凌追已被愤怒冲昏了头脑,顾不上发型凌乱和衣衫不整,他现在只想看看到底是谁在扰他的清梦。
“他出来了!嗨~凌追,早上好!”
凌追一脸错愕,他没看到嫌疑人,迎接他的只有前线姐何蓓和她的超高清摄像头。
碍于有镜头拍摄,凌追抓了两把头发,又为“男德”快速将衬衫扣子系上几颗,确认没有其他机位才慢悠悠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
“嗯——昨晚睡的真不错。”
面对超高清摄像头,凌追先是刻意扭头,展示他引以为傲的侧颜,接着又摆出昨天同款爽朗笑容。
他注视着星星眼的何蓓,眉宇间尽显温柔,走近她装不经意问道:“刚才我好像听到有人在吹奏音乐,很美妙的声音呢,是你吗?”
“不是我,是她。”
说着,何蓓毫不犹豫地指向了不远处凌追卧室的窗户下,不过那里现在已经空了。
“欸?人怎么不见了,刚才还在这里的。”
周山山猜到何蓓会一秒卖队友,她听见动静就逃了,博尔特都没她快。
“哦?”
凌追顺着何蓓的指向,目光锁定了远处模糊的人影。那人腰间挂了一个唢呐,想来正是作案工具。
这边周山山以百米冲刺的速度一鼓作气跑回了自己家,可刚进门就看见不速之客。
她愣了两秒,接着一脸惊喜道:“表嫂你怎么来了,吃过饭了吗,喝茶还是果汁?我去给你倒...”
说着她就往厨房去。
“站住。”
周山山闻言僵住,感受到背后凛冽的目光,她没来由的打了个寒颤。
表嫂走过来扣住她的手腕:“今天说什么也别想跑。走,去你房间。”
她心中默默叹气,今天运气不好,逃过了凌追,没逃过相亲。
三十分钟后,两人出现在村里的“开心大酒店”里。
虽然招牌上起了个大酒店的名字,可实际里面和大排档没什么区别。
现在已经过了村民的早餐时间,不过里面还有不少人,看打扮应该大多是节目组的,本村的就只有周山山这一桌。
周山山难得穿戴整齐,老老实实坐着听相亲对象的滔滔不绝,脸上露出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
“咱们终于见面了。山山,这些天一直想约你,但表嫂说你很忙,我还担心是你不想见我呢。”
周山山碍于表嫂的面子只能敷衍道:“哈哈,没有的事。我刚回来,前两天在表姑婆的葬礼上帮忙......”
“你记不记得,小时候我们一起上下学。每次我被铁柱欺负,你总是跳出来保护我?”
“那时候我就下定决心,长大了一定要对你好......”
周山山暗自腹诽,保护你是因为你有很多好吃的。要是我不出手,那不都落别人嘴里了吗。至于现在——有这功夫不如把你的超大游泳圈减了。
“山山,你觉得我怎么样?”
“嗯,啊,这茶味道不错,你尝尝。”
他们家算是村里的首富,平时也帮衬了表嫂不少,表嫂又从小照顾山山长大。她不想贸然得罪其中任何一个人。周山山暂时没想到应对之法,只能顾左右而言他。
“这茶叶是我家茶园产的,你要是喜欢,以后每天都可以喝。”
“额,倒也没那么爱喝......”
“关于咱俩的事,你是怎么想的?”
“我,嗯,其实呢......”
“山山,其实我喜欢你好久了,你对我是什么感觉?”
【第三章】
周山山脑袋飞速转动着,她急需一套说辞救场。
“我觉得你特别优秀,但是......”
一阵吉他扫弦从隔壁桌传来。
“喔——喔——耶——”
“爱你在心口难开~”
凌追居然也在这里,他抱着个吉他,自顾自弹唱着向这边走来。
凌追越走越近,一直来到二人中间。
看着凌追眼尾上扬,嘴角促狭,周山山可以百分百肯定他不怀好意。
一曲毕,相亲对象不解发问:“山山,这是?”
“这是特地为你准备的惊喜啊!这首《爱你在心口难开》,是她专门为你点的。哥们儿,你还不明白吗?”
凌追抢答,徒留周山山大脑宕机,哑口无言。
他什么意思?
人怎么能小心眼到这种程度?
明知自己对相亲对象没意思,却强行撮合报复她?
相亲对象原地呆愣了几秒,脸上慢慢露出欣喜的表情,堪比他乡遇故知、久旱逢甘霖,那是苦苦追寻许久,终于得偿所愿的笑容。他像是黑暗中独行的人看到一抹光亮,溺水者抓住浮木一般兴奋和满足。
他腾地一下站起来,猛地凑近周山山。距离近得她能看清对方的痘痘,又大又红,像石榴籽一样晶莹饱满。
周山山觉得对方就差坐她怀里了。
“所以,你也是喜欢我的对不对?”
“只是我家条件太好,你担心配不上?”
相亲对象越说越激动,步步紧逼,眼看着就要过来牵她的手。
周山山吓得赶紧站起来,伸个懒腰躲开。
“哎呀,这大酒店椅子太硬坐着还不习惯。”
相亲对象好像忽然悟了什么,言之凿凿道:“你放心,咱们家以后的椅子全部按照你的喜好来。”
表嫂还没反应过来,相亲对象那边的介绍人却大喜:“哎呀,这可太好了。既然两个孩子都有意向,不如我们趁早把事情办了!”
眼见周山山这边焦头烂额,凌追心知阴谋得逞,大摇大摆地离开了,临走前还不忘给她一个挑衅的眼神。
可报应总是来得很快,凌追一会儿就笑不出来了。
几个小时后,戴着鸭舌帽穿着橡胶连体工作服的凌追,望着无边无际的绿色海洋的彻底傻了眼。
这么大一片玉米地,都是他的工作?
凌追顶着头顶的大太阳,按照节目组的要求给每棵玉米施肥。
开始他觉得新奇,还饶有兴致数数,一棵,两颗,三颗。
后来他逐渐失去耐心,双目无神,只手里机械重复着抓起肥料,向四周挥洒的动作。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其他明星不来了,感情这是真“种地”节目啊,不是摆拍糊弄观众的。
左肩挎着的大桶很沉,虽然换过两次手,但他还是感觉腰渐渐酸了,胳膊也在成百上千次的摆动中慢慢麻木。
不行,干农活真的实在太累了,他现在必须找地方休息一会。
凌追改变了行动路线,悄悄往摄像头的盲区移动过去。
“啊——爽!”
很快,凌追不顾地上的尘土和早已不知所踪的偶像包袱,整个人呈大字型直接躺在了地上。
他将鸭舌帽盖在脸上,不过毒辣的阳光依然肆无忌惮地灼烧着他裸露的脖颈皮肤。
好晒——
早知道应该换顶草帽的......
好渴——
要是能有罐冰可乐就太棒了......
好累——
什么时候才能回去休息啊......
就在他懊悔的时候,一片阴影悄悄笼罩在他身上,凌追感受到一阵久违的干爽清凉。
“咦,你不是歌手吗,啥时候转农民频道了?”
周山山举着蓝色遮阳伞,一手拎着一罐可乐,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凌追连忙坐起来,他现在不想和人类说话,可还是默默抬起头,目光聚焦在可乐罐身不断沁出的水珠上,眼神流露出强烈的渴望。在神秘力量的驱使下,他的手不听使唤,颤抖着伸向周山山的方向。可塞到他手里的,却并非心心念念的可乐,而是周山山的遮阳伞。
凌追不明所以地接过,看着周山山自顾自低头,右手食指勾起瓶盖指环,用力一拉。
啪嗒。
呲————
一下子大量二氧化碳气体从可乐罐中释放出来,可乐表面深棕色的浓密泡沫一层接一层,从瓶中浮起又破裂,发出的声音悦耳动听。
这可乐大概是刚从冰箱拿出来,因而温度适宜,劲爽可口。干了这么久的活,凌追感觉自己嗓子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他口腔中为数不多的唾液很快就要被蒸干。若此时他能喝上一罐可乐,必定是清凉消暑,惬意无比。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他的想象。实际上凌追只是喉头接连滚动了几下,保持着痴迷注视状。
“谢谢。”
周山山自然地接回遮阳伞,无视对方眼里闪动的光芒,一口气灌下大半罐可乐,直到可乐见底,才终于打出一个长长的、汽水味的的嗝。
什么鬼,不是给我的吗,她怎么自己把整罐可乐喝完了???
这种情况凌追还是第一次遇到,此时的他已彻底失去表情管理,嘴张成O形难以置信道:“我的呢?”
“自己买咯。”
说完,周山山飘然而去,一如来时那样。
背后传来凌追抓狂的哀嚎声。
“What the hell?!?!”
“又转国际频道了......”
周山山知道计划得逞,嘴角微微上扬。
何蓓见周山山回来,好奇追问:“你刚才和凌追说什么了?”
周山山淡然答道:“随便说了几句,谢谢他帮我家地施肥。”
“那他怎么那么激动?”
周山山无辜耸肩:“这年头,干活哪有不疯的?”
何蓓回忆了近年有关凌追的新闻,又恰到好处发挥了想象力,很快便逻辑自洽。
“也对。他好几年都没发新歌了,可能创作压力真的很大吧,不然怎么会跑到我们村种地呢?哎,过气歌手可真惨啊,我都有点可怜他了。回头我把这些素材好好剪剪,发到网上,希望他能多点流量。”
看着何蓓手里的摄录机,周山山忽然警惕:“不会我也是你的素材之一吧?”
何蓓赶紧将镜头往身后藏,信誓旦旦道:“虽然也拍了你的部分,但我可以保证,有关你的内容都是绝对正面的。”
见周山山还是一脸不信任,何蓓又解释道:“就拿今天早上来说,你的唢呐吹得真的很好听,不是我拍马屁,这是凌追都认可的事实,有视频为证。”
看到何蓓的天真,周山山暗自觉得好笑。
那不是因为他碍于镜头不好发作吗?与何蓓不同,自己可是窥见了几分这位大明星面具下的真实性格。
依照周山山偷听到的对话,凌追本人大概率是看不上民族音乐的,尤其是唢呐,。
尽管周山山笑容玩味,何蓓并未放弃,依旧试图说服:“另外,发视频我会带上乐团的tag。万一视频火了,肯定能帮你们乐团做宣传,提升人气。难道不是一件大好事吗?”
这倒是说中了周山山的心事。她所在的民乐团已经多日没有进项,现在处在解散的边缘。如果乐团活不下去,那她恐怕又要被逮回老家相亲了。
回忆起相亲对象的热情,还有他随身携带的痘痘和游泳圈,周山山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无论如何不愿再面对这种可怕的场景。想到这里,周山山唯有点头,目光坚定道:“那我多吹一些曲子,你到时候一起剪进去。”
何蓓开心得不行:“没问题!”
这时候的她们还不知道,半个月后这段即兴唢呐会随着节目的播出在短视频平台上大火。
休假结束的周山山回到京海市的小小出租屋,继续她的漫漫求职路。
虽然她不久前通过了考核,正式成为尚音民乐团的一员。但乐团近年走下坡路,赞助拉不到,商演也越来越少,现在连练习场地租借费都要付不出了,更别提给团员发工资。
尚音民乐团的成员基本都是相关院校毕业,从小学习音乐,家境优渥。他们大多出于兴趣爱好加入乐团,因此没有收入也没关系。其中某些成员甚至自带资源,比如提供自家店铺的开业表演机会——虽然报酬都是卫生纸、洗衣液之类的日用品。又或是提供免费的练习场地——闲置老公房,排练时间不能过早或过晚,否则容易被邻居投诉。
但周山山和他们不同,作为非音乐科班出生、家境普通、毕业即失业的建筑学毕业生,她只能一边打零工维持基本生活开支,一边挤出时间追求音乐梦想。
一个寻常得不能再寻常得工作日早晨,周山山照例来到家附近新开张的奶茶店打工。她将做好的奶茶端给顾客,对方却没接,只顾着在下面和同伴窃窃私语。
周山山呼喊:“手机点单8073,青苹果茉莉和红茶拿铁,您的奶茶好了。”
“姐妹,这个是你吗?”
其中一个女生像是终于下定决心,鼓起勇气将播放着短视频的手机举到她面前。
视频的背景是在傍晚的田野上,夕阳洒落下来,给画面中央的女生身上镀上一层金色。她迎着落日,随节奏律动,指尖飞舞不停,吹到华彩片段时微闭双眼,仿佛沉醉在音乐中。
视频中吹唢呐的正是周山山本人。
周山山缓缓点头,她很惊讶,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吹唢呐被人认出来。
“你吹得太棒了!我们觉得你改编的《The Spectre》特别好听。”
今天奶茶店生意不错,一上午有三十多单,来店里的大多是年轻客人,后面又有几位接连认出了周山山,其中甚至还有求合影的。
周山山忙着在后厨切水果,手机忽然响了。
是何蓓,这时候她应该在上课,怎么会打电话来?
周山山出了工作间,接通电话。
“喂。”
“山山你火了你知道吗!快音上你吹唢呐的视频播放量已经有几百万了!”
“...啊?”
“评论区的网友都在夸你,看来你很快要成网红了!”
“呵呵,是吗。没别的事我就先挂了,店里还有好多单子没做完呢。”
“诶不是......”
没等何蓓说完,周山山无情地挂断了电话。
可她刚走到工作间门口,手机又响了,是团长的。
奇怪,他平日里都是发消息的,今天怎么也忽然打起电话来了。
她无奈地松开门把,再次接通电话。
“喂?”
“山山你人在哪儿呢现在,赶紧过来琴行一趟。水果台的老师们在这里等你呢。”
水果台?
等自己?
周山山此刻不由得怀疑起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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