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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雨夜传闻
一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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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连几日,连绵的冷雨笼罩整座城市。
盛夏的燥热被雨水冲刷得一干二净,天色终日灰蒙蒙的,雨点敲在教学楼的玻璃窗上,噼啪作响,香樟树叶被雨水打湿,沉下深绿的颜色,风一吹,湿漉漉的枝叶便簌簌往下滴水。
教室里光线偏暗,白日里也要开着头顶的日光灯,惨白的灯光铺在课桌上,把一张张试卷照得格外清晰。
赵星眠的座位依旧空着。
桌角积了薄薄一层灰尘,窗帘被风雨吹得来回拍打窗框,时不时扫过那一方空位,像是有人来过,转眼又只剩寂静。
陆屿已经习惯了这份落空。
他依旧维持着固有的节奏,上课,刷题,考试,接受老师的赞许,应付同学的请教。
面上一如既往清隽温和,喜怒不形于色,长长的睫毛垂落,掩住眼底翻涌的情绪,旁人看不出半分异样。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心底那一块缺口,始终没有填上。
以前,至少教室里还能看见她的身影,哪怕只是远远望着一个沉睡的侧影,也算是一份微薄的慰藉。如今连这点念想,都被生生剥夺。
他不再频繁回望后排,可潜意识总会替他记得那个位置。
做题做到疲惫,抬眼放空的瞬间,视线总会不受控制地飘过去,看见空空荡荡的桌椅,心口便轻轻往下沉一分。指尖捏着的笔会顿住几秒,再若无其事收回心神,重新落回习题之上。
课间走廊,到处都是雨声。
男生三五成群靠在栏杆边闲聊,雨水飞溅打湿栏杆边缘。
陆屿抱着一摞作业本路过,脚步本没有停顿,一段闲谈,猝不及防撞进耳朵里。
“你们听说没,赵星眠出事了。”
陆屿脚步猛地僵住。
脊背绷得笔直,指尖攥紧作业本的边角,纸页被捏出几道褶皱,耳廓不自觉微微发烫,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不动声色站在柱子的阴影后面,安静听下去。
“什么事?半个月不来学校,我还以为又是跟朋友出去玩躲清闲了。”
“哪是出去玩,听说跟校外那群人起了很大冲突,那天晚上下大雨,巷子里闹得特别凶,她受了伤,在家养着。”
说话的男生压低了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唏嘘,又夹杂几分看热闹的意味。
“打架?就她那性子,早晚要摊上大事。”
“还有人说,家里也闹得厉害,父母吵得不可开交,根本顾不上管她来不来上学。”
几句闲话轻飘飘落下,伴随着几声嗤笑,几人说完便转了话题,聊起月考的难度。
周遭喧闹依旧,雨声嘈杂。
陆屿站在原地,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冷了半截。
心口狠狠一揪,钝痛顺着胸腔蔓延开来,太阳穴突突地跳。
受伤。
这个词重重砸在他心上。
他无数次预想过最坏的可能,可当真从别人口中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依旧猝不及防。
脑海里瞬间闪过过往的碎片。
想起巷口暮色之下,她孤身对峙数人,手腕浅浅的擦伤;想起她骨子里那份宁折不弯的倔强,受了委屈也绝不会低头求饶;想起半个月前她转身离去的背影,决绝又孤勇。
她向来习惯所有苦难自己硬扛,绝不会向任何人诉苦,更不会来学校表露半分脆弱。
陆屿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了两下,清隽的眉眼蒙上一层淡淡的阴霾。脸上依旧没有失态,可放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微微泛白。
他很想冲上去追问更多细节,想问伤得重不重,想问究竟发生了什么,想问她现在究竟怎么样。
可理智死死拽住了他。
他以什么身份去问?
普通同学?未免太过关心,太过刻意,旁人一眼就能看出异样。
他们之间,早已经被赵星眠划下清晰界限。
那句“以后别再帮我了”还清清楚楚回荡在耳畔。
他没有立场,没有资格。
这份醒悟,让他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抱着作业本,他慢慢迈开脚步往前走,步伐平稳,看不出慌乱,只是脚步比往日沉重许多。
回到教室,把作业本放在讲台上,走回自己的座位。
坐下之后,他下意识望向后排那一张空桌。
雨水顺着玻璃窗蜿蜒流下,一道道水痕模糊了窗外的景物,昏暗天光落在积了薄灰的桌面上。
那个张扬热烈、永远带着锋芒的女孩,此刻正独自承受伤痛,被困在他触碰不到的地方。
午休,教室里大半同学沉沉睡去,只有窗外雨势不减。
陆屿趴在桌面上,手臂垫在额头之下,却毫无睡意。
闭着眼,脑海反复推演那天雨夜的画面。
漆黑的巷子,滂沱大雨,争执与冲突,她单薄的身影。
一想到她会流血、会疼痛,他的心就一阵阵发紧。
他甚至在心底生出几分自责。
是不是当初,他如果做得再多一点?可随即又清醒过来,就算那天他没有被戳破,他也只能躲在暗处,能护住的,终究有限。
他改变不了她周遭的环境,改变不了她的家庭,更改变不了她的选择。
下午的课,每一分每一秒都格外漫长。
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复杂的物理大题,条理清晰,逻辑缜密。
板书写满整块黑板。班里笔尖书写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陆屿低头记笔记,字迹依旧工整漂亮,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神大半已经飘远。
一道公式要反复读两遍,才能真正读进脑子里。
放学的时候,雨稍微小了一些,绵绵密密的细雨,如同薄雾。
同学们撑着各色雨伞涌出教学楼,喧闹渐渐消散。
陆屿背着书包,站在教学楼的屋檐下,目光遥遥望向后街的方向。
雨雾朦胧,那条巷子隐在远处楼宇之间,看不真切。
心底有一个疯狂的念头不断冒出来——过去看一看,远远看一眼就好,确认她平安就离开。
脚已经下意识迈出半步。
可片刻之后,又硬生生停住。
雨丝飘落在他的脸颊,带着微凉的湿气。
他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冲动,被强行压了下去。
不能去。
不能再自作主张闯入她的世界。
那是她不要的善意。
晚风裹着冷雨吹过来,吹动他白衬衫的衣角。
少年孤身站在廊下,周围人潮散尽,只剩漫天阴雨。
他以为只要默默观望就足够,可当真的连观望都做不到的时候,才懂得暗恋最大的无力。
你清清楚楚知道那个人正在受苦,你心里翻江倒海万般担忧,却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问,连靠近,都属于越界。
回到家中,坐在书桌前,台灯暖光洒落,摊开厚厚的习题册。
可今夜那些曾经烂熟于心的题目,却很难再吸引他全部注意力。
窗外雨还在下,滴滴答答敲着窗台。
陆屿握着笔,笔尖悬在纸面上,久久没有落下。
他望向窗外沉沉夜色,心底一遍一遍无声默念。
赵星眠。
你一定要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