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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树荫闲谈
梧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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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荫浓密,层层叠叠的枝叶滤去灼人的日光,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赵星眠寻了一处石凳坐下,后背轻轻靠着粗糙的树干,远远隔开跑道那边震天的呐喊。
送水的任务已经了结,耳边那些欢呼起哄终于淡去大半,浅蓝衬衫被树荫下的凉风吹得微微起伏,包包头松了几缕碎发,垂落在颊边。
她手肘轻搭膝盖,神色淡淡的,目光散漫地望着操场上往来穿梭的人群,并不看比赛,只是单纯想要寻一份清净。
身后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
鞋底碾过草地上干枯的落叶,发出细碎沙沙的声响。
赵星眠没有回头,却已经察觉有人走近。
陈肃清穿过一片树荫,一步步走到石凳旁。
方才看台上那股堵在心口的酸涩与不甘还沉沉压在胸口,方才看见赵星眠走到陆屿面前开口道贺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盘旋。
他心底翻涌着许多话,想问,想计较,甚至想带着几分少年意气的赌气。
可走到近处,看见少女安安静静独坐的模样,所有冲到嘴边的质问与委屈,又硬生生全部咽了回去。
他心里清楚,赵星眠素来厌烦无理取闹,讨厌纠缠不休的争执。
若是自己冲上来就言语带着火气,只会引得她反感,连这片刻待在她身旁的机会都会失去。
他不想惹她不快。
于是陈肃清什么都没有说,没有发问,没有抱怨,也没有刻意找话题搭话。
只是沉默弯腰,在石凳空余的位置,隔了一小段距离,安安静静坐了下来。
石凳不算宽阔,两人之间留着一拳多的空隙。
少年一身简单的运动短袖,额角带着方才在看台久站渗出的薄汗,下颌线条绷得有些紧。
他侧头悄悄看了一眼身旁的人,赵星眠侧脸白净柔和,眼神放空望向远方,并没有因为他的到来而露出诧异的神色。
她察觉到有人落座,余光瞥见是陈肃清,也没有起身躲开,只是依旧维持方才的姿态,安静坐着。
她看得出来,少年心绪并不平静,眼底藏着化不开的郁结。
树荫之下,一时间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响。
远处赛场的欢呼声隔着层层树木传过来,变得朦胧遥远。
广播断断续续播报着下一场比赛的检录通知,锣鼓喧闹,都仿佛属于另一个世界。
陈肃清双手垂放在膝头,指尖还在不自觉微微蜷缩。
许许多多的念头在心底来回翻滚:方才她对陆屿说的那句恭喜,两人指尖短暂相触,万众瞩目并肩走过的方阵……一桩桩,一件件,刺得他心口发闷。
可他牢牢把所有情绪压住,一言不发。
他不愿意做那个无理取闹的人,不愿意成为让她皱眉厌烦的存在。
哪怕心中翻江倒海,也只选择这样安安静静陪在一旁。
赵星眠垂着眼,视线落在地面晃动的树影上。
她隐约明白他心里在介意什么,周遭所有人都在拿她和陆屿说笑,看台之上无数双眼睛盯着,陈肃清会心生芥蒂实属正常。
但她也无意主动开口去解释什么,很多事情越解释,反倒越纠缠不清。
“你不去看比赛?”良久,反倒是赵星眠先开口,声音很轻,打破这片沉默。
陈肃清闻声转头望她,少年眼底的郁色还未完全散去,语气压得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赛场太吵,不如这边清静。”
谎话。
他本是最爱赛场热闹的人,只是热闹的赛场,每一处场景都在提醒他那些求而不得的落差。
说完这句,他便又闭上嘴,不再多说。
就这样,陪着她坐在树荫之下,共听风声。
不远处跑道边,陆屿摆脱同学的簇拥,下意识向着方才赵星眠离去的树荫方向望过来。
隔着一片草坪与错落的树木,他清晰看见,石凳之上,赵星眠身侧,已经坐了另外一道少年身影。
那是陈肃清。
两人隔得不远不近,没有交谈甚欢,却同坐一片树荫。
方才跑完千米夺冠的那点暖意,一瞬间,缓缓冷却下去。
陆屿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瓶喝了大半的矿泉水,长睫沉沉垂落,掩住眸底一闪而过的落寞。
陈肃清侧过脸,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
阳光透过叶隙落在她白皙的脸颊,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包包头松脱的几缕发丝贴在脖颈。
过了许久,赵星眠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不带着试探,也不带着安抚:“运动会这么热闹,你不去看比赛?你不是报了短跑吗,快要检录了。”
陈肃清身子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跑道方向,远远已经能看见短跑选手开始聚集在检录处。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项目快要开始。
可他舍不得离开这片树荫。
“不急,还没到时间。”他声音放得很低,顿了顿,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绕开尖锐的质问,只说了一句心底真实的感受,“刚刚开幕式,还有长跑结束,好多人都在拿你和陆屿说笑。”
赵星眠垂眸,看着地上来回摇晃的树影,神色没有丝毫波澜:“旁人怎么说,我管不住。开幕式是班级安排,送水是班主任分配的任务。”
她的语调清浅坦荡,不回避,也不过分解释,“不过是该做的事而已。”
他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再度陷入安静,只有树叶簌簌作响。
不一会儿,广播再次响起,重复播报男子短跑项目即将检录的通知,声音清晰地传到树荫底下。
陈肃清听见通知,才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裤腿沾着的草屑。
“我该去比赛了。”他低头看向石凳上的少女,眼底的郁结散去些许,添上几分少年人独有的光亮,“等我跑完,我再来这边。”
赵星眠抬眼看向他,轻轻点了下头:“嗯,加油。”
同样是一句同学间普通的祝愿。
得到答复,陈肃清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朝着检录处跑去,少年的背影很快融进喧闹涌动的人群。
树荫下,石凳又空出半边。
周遭重归安静,只剩赵星眠一人。
她向后靠在树干上,微微闭上双眼,任由秋风拂过脸颊,暂时隔绝操场所有的纷扰。
远处,陆屿看见陈肃清离去,树荫下只剩下那一抹浅蓝色的身影。
他站在原地,踌躇许久,脚步几次想要往前迈出,最后还是硬生生停住。
现在过去,又该说些什么。
刚刚才接受过他的恭喜,如今再贸然走过去,反倒显得刻意。
心底万千念想,最后全部化作原地伫立的凝望。
陈肃清的背影消失在汹涌的人流里,梧桐树荫之下,又只剩下赵星眠一个人。
她依旧斜靠着粗糙的树干,微微阖着眼,耳边飘来赛场断断续续的呐喊,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斑驳光影在浅蓝色衬衫上来回晃动。
包包头松散下来的几缕发丝贴在颈侧,她懒得抬手整理,只想借着这片阴凉,躲开运动会铺天盖地的喧嚣与流言。
脚步声由远及近,踩过草地上枯黄的碎叶,打破树荫下这份安宁。
不同于陈肃清方才沉重隐忍的步伐,这一阵脚步轻快,带着少女特有的利落。
赵星眠缓缓睁开眼,抬眸望过去。
李安娜一身米白色针织短袖,下身穿着半身短裙,乌黑的长发披在肩头,手上攥着两罐橘子汽水,绕过灌木丛,径直走到石凳跟前。
“可算找到你了,到处都闹哄哄的,原来躲在这儿偷懒。”李安娜弯着眼睛,把其中一罐冰镇橘子汽水递过来,罐身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喏,给你的,小卖部刚冰好的。”
赵星眠伸手接过来,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漫上来,她指尖扣住易拉罐拉环,轻轻一扯,“呲”的一声,汽水溢出淡淡的白雾。
“赛场太吵,躲过来歇一会。”赵星眠浅浅抿了一口,清甜冰凉的橘子味漫过舌尖,往旁边挪了挪身子,留出半块石凳,“坐。”
李安娜顺势坐下,裙摆轻轻收拢,侧身看向不远处沸腾的跑道,看台上人山人海,欢呼声一波高过一波。
“刚刚男子千米长跑,陆屿拿了第一,全场都沸腾了。开幕式你们两个走在前头,现在整个学校都在讨论你们。”李安娜语气平平,没有八卦戏谑,只是如实说出耳闻,“到处都在传,说你们两个很相配。”
这类话赵星眠早已经听了无数遍,神色没有半分起伏,指尖无意识摩挲冰凉的汽水罐壁。
“只是班级安排而已。”她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走方阵是班主任定的,送水是分配的任务,旁人爱怎么传,我拦不住。”
李安娜点点头。
“我知道,我就是跟你说说外面的闲话。”李安娜顿了顿,目光扫过运动场,又想起方才看见的一幕,“方才我过来的时候,看见有个人坐在你身边。他看你的眼神,实在藏不住。”
这话落下,赵星眠安静片刻,望向远方正在集结的短跑赛道。
远远能够看见检录处,陈肃清的身影混在一众参赛少年之中。
“看得出来。”赵星眠的声音很轻,秋风一吹便散了大半,“对他没意思。”
李安娜轻轻叹了一口气,晃了晃手里的汽水,罐子里的气泡叮叮作响。
她低声说道,“多少人的目光都落在你身上,可我看,你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赵星眠垂着眼,落在地面晃动的树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在意又能如何。”
就在树荫不远处的灌木丛后方,陆屿依旧站在那里。
他本打算等树荫下只剩赵星眠一人,再缓步上前。
没料到李安娜寻了过来,两个人并肩坐在石凳闲谈,断断续续的几句话,顺着秋风飘进他的耳朵。
他看不见赵星眠完整的神情,只能看见那抹浅蓝色的侧影。
听见那句“只是班级安排而已”,心口说不清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漫上一层沉沉的落空。
是啊,只是任务。
是旁人一厢情愿的遐想,不是现实。
他长久压抑的心事,万众眼前的并肩,于她,仅仅只是一份分内的班级差事。
陆屿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白色上衣还残留着长跑过后淡淡的汗湿,灰蓝色牛仔裤裤脚沾了一点草地上的尘土。
他没有再往前迈步,悄然往后退了两步,将自己隐入更深的树影之中。
不想贸然上前,打断她难得的清闲,更不愿意听见更多清醒克制的答案。
就在这时——
“砰!”
尖锐刺耳的发令枪声骤然响彻整片操场。
男子短跑比赛正式开始。
震天的呐喊瞬间爆发,看台上的学生全部站起身,嘶吼加油的声音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树荫下的两人下意识转头望向跑道。
一众少年如同离弦之箭冲出起跑线,陈肃清身在其中,身体前倾,奋力摆动双臂,拼尽全部力气向前冲刺。
李安娜微微坐直身体,目光紧紧追随着赛道上奔跑的人影:“开始了,刚刚坐在你旁边那个人上场了。”
赵星眠握着冰凉的橘子汽水,目光落在飞速奔跑的少年身上,神色依旧平静淡然。
灌木丛的阴影里,陆屿也抬眼望向赛道。
秋风掠过整片运动场,呐喊声、汽水开罐的轻响、树叶摇晃的簌簌声交织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