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少年心事》凌晨看雪

32、限时同桌 任课老师将

　　任课老师将教案放在讲台上，粉笔落在黑板，发出细碎的声响。

　　全班迅速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浅响。

　　陆屿垂眸盯着稿纸上那一道狰狞拉长的墨痕，眉头微微蹙起。

　　好好一段行文通顺的检讨，方才被她拨弄头发时心神大乱，钢笔失控划出破痕，大半页内容尽数作废。

　　他指尖捏住纸页边角，已经伸手要去抽屉抽取一张崭新的稿纸，打算从头誊写。

　　手腕刚刚抬起，还未碰到空白纸张，一只温热柔软的手掌，轻轻落了下来。

　　赵星眠的手掌轻飘飘覆在他的手背上，力道很轻，不是按压，只是温和地拍了两下。

　　肌肤相触的那一刹那，陆屿的动作骤然僵住。

　　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一层布料传过来，顺着手背的血管一路窜向心口，方才稍稍平复下去的心跳，再一次失控地重重擂动。

　　他的手指下意识收拢，指节微微绷紧，握着钢笔的手几乎快要握不住笔杆。

　　身旁的少女微微侧过脸，距离很近，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淡淡的阴影，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够听见，语气漫不经心，带着一点无所谓的懒散。

　　“不用重新。”她目光扫过纸上那一道刺目的墨痕，淡淡开口，“反正这份检讨本来就不重要，糊弄教导主任而已，不必写得那么完美。”

　　于赵星眠而言，这不过是应付校规的一份差事，走过个流程交上去，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字迹有些瑕疵根本无关紧要。

　　可落在陆屿心上，又是另一番滋味。

　　手背之上，还残留着她手掌的温度，那一点浅浅的触碰，叫他心神震荡。

　　他侧眸飞快望了她一眼。

　　日光落在赵星眠的侧脸，神情坦荡松弛，眼底清清浅浅，没有半分暧昧情愫。

　　方才拍他的手，不过随口一句劝慰，是她随性的善意，不带任何别的意味。

　　他清清楚楚明白。

　　她从来没有多想。

　　陆屿喉结悄悄滚动了一下，耳尖依旧泛着未褪尽的薄红。

　　“可是……”他压低嗓音，语气带着一丝迟疑，本能想要做到尽善尽美。

　　“可是什么。”赵星眠微微挑眉，手掌没有立刻拿开，又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又不是上交参展的文章，有点墨痕又何妨。教导主任要看的是字数和态度，不是完美无缺的卷面。”

　　她说话的时候，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肩头。

　　陆屿只觉得那一片手背滚烫，仿佛有小火慢慢灼烧。课堂之上，老师就在讲台之上，周围坐满同学，随时都有可能被旁人捕捉到这一幕。

　　可他却舍不得把手抽开。

　　贪恋这转瞬即逝、得来侥幸的一点肌肤接触。

　　明知是镜花水月，明知是自作多情，依旧舍不得推开。

　　良久，他才缓缓松了指尖，放下了抽屉里那张准备取出的白纸。

　　“好。”

　　陆屿低声应下，声音沙哑微弱。

　　赵星眠见他听进去了，才慢悠悠收回自己的手。

　　手掌离开的瞬间，陆屿心底突兀生出一阵空落落的失重感，手背上那处被触碰过的地方，仿佛还留存着她的温度，久久消散不去。

　　他低头看向那张带着墨痕的稿纸，墨线歪扭，破坏了通篇工整的字迹。

　　看着这一道突兀的痕迹，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方才她覆上来的手掌，还有她漫不经心说话的模样。

　　心里乱糟糟一团，书上老师讲授的知识点，一字一句传入耳朵，却完全进不到心里。

　　赵星眠倒是一身轻松，手肘搭在桌面上，侧头看向黑板，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恶作剧做完，也劝阻了他重新抄写，她便安安静静发呆，早已将方才的小动作抛之脑后。

　　她浑然不知，自己随口的举动，在身旁少年的心底掀起了怎样滔天的风浪。

　　陆屿捏紧钢笔，顺着被划破的段落，硬着头皮，在有墨痕的纸页上继续往下书写检讨。

　　笔尖落下，字迹已经不复之前那般沉稳工整，偶尔会有细微的滞涩。

　　他一边写，一边余光悄悄瞟向身侧少女安然的侧脸。

　　下课之后，她便会回到自己的座位，这份短暂的邻座亲昵，便会到此结束。

　　而他心底那份不肯熄灭的喜欢，依旧扎根深处。

　　下课铃还未响起，可他已经开始暗自惋惜这转瞬即逝的片刻。

　　窗外秋风掠过玻璃窗，吹动桌角书页轻轻颤动。

　　…………

　　四十分钟的课堂转瞬即逝。

　　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定格在最后一行知识点，老师合上教案，随口叮嘱了两句课后习题，下课铃声便清脆地响彻整间教室。

　　瞬间，满堂沉寂被彻底打破。

　　周遭同学起身走动、嬉笑打闹、收拾书本的声响交织在一起，热闹鲜活的气息席卷而来，冲淡了课堂的静谧，也终结了这短短一节、独属于两人的咫尺相伴。

　　身旁的陆屿笔尖微顿，缓缓收起钢笔。

　　稿纸上的检讨已经补写大半，那道浅浅的墨痕依旧醒目，却不再刺眼。于他而言，这道突兀的痕迹，是这节课最珍贵的印记——是她指尖撩过他发梢的悸动，是她温热手掌覆在他手背的温柔，是旁人永远不知的、独属于他的细碎欢喜。

　　整整一节课，他心神从未真正落在课本与字迹上。

　　余光时时刻刻描摹着身侧少女的模样，听她浅浅的呼吸，感受她周身清淡的气息，贪恋这来之不易的邻座光阴。

　　他心里清清楚楚知晓，这份靠近是短暂的、是玩笑的、是限时的。

　　却还是贪婪地抓住每一秒，沉溺在这场虚假的温柔里，不肯清醒。

　　正当他心底暗自怅然时，身侧的少女率先开了口。

　　赵星眠微微直起身，舒展了一下肩头，眉眼松弛慵懒，带着一点玩闹结束的轻快，侧头看向身旁心绪沉沉的少年，声音清浅温柔，字字清晰落进他耳里：

　　“限时版同桌结束啦，下课了，我回去了。”

　　一句限时版同桌，轻飘飘六个字，温柔又残忍。

　　陆屿心口骤然轻轻一沉，眼底翻起淡淡的空落，紧绷了一节课的脊背，悄然松懈下来，藏不住的失落漫遍四肢百骸。

　　可还未等他压下心底的怅然，赵星眠下一瞬的话语，猝不及防撞进他心底，彻底击溃他所有隐忍。

　　她弯了弯唇角，眼神坦荡又真诚，没有半分戏谑玩笑，纯粹是发自内心的感慨，轻声说道：
　　“不过，感觉跟你做同桌的感觉真好，陆屿。”

　　简简单单一句话，温温柔柔的语气。

　　没有暧昧，没有告白，只是最纯粹的认可与好感。

　　可落在陆屿心里，却胜过世间所有情话。

　　他怔怔抬眸，漆黑的瞳孔微微放大，一瞬失神地望着她。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眼底，澄澈又干净，温柔坦荡，不含一丝杂质。

　　他隐忍克制、岁岁深埋的心事，他彻夜痛哭、执笔写满的执念，他小心翼翼、步步拘谨的退让，在这一刻，好像都有了微不足道的归宿。

　　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昨夜哭过的沙哑嗓音堵在喉咙，千言万语翻涌在心口，最后尽数沉默。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剩心脏剧烈震颤，密密麻麻的甜，裹着酸涩的苦，彻底将他裹挟。

　　明知只是随口感慨，明知只是片刻温存，明知她对谁温柔都坦荡，可他依旧控制不住地怦然心动，沉沦彻底。

　　赵星眠没察觉他眼底汹涌的情绪，坦然收回目光，转身迈开步子，慢悠悠走回自己原本的座位。

　　后背挺拔清瘦，步履轻松自在，仿佛方才那句温柔的感慨，只是随口一提，转瞬即忘。

　　陆屿坐在原位，目光不受控制地追着她的背影，一寸不移，眼底盛满了藏不住的眷恋与温柔，失神良久。

　　短短数秒的等待，于他而言，漫长又煎熬。

　　很快，赵星眠从自己桌肚里拿出一杯密封完好的奶茶。

　　是常温的乌龙奶，甜度刚好，不腻不淡，是最温和百搭的口味，也是她细心挑选过、不会出错的温柔。

　　她指尖捏着杯身，再次转身，穿过错落的桌椅，重新走到他面前。

　　没有多余的铺垫，她抬手，将温热的奶茶轻轻放在他堆满书本与检讨纸的桌角，动作自然又真诚。

　　“给你的。”

　　她垂眸看着失神的少年，眉眼浅浅带笑，语气轻快又诚恳：“感谢你帮我写检讨，辛苦你了。”

　　陆屿低头，看着桌角那杯静静躺着的奶茶。

　　透明的杯身裹着恰到好处的余温，奶白色的茶汤澄澈干净，像极了她干净坦荡的眉眼。

　　他缓缓抬眸，望向眼前的少女，眼底的失神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柔软、近乎偏执的温柔。

　　阳光落在两人之间，隔开满堂喧闹，围成一方安静的小小天地。

　　周围无数道目光悄悄聚焦在两人身上，窃窃私语此起彼伏，绯闻的热度在这一刻再次升温，可两人都浑然不觉。

　　陆屿望着她明媚松弛的眉眼，沉默几秒，轻轻开口，声音温柔得近乎卑微：
　　“不辛苦。”

　　只要是你，永远都不辛苦。

　　赵星眠看着他温顺安静的模样，心底微动，抬手随意拍了拍他的桌沿，笑意浅浅：“收好啦，特意留的常温，不凉不烫，刚好能喝。”

　　说完，她不再多留，彻底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安安稳稳落座，恢复了一贯闲散淡然的模样。

　　只留陆屿一人，坐在原地，对着一杯温热的奶茶，久久无法回神。

　　喧闹的教室、往来的人群、刺眼的日光、周遭的流言，全都变得模糊遥远。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桌角那杯带着温度的奶茶，和她刚刚那句温柔的——跟你做同桌的感觉真好。

　　指尖轻轻触碰杯身，温热的温度顺着指尖蔓延至心底，一点点熨平他昨夜所有的崩溃、遗憾与痛哭。

　　他清楚地知道。

　　她的温柔是广谱的，她的答谢是礼貌的，她的好感是纯粹朋友式的。

　　她可以觉得和他同桌舒服，可以坦然谢他帮忙，可以随性对他温柔。

　　唯独不会喜欢他。

　　不会知晓他深夜的痛哭，不会看见他满页的日记，不会懂得他岁岁年年的隐忍与执念。

　　可那又如何。

　　哪怕是片刻的温柔，哪怕是虚假的圆满，哪怕是一厢情愿的温存。

　　他也甘之如饴，视若珍宝。

　　陆屿微微低头，目光温柔缱绻地落在奶茶杯上，眼底藏着无人窥见的深情与执念。

　　他轻轻拿起奶茶，指尖攥着温热的杯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