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不渡少年心事》凌晨看雪

30、午后归来 天光透过薄

　　天光透过薄纱窗帘，浅浅滤进屋里，是初秋温柔又清淡的晨光，不刺眼，不燥热，软软铺满卧室的地板、床沿，落得一室安静明亮。

　　赵星眠是自然醒的。

　　没有闹钟聒噪，没有晨起的仓促，她蜷在柔软的被褥里，缓缓睁开眼。

　　眼底没有半点睡意残留，也没有晨起的恍惚，只剩一夜安睡过后的松弛慵懒。

　　抬手揉了揉眉眼，指尖触到眼底微凉的肌肤，她懒懒翻了个身，仰面躺着，望着天花板淡淡的光影，放空出神。

　　身体彻底舒展，没有校服的束缚，没有课堂的拘谨，没有无数道窥探打量的目光，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松弛的。

　　汇演结束的第二天，正常早读、上课、全员到齐。

　　可赵星眠半点想去学校的念头都没有。

　　太累了。

　　指尖摸过枕边的手机，屏幕亮起，几条班级消息、几条好友私信，密密麻麻弹出，清一色还在昨夜的热搜余温里，讨论她和陆屿的同台，扒各种细节，磕各种莫须有的糖。

　　赵星眠淡淡扫了一眼，指尖轻划，直接锁屏，随手丢在枕边。

　　无趣。

　　她撑着床沿慢悠悠坐起身，长发凌乱披在肩头，睡眼惺忪，姿态散漫随意。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毯上，起身拉开窗帘，外头天色晴好，风清日朗，是很舒服的秋日清晨。

　　这样舒服的日子，困在刻板的教室里刷题久坐，实在浪费。

　　一念既定，干脆利落。

　　今天不去学校。

　　没有纠结，没有犹豫，也没有丝毫愧疚。她从来不是规规矩矩死守考勤的好学生，不迟到、不早退只是懒得麻烦，偶尔想逃课、想放空、想独处，从来随心所欲。

　　学校那边的考勤、早读、课堂点名、老师问询，她半点不在意。

　　违纪也好，缺课也罢，于她而言，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简单洗漱过后，她换上宽松柔软的白色居家短袖，束着松垮的灰色长裤，褪去了所有清冷疏离的气场，彻底回归最慵懒、最本真的状态。

　　小小的独居公寓干净清冷，没有烟火喧闹，安静得恰到好处。

　　她给自己冲了一杯温凉的白水，靠在落地窗边，静静看着楼下晨起的行人、过路的车流，晨光落在她侧脸，温柔又安静。

　　没有刻意找事做，不刷手机，不追剧，不打发时间。

　　只是单纯地放空、发呆、消磨时光。

　　这是她独有的、旁人不懂的松弛。

　　别人逃课是贪玩放肆，她逃课只是想安安静静、不被打扰地独处一日，躲开所有喧嚣风波，躲开所有人情纠葛。

　　与此同时。

　　清晨七点，A高早读铃准时响彻校园。

　　教学楼书声琅琅，人声鼎沸，整座校园浸在规整、匆忙、鲜活的晨起氛围里。

　　高二教室座无虚席，全员到齐。

　　唯独赵星眠的座位，空空荡荡。

　　桌面干净，书本摊开，椅子归位，唯独少了那个常年懒散趴着、漫不经心度日的少女。

　　全班同学下意识频频侧目空位，眼底带着诧异与好奇。

　　昨夜绯闻沸沸扬扬，正是风口浪尖，所有人都等着今早返校，看赵星眠和陆屿同框、看两人微妙氛围、看后续新的拉扯。

　　没想到，人直接没来。

　　教室细碎的窃窃私语悄然响起。
　　“赵星眠今天没来？翘课了？”

　　“难怪，昨天闹那么大的动静，换谁都得躲几天。”

　　“估计是嫌绯闻太烦，干脆不来学校避风头了吧。”

　　“也太随性了，全校都在磕她和陆屿，她直接消失。”

　　议论声不大，却断断续续飘满教室。

　　斜前方的座位，陆屿静静坐着。

　　他依旧是晨起规整的模样，校服穿戴整齐，脊背挺直，姿态端正，翻开课本，眉眼清隽温润，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

　　唯有他自己知道，眼底深处藏着整夜未散的沉郁与疲惫。

　　昨夜无声崩溃痛哭，写完整页执念日记，后半夜几乎无眠。

　　眼底泛着淡淡的红，神色看似平静，心底却始终悬着一空落落的怅然。

　　早读开始的第一秒，他便下意识余光扫过那个空位。

　　空空荡荡，冷冷清清。

　　没有那个撑着头发呆、偶尔瞥向窗外、漫不经心游离在课堂之外的身影。

　　心口骤然轻轻一空，漫开绵长的落空感。

　　她没来。

　　不知道是慵懒贪睡，是厌烦流言，还是刻意避世。

　　可无论何种原因，只要她不在，满室喧嚣、规整早读、满目晨光，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一整晚沉淀的执念、不敢触碰的深爱、不肯放下的喜欢，在看见空位的瞬间，尽数翻涌上来。

　　她不来，他连悄悄余光窥探的机会都没有。

　　连远远看着她发呆的资格，都暂时落空。

　　他垂着眼，长睫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捏着书页，字迹清晰，却半个字都看不进去。

　　心底反反复复只剩一句话：她不在。

　　而高一楼层的教室，同样心绪难平的还有一人。

　　陈肃清一整个早读都坐立难安。

　　少年早早起床，准时到校，甚至比平时更早，心底藏着昨夜夜宵的温热、晚风相送的温柔、独处一路的欢喜。

　　他满心期待今天能在校园里偶遇她，能在走廊看见她闲散的身影，能偶尔撞个对视，能再看见她挑眉逗他、喊他小朋友的模样。

　　他甚至提前想好了。

　　若是遇见，不纠缠、不聒噪，只轻声问一句早安，安安静静看着她就好。

　　可早读全程，他频频走神，反复望向高二教学楼的方向，始终没能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

　　课间听隔壁班学长随口提起，赵星眠今日缺课、没来学校。

　　陈肃清骤然愣住，心底瞬间漫开浓浓的失落。

　　好不容易攒起一整晚的期待，瞬间落空。

　　少年指尖微攥，眼底的光亮淡了几分，满心的欢喜轻轻沉下去。

　　他微微低头，心底却没有半分怨怼，只剩柔软的理解。

　　他看过贴吧里所有关于她的科普，知道她本就喜静、怕烦、爱独处，最讨厌众人围观议论，最厌恶身缠风波。

　　昨夜的同台太惹眼，全校起哄太喧嚣，她必然厌烦。

　　所以她干脆躲开，寻一处清净，安安静静独处度日。

　　想通这点，陈肃清心底的失落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温柔的迁就。

　　没关系。

　　…………

　　秋日的午后阳光褪去了晨间的柔和，稍稍炽烈地铺在A高的教学楼顶，蝉鸣渐歇，风轻轻扫过整片操场，校园恢复了平日紧凑又规整的上课节奏。

　　上午整整一个白昼，赵星眠彻底缺席。

　　她躲在独居的小屋里，不问世事，不理风波，安安稳清闲独处了一整个上午，将学校所有的喧嚣议论、绯闻余热、人情拉扯通通隔绝在外。

　　本以为可以安稳躲完一整天，彻底避开风口浪尖。

　　奈何人事从来不由己。

　　下午一点半，刚过午休时间，班主任的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没有多余寒暄，语气严肃直接，勒令她立刻返校。

　　原因简单且无解。

　　昨夜全校压轴汇演是官方重要校园活动，她作为学生代表登台收尾，属于公开公示的校级出勤任务。无故缺课、擅自逃学，加上她本就留有之前违纪的备案记录，校方直接点名——必须立刻返校补考勤、写情况说明、接受思想整改。

　　若是继续缺席，直接登记旷课处分，记入档案。

　　赵星眠接完电话，指尖搭在手机屏幕上，轻轻蹙了下眉。

　　懒，且烦。

　　她可以不在乎老师看法、不在乎同学议论、不在乎流言蜚语，却不能不在乎实打实的处分档案。

　　她散漫随性，却不莽撞无知，没必要为了一时躲清净，给自己添一笔没必要的处分记录。

　　终究是躲不掉。

　　轻叹一口气，她放下手机，起身简单收拾。

　　没有刻意打扮，随手换了干净的校服，黑发简单垂落肩头，素面朝天，眉眼清冷，一身规整的校服穿在身上，依旧挡不住周身松弛疏离的气质。

　　褪去居家的慵懒，回归校园的清冷。

　　出门，开车，直奔学校。

　　午后两点，上课铃刚刚响过，校园主干道空荡安静，所有学生尽数归班，整片校园安静得只剩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教室内隐约传出的讲课声。

　　赵星眠背着单肩书包，慢悠悠从校门走进来。

　　阳光落在她肩头，将她的影子拉得清瘦又单薄。

　　一路走过长廊，窗外日光灼灼，教室内书声整齐，人人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只有她步履闲散，不慌不忙，像游离在这片规整青春之外的过客。

　　她先去了办公室。

　　教导主任和班主任双双在场，没有严厉苛责，却句句都是敲打。

　　“昨天刚让你和陆屿代表学校压轴发言，端正校风、抵消负面影响，转头第二天你就无故缺课？”

　　“全校都在看着你，你越是风口浪尖，越该安分守己，偏偏最不懂收敛。”

　　“绯闻我可以当学生胡闹不予追究，违纪我可以酌情从轻处理，但旷课、无视校规，学校不可能纵容。”

　　主任坐在办公桌前，神色严肃：“下午全程在校补考勤，写一份两千字思想检讨，放学前交上来。近期活动风头太大，你更要端正态度，别再给学校惹话题、惹争议。”

　　赵星眠垂着眼，乖乖听训，不顶嘴、不反驳、不辩解。

　　反正听不听都一样，任务摆在这里，躲不掉。

　　“知道了。”她淡淡应声。

　　态度不算乖顺，也不算叛逆，一如既往的清淡敷衍。

　　训话结束，她转身走出办公室，轻轻带上房门。

　　长廊日光安静，空无一人。

　　她抬手抵了抵眉心，心底只剩无奈。

　　本想躲一日清净，反倒落得一份检讨，得不偿失。

　　顺着长廊缓步走向高二教室。

　　此时正是下午第一节课，物理课，全班安静听课。

　　她站在后门窗外，目光淡淡扫入教室。

　　一眼就看见斜前方坐姿笔直的少年。

　　陆屿坐在原位，脊背挺拔，校服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姿态端正，侧脸清隽干净。

　　他眼底沉着淡淡的青黑，是昨夜彻夜难眠、崩溃痛哭、执念难消留下的疲惫，只是被他极强的自制力硬生生压住，表面看不出分毫失态。

　　他认真看着黑板，神情专注，仿佛周遭一切都与他无关。

　　可在赵星眠出现在后门窗边的瞬间。

　　陆屿的笔尖，微不可察地一顿。

　　心跳骤然乱了半拍。

　　整整一个上午，他对着她空空荡荡的座位，失神、恍惚、辗转难安。

　　每一次余光扫过去，都是一片冷清的空位。

　　每一节课，都下意识落空。

　　他无数次悄悄揣测她的去向，猜她是不是厌烦学校、厌烦风波、厌烦和他绑定的一切。心底酸涩沉沉，压抑了整整半天。

　　直到这一刻。

　　那道消失了整整一天的身影，终于再次出现。

　　她站在午后明亮的日光里，一身规整校服，眉眼清淡疏离，静静立在后门，闲散又冷淡。

　　只是简单的出现，便瞬间填满他一整日的空落。

　　心底压抑的汹涌喜欢、整夜未消的执念、不敢外露的深爱，在看见她的那一刻，尽数破土翻涌，密密麻麻占据整个胸腔。

　　他不敢转头，不敢对视，不敢有任何失态动作。

　　只能死死压下心口波澜，维持端正坐姿，目光依旧落在黑板上，可思绪早已彻底飘远。

　　他知道她回来了。

　　他的月亮，归校了。

　　哪怕她的归来，与他毫无关系。

　　与此同时，高一教学楼。

　　下课铃声准时响起。

　　隔着整栋楼层的距离，陈肃清几乎是第一时间冲出教室，习惯性往高二教学楼的方向望。

　　一整个上午，他情绪低低落落。

　　没有偶遇，没有身影，没有消息，连远远看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他懂事克制，没有打扰，乖乖等了整整一天。

　　而此刻，遥遥望见高二长廊那道熟悉的清瘦身影。

　　陈肃清脚步骤然顿住，眼底瞬间亮起细碎光亮。

　　她回来了。

　　少年心头积攒一整日的失落瞬间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滚烫的雀跃与柔软。

　　哪怕隔得很远，看不清她的眉眼，他也一眼认出。

　　是她。

　　走廊之上，赵星眠全然不知，整座校园里，有两个人因她的来去起落心绪。

　　她抬手轻轻推开教室后门。

　　讲课的老师侧目看来，全班同学视线齐刷刷落在她身上，目光细碎、好奇、玩味，带着不言而喻的探究。

　　满堂寂静。

　　赵星眠面不改色，步履从容，径直走进教室，无视所有目光，淡淡开口：“老师，我返校补考勤。”

　　老师点点头，默许她进来。

　　她走到自己空了一整天的座位，放下书包，拉开椅子坐下。

　　桌面干净整洁，和她离开时一模一样。

　　她随意翻开书本，姿态懒散，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万事不上心的模样。

　　不解释缺席，不回应流言，不在意满堂目光。

　　风波依旧在，议论依旧在，拉扯依旧在。

　　只是她自始至终，置身事外。

　　前桌的陆屿，背脊依旧挺直，始终没有回头。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从她落座的那一刻起，他整节课的心神，彻底失守。

　　书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一个也看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