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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心参差 人心真难辨 ...
青崖宗内门院落,清静规整。
晨训散去后,各峰弟子尽数归院休整。整条蜿蜒而下的山道不再喧闹,只剩零星脚步声起落,偶尔夹杂着几声低语,也被山风吹得支离破碎。
姒禾独自走在上山的石阶上。冰蓝色的道袍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她脊背挺得笔直,一如既往地没有半分松懈。沿途不断有弟子向她行礼问好,她皆是微微颔首回应,神色淡淡,不倨傲,却也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回到自己的独居院落,院门轻合,终于彻底隔绝了外面那些打量、敬畏与暗藏嫉妒的目光。
姒禾走到屋内,抬手褪去外层道袍,随手叠好,放在桌角。动作利落,没有半分拖沓。
桌上摆着平日里修行用的符箓、法器、丹瓶。三日之后便是山林试炼,她需要提前清点好所有随身物资。这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无论大小任务,从不会临时仓促准备。
姒禾俯身,翻开储物袋。
一张张压制平整的驱妖符、护体符整齐排列。她逐一审视,挑出几张泛黄失效的旧符,随手放在一旁。失效符箓留着无用,试炼途中带着只会徒增累赘。
她指尖抚过崭新的符纸纹路,动作忽然顿了一瞬。
宗门教给他们的每一道符箓,每一式功法,初衷皆是为了镇妖、除邪、护生。从小到大,她始终恪守本分。听话修行,刻苦练剑,谨遵师命,从不敢行差踏错半步。
后山石壁上的八字道心,是她整个修行之路的唯一准则——妖邪当道,必当斩除。
她一直信,这就是正道。
只是不知为何,今日站在广场上,听着掌门那句“妖类天性狡诈凶残”,她心底竟无端生出了一丝极淡的滞涩。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她自己都抓不住。
她摇了摇头,将杂念驱散,继续整理物资。
片刻后,院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不急促,很规矩,是沈砚的习惯。
姒禾头也没抬,出声应允:“进。”
院门被轻轻推开。沈砚手里抱着一摞崭新的符箓和两瓶疗伤丹药,缓步走了进来。
他没有像其他弟子那般拘谨,熟门熟路地走到桌前,将东西一一摆开。他知道师姐习惯精简,不需要太多花哨的法器丹药,只挑最实用的几样带来。
“师姐,我刚从执事堂领的新符。还有两瓶上品愈伤丹,以备试炼急用。”
他简单说了两句,便安静站在一旁,不再多言。记得师姐不喜聒噪,尤其在整理物资、静心调息的时候。
姒禾抬眸扫了一眼桌上物件。品类齐全,都是山林试炼最适配的东西。她微微点头:“放着吧。”
沈砚应声,乖乖立在原地。
院落里瞬间安静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前几日的日常相处,向来都是这样,各做各事,互不打扰,却彼此安心。
过了片刻,沈砚还是忍不住开口,提起了组队的事。语气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悦:“师姐,组队的事,你想好答案了吗?”
这是他心里最惦记的事。整个青崖宗,他只信姒禾一人。和别人组队,他始终不安心。
姒禾指尖一顿,停在最后一张镇邪符上。她沉默两息,给出答复:“可以同你组队。”
沈砚瞬间松了口气,心头压着的石头彻底落地。他方才一路过来,心里忐忑不安,生怕师姐最后还是为了稳妥,选择独自或者和其他沉稳师兄结伴。
“多谢师姐。”他低声道,语气里藏不住的轻松。
姒禾看了他一眼,神色依然平静:“但我提前说好规矩。入山之后,一切听我指令行事。不可擅自行动,不可心软迟疑,遇妖即刻出手,不得犹豫。”
她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
沈砚立刻正色点头:“我记住了。试炼凶险,我绝不拖你后腿。”
他心里清楚,师姐答应组队,不是偏爱,是权衡之后的结果。是信他心性端正,信他不会鲁莽坏事。仅此而已。
姒禾收回目光,继续收拾桌面。所有符箓分好类别,攻防、护体、驱邪、探妖,一一分开摆放。丹药两瓶,贴身收好。佩剑擦拭干净,归回鞘中。
一切整理妥当,只用了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她做事,永远有条不紊。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一阵沉稳规整的脚步声,是宗门执事的节奏。
门外传来执事长老的声音:“姒禾,在否?”
姒禾抬步,走去开门。
门外站着负责内门试炼统筹的刘长老,神色严肃,手中拿着一卷名册。
“长老。”姒禾微微颔首行礼。
刘长老目光落在她身上,直接开口说事:“明日午时截止组队报备。你是这一辈首徒,实力最强。掌门有意,让你这次试炼多照看几位低阶弟子。必要之时,优先保全同门性命。”
这是高层特意交代下来的指令。
姒禾眸光微沉,直白询问:“试炼以斩妖为要,还是以护人为要?”
刘长老微微一顿:“二者皆要。但同门性命,重于功绩。山下妖祸诡谲,若是大批量弟子折损,对青崖宗名声有损。”
话说得冠冕堂皇,本质不过是为了宗门颜面。
姒禾心里了然。所谓照看,无非是让她牺牲自己的节奏,替旁人兜底。若是普通小妖,尚可兼顾。若是遇上高阶妖物,分心护人,便是置自身于险境。
可宗门指令,她无法违抗。她微微垂眸:“弟子知晓。”
刘长老见她应下,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流转着暗金纹路的玉符,递了过去。
“此次试炼,除了常规的宗门资源,排名靠前者可入禁阁挑选心法。但切记,北荒边界近来有异动。这是掌门特赐的‘镇妖符’,若真遇上北荒那位……”
刘长老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带着几分罕见的忌惮:“传闻他百年前被正道重伤,一直藏于北荒蛰伏。此次试炼,怕是他设下的圈套。若撞见祁逍,什么都别管,立刻捏碎此符逃命。妖王嗜杀成性,绝非你们这些弟子能抗衡的。”
姒禾接过那枚玉符,冰凉的触感贴入掌心。玉符上的符文极其繁复,隐隐透着压制之力,显然是专门针对大妖炼制的。
“你向来稳妥,宗门信得过你。好好准备,三日后准时出发。”刘长老说完,转身离去。
院门重新关上。院中气氛安静得有些沉闷。
沈砚站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他低声开口,语气愤愤:“宗门这是想让你当保护伞。还有那个妖王祁逍,百年前就恶贯满盈,如今还不安分,活该被正道围剿。师姐,若我们真遇上他,你可千万别逞强。”
姒禾没有接话,只是垂眸看着掌心的玉符。
祁逍。北荒妖王。
卷宗记载,此人残暴无道,嗜杀成性,手上染满修士鲜血。是整个仙门共同的仇敌。
可是,姒禾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玉符的纹路,心底却隐隐生出一丝不解。百年前被重伤蛰伏,这百年间,为何从未听闻北荒妖兵大肆进犯中原?反倒是仙门弟子,为了争夺资源,屡屡主动去北荒边界挑衅。
若他当真嗜杀成性,为何能安分百年?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就被她生生掐断。
妖便是妖。无论何种模样,何种境遇,本性终是嗜血害人。她握剑多年,斩的是妖,守的是道,从无偏差。
她将玉符收进袖中,压下心头莫名的杂念,侧头对沈砚道:“配不配护,不由我们定论。既为同门,危难之时,能救则救。收拾妥当,便回去调息。养足状态,静待试炼。”
沈砚应声:“好。”
他不再多留,转身退出院落。
天色缓缓转阴,云层压得很低,遮住了山头的日光。院落里光线微微变暗。
姒禾走到窗边,望向远处连绵的山林方向。那里雾气深重,妖气蛰伏。
三日之后,所有弟子都要踏入那片未知的险境。有人为功绩,有人为资源,有人为名声。而她,只为除妖。
只是不知为何,脑海里忽然又掠过那个名字。
祁逍。
能让无数修士闻风丧胆的妖王,到底是什么模样。
她压下心头杂念,转身走回内室。眼底无波澜,心绪无起伏。只静静等着三日之后的山林开启。
她尚且不知,这一场看似寻常的宗门试炼,会彻底撕裂她坚守多年的正道认知。会让她与宿命之中最对立的那个人,悄然相逢。
乱世序幕,从此缓缓拉开。
正邪边界,自此开始模糊。
人心是劫,妖途是厄。
……
千里之外,北荒。
终年不见天日的妖殿之中,黑雾缭绕,冷得刺骨。
男人斜倚在玄冰王座上,苍白修长的手指间,把玩着一枚已经碎裂的传讯玉牌。玉牌上,赫然刻着青崖宗的印记。
他垂眸,看着指尖溢出的妖力将玉牌一点点捏成齑粉。耳畔似乎又响起百年前那些正道修士的咒骂,以及那些被他挡在结界外、却反咬他一口的丑恶嘴脸。
世人皆道,万妖之王祁逍,吸食百鬼怨气,无恶不作,是世间极恶的邪祟。
却无人知晓,这百年间,是谁在暗中修补着人间即将崩塌的结界;也无人知晓,那些所谓被他残忍杀害的修士,究竟是为何而死。
他背负着全天下的骂名,守着这片千疮百孔的土地,像个见不得光的笑话。
“试炼……”祁逍低笑了一声,声音喑哑,透着无尽的孤寂与凉薄。
他缓缓抬眼,暗红色的眼底没有半分嗜血的杀意,只有深深的倦怠。
“又要送一批人来北荒的边界送死了么。”
他看着手中最后一点玉牌残渣随风消散,眼底的暗芒微微闪烁。
罢了。
反正这世间的脏水,他早就洗不清了。多几个人骂,多几把剑指着,又有什么区别。
祁逍闭上眼,重新靠回冰冷的王座。周身的黑雾翻涌着,将他一点点吞噬在无尽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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