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小姐的缄默期》梅子冻冻

7、今晚的夸奖属于你 十二月

　　十二月底，盛元资本一年一度的公司年会快要到了。闵念念电脑右下角弹出行政发来的全员通知，她扫了一眼，没有放在心上。

　　这个时候她正埋着头改新项目的第二版方案。整个下午大部分时间都耗在调整逻辑、核对数据上面，屏幕上面铺满表格和文字。项目刚交到她手上没多久，很多细节还没有打磨到位，她打算年会前后把第二版彻底定下来。

　　周远就坐在她斜后方的工位，做完手里一部分活，闲着没事从闵念念工位后面探了个头过来。

　　“年会你去不去？行政刚刚发通知了。”

　　闵念念眼睛死死盯住屏幕上的文档，手指还在键盘上面敲敲打打，头都没有抬一下。

　　“不想去。”

　　在她看来年会就是集体凑热闹，吃吃喝喝，还要应付一堆不太熟的同事，不如留在办公室安安静静改方案。

　　周远笑了笑，压低声音跟她说：“听说今年年会抽奖力度挺大，一等奖是实打实的现金，数额还不少。”

　　闵念念敲键盘的手猛地顿住了。她每个月除去房租吃饭，剩下的钱存得很辛苦，现金大奖对她诱惑力直接拉满。她抬起头看向周远。

　　“那我必须得去。”

　　周远忍不住笑出声：“你也就这点出息，一听见现金眼睛都亮了。”

　　闵念念放下手里的鼠标，往后靠了靠椅背上，一脸坦然。

　　“你不懂，打工人这点朴素的快乐。我还从来没有在公司抽奖中过什么东西。”

　　“我也穷，但好歹没有你这么一门心思惦记抽奖。”周远打趣道。

　　“行行行，就你大方。那既然这么大方，你请我吃晚饭。”闵念念顺势接话。

　　“你做梦去吧。”周远说完，摇摇头缩回自己工位。

　　闵念念没再接玩笑，重新把注意力放回电脑屏幕上。嘴上说着惦记抽奖，但手上工作一点没有松懈。距离提交第二版方案时间越来越近，她一边心里记下年会这件事，一边继续修改文档，一直忙到下班时间。

　　回到出租屋，简单吃完外卖，闵念念坐在床边，开始发愁年会穿什么。她衣柜里面大多都是上班日常穿的卫衣、毛衣、牛仔裤，几乎没有适合正式宴会场合的衣服。纠结半天，她点开微信找陈一一。

　　闵念念：【公司要开年会，我到底穿什么合适啊。】

　　陈一一很快回消息：【你下午不是还跟我说不想去年会吗，怎么现在开始纠结穿搭了？】

　　闵念念：【有抽奖！一等奖是现金，诱惑力摆在这儿。】

　　陈一一：【那好办，就穿你去年买回来那条黑裙子，买回来吊牌都没拆，一直压衣柜深处。】

　　闵念念：【会不会有点太正式了？就是公司年会而已，搞得太隆重会不会怪怪的。】

　　陈一一：【你平时上班穿得跟逛菜市场一样，难得一回正式场合，稍微收拾一下又不会怎么样。】

　　闵念念盯着对话框想了一会儿。

　　【好吧，那就这条。】

　　她起身走到衣柜跟前，把叠在最里面的那条黑裙子翻出来。崭新吊牌还挂在裙摆位置，去年逛街一时冲动买下，回来之后找不到机会穿，就一直压在柜子里面。她把裙子抖开，拿到全身镜前面比划了一下。版型简单大方，不算夸张。

　　闵念念拿出手机，对着镜子随手拍一张照片发给陈一一。

　　闵念念：【你确定这套真的可以？会不会显得刻意。】

　　陈一一：【好看啊！你平时怎么就不愿意好好打扮自己。】

　　闵念念：【太麻烦了。日常上班来回挤地铁，穿裙子很不方便。】

　　陈一一：【也不能天天只顾舒服，偶尔也要对自己好一点。】

　　闵念念：【知道了知道了，不跟你聊了，我差不多要出门了。】

　　把手机放进帆布小包里面，闵念念换好裙子，简单梳理一下头发，没有化很复杂的妆，只简单涂了一层口红，就出门赶往年会地点。

　　年会选址在市区一家四星酒店的宴会厅。大门口铺着长长的红地毯，一进门就是暖黄色大灯，整个大厅灯火通明。各个部门同事陆续到场，不少人特意换上礼服西装。闵念念走到宴会厅门口，看着里面人来人往，下意识攥紧手里包带。这种社交场合她参加得很少，心里多少有点局促。

　　“来了。”周远不知道从哪个角落冒出来，站到她旁边，“快跟我进来，我帮你占好一桌的位置，靠边上，不用坐主桌。”

　　闵念念点点头，跟着周远往大厅里面走。路过主舞台旁边的时候，她目光无意识扫过去。祁旭站在舞台侧边，一身合身黑色西装，里面是挺括的白衬衫，手腕戴着一对银色袖扣。大厅灯光落在他侧脸，轮廓分明。他手上握着一杯香槟，杯子只捏住杯脚，一口没喝，正在听旁边合作方的人说话。

　　闵念念飞快收回视线，不想自己盯着老板看太久引起别人注意。跟着周远走到角落一桌坐下，她把小包放在自己腿上，慢慢坐好。

　　周远坐下来之后，侧过头打量闵念念好几遍。

　　“你今天跟平时上班差别挺大。”

　　闵念念看向他：“哪里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到底是哪儿，整体感觉吧，跟天天泡工位那个样子完全两样。”周远琢磨半天说道。

　　闵念念有点无奈：“你夸人能不能说得直接一点。”

　　“这已经算是我的高级夸奖了。你平时穿搭确实很随意。”周远笑着说。

　　闵念念翻了个白眼：“你们男生是不是就只会这一句话。”

　　周远摊摊手：“不然你想听我说什么？”

　　“算了，当我没问，你闭嘴吧。”闵念念摆了摆手。

　　周远笑一笑，不再逗她，转头跟旁边一桌熟悉同事闲聊起来。

　　一桌大部分人互相搭话聊天，只有闵念念没什么交谈欲望。服务生过来倒饮料，她要了一杯气泡水，放在自己面前。喝了两口，视线漫无目的扫过整个宴会厅。大厅里面很热闹，一部分同事举酒杯互相敬酒，一堆人凑在一起闲聊，还有舞台旁边工作人员在调试音响设备。

　　她视线又一次飘向舞台方向。就看见一个女人走到祁旭身边。女人穿一件墨绿色丝绒长裙，头发全部盘上去，脖颈线条修长。她面带笑意，伸手很自然挽住祁旭胳膊。祁旭往旁边侧头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什么明显表情，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既没有主动迎合，也没有立刻把胳膊抽回来。

　　看到这一幕，闵念念马上把目光移开，低头抿一大口气泡水。液体滑下去，喉咙莫名有点发紧。她心里冒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但她并不清楚这个女人是谁，也不打算跑去跟别人打听八卦。

　　坐在旁边的周远注意到她情绪有点沉下来。

　　“喝什么呢？”

　　“气泡水。”闵念念答道。

　　“年会这么热闹，不喝点酒放松一下？”

　　“不想喝。”

　　“平时团建聚餐你也几乎滴酒不沾。”周远回忆道。

　　“今天更加没什么喝酒兴致。”闵念念淡淡的说。

　　周远见她不想多聊这件事，就不再往下追问。

　　闵念念百无聊赖，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找陈一一。

　　闵念念：【年会挺无聊的，吵吵闹闹。】

　　陈一一：【现场有没有帅哥可以看一看？】

　　闵念念：【有，我们老板祁旭也来了。】

　　陈一一：【那他穿西装是不是很帅？】

　　闵念念：【嗯。刚刚看见他旁边站了一个女的，看着跟他很熟。】

　　陈一一：【谁啊，新女朋友？】

　　闵念念：【不清楚，我不认识。】

　　陈一一：【哟，你该不会吃醋了吧？】

　　闵念念：【吃你个头。】

　　陈一一：【别嘴硬，你心里肯定不舒服。】

　　闵念念不想继续这个话题，直接锁屏，把手机放到包里，没有回复。

　　年会流程一项一项往下推进，很快轮到合伙人致辞环节。全场灯光稍微调暗一点，聚光灯打向舞台，祁旭走上台。整个宴会厅慢慢安静下来，所有人停下交谈听他讲话。他语速平稳，和开会的时候状态几乎一模一样，简单讲完年末总结，大概三分钟就结束致辞。

　　闵念念坐在角落，远远望着台上的人。他衬衫第一颗扣子都扣得严严实实。致辞结束，祁旭走下舞台，闵念念低下头继续喝手里的气泡水。

　　邻座两个女同事压低声音闲聊八卦，声音不大，但刚好能传到闵念念耳朵里面。

　　“祁总旁边那个穿墨绿色裙子女生到底是谁啊，气质好好。”

　　“听别的同事说，是家里世交的女孩子，过来凑年会热闹的，不是女朋友。祁总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公开交往对象。”

　　这些话一字一句落进闵念念耳朵，她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手里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外壁。

　　年会快要进入抽奖环节，大家都在等着一等奖开奖。闵念念有点闷，起身离开座位去洗手间透透气。

　　从洗手间出来，长长的走廊和喧闹宴会厅隔离开，环境安静很多。她走到洗手台，正开水龙头洗手，镜子里面看见那个墨绿色裙子的女人站在一旁补口红。女人抬眼透过镜子看向闵念念，主动露出一个微笑。

　　“你是盛元资本的员工吧？”

　　闵念念关掉水龙头，抽纸巾擦手。

　　“嗯。”

　　“你这条裙子挺好看。”林嘉说道。

　　闵念念愣了一下，没有料到对方主动搭话。

　　“谢谢。”

　　“看你这样子，应该很少参加这种商业聚会吧？”林嘉一边旋上口红盖子一边问。

　　“对，平时基本都待办公室。”

　　“我也是，今天是家里长辈非要我过来，推脱不掉。”林嘉语气很平和，“你是哪个部门？”

　　“内容策划部，入职时间不算长。”

　　“盛元这边很锻炼年轻人，好好做机会挺多。”林嘉笑了笑，“我先回去了，里面马上就要开始抽奖。”

　　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由近及远，一步步转过拐角彻底消失。

　　闵念念对着镜子理了理自己头发，一缕碎发滑下来，她抬手别到耳后。稍微平复一下情绪，转身回到宴会厅自己座位。周远还在跟旁边同事热火朝天聊天，闵念念没有凑上去，安安静静坐在原位，时不时喝两口气泡水。没过一会儿，放在包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掏出来看，消息来自祁旭。

　　祁旭：【你今天这条裙子还不错。】

　　闵念念下意识抬起头，快速扫视一圈大厅人山人海，到处都是来回走动的同事，找不到祁旭在哪儿。她低头回复微信。

　　闵念念：【你看见我了？】

　　祁旭：【我又不瞎。】

　　犹豫片刻，闵念念直接敲出心里想问的问题。

　　闵念念：【刚刚站你旁边那个女生是谁？】

　　祁旭：【林嘉，家里世交的朋友。】

　　闵念念：【女朋友吗？】

　　祁旭：【不是。】

　　盯着屏幕上面那两个字，闵念念指尖顿了顿，回过去一个简单的：【哦。】

　　没过几秒，新消息弹出来。

　　祁旭：【这条裙子什么时候买的？】

　　闵念念：【去年买的，一直放衣柜。】

　　祁旭：【为什么今天才拿出来穿。】

　　闵念念：【平时上班没有合适机会。】

　　祁旭：【现在有机会了。】

　　看到这句话，闵念念心口猛地跳了一下，没有继续回消息，直接把手机倒扣在桌面上。旁边周远察觉到她状态不对，扭头看向她。

　　“怎么了，脸色有点奇怪。”

　　“没什么。”闵念念摇摇头。

　　“那你脸怎么红了？”周远看得清清楚楚。

　　闵念念随口找借口：“宴会厅暖气开太足，有点闷。”

　　周远环顾四周，大厅温度其实还好，但没有拆穿她，笑了笑就转回头。

　　终于等到抽奖环节，全场气氛推向高潮，所有人盯着舞台盼大奖。一轮轮抽完，可惜闵念念什么奖都没有中。散场之后，大批同事往外走。酒店门外夜里风很大，气温很低。

　　她这条裙子面料薄，站在路边冻得缩起肩膀，打开打车软件叫车。晚高峰刚过，酒店门口订单多，页面刷新好几遍一直没有人接单。

　　就在这个时候，一辆再熟悉不过的车从地下车库开上来，稳稳停在她面前。车窗慢慢降下来，祁旭坐在驾驶位，身上套一件黑色大衣，衣领立起来挡住寒风。

　　他看向外面的闵念念：“上车。”

　　闵念念往后退半步。

　　“不用了吧，我已经下单叫车了。”

　　“把订单取消，上来。”祁旭语气很平静。

　　闵念念有点疑惑：“你怎么知道我一直打不到车？”

　　“我在二楼窗口看见你在门口站五分钟了，这个时间段很难接单。”

　　闵念念迟疑几秒，寒风刮过来打在胳膊上实在很冷，她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车内暖气很足，隔绝外面刺骨冷风。两个人一路都没有太多对话，车子平稳往前开。

　　行驶一小段路之后，闵念念侧过头看向驾驶位，半开玩笑开口。

　　“说真的，你今天夸人次数还挺少见。平时在公司可听不到你这么多评价。”

　　祁旭目视前方看路。

　　“刚刚那句话，只是说裙子还行。”

　　闵念念有点不甘心。

　　“就不能多夸两句吗？”

　　祁旭：“不行，夸多了你容易飘，工作就松懈。”

　　闵念念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这一句，永远不变。”

　　“一句就够了。”

　　闵念念不再搭话，转头看向车窗外面。街边路灯一盏接一盏掠过，光影在脸上来回晃动，她嘴角悄悄扬起来一点，刻意侧着脸不让祁旭看见。

　　快要抵达她居住的小区，闵念念想了想开口。

　　“祁总，下次如果看见我站路边，能不能早点叫我上车，别等我冻很久。”

　　祁旭侧过头扫她一眼。

　　“那你希望我什么时候过来叫你。”

　　“我刚停下来等车的时候。”

　　祁旭听完没有接话。

　　车子稳稳停在小区大门口。闵念念解开安全带。

　　“今天谢谢你顺路送我回来。”

　　祁旭轻轻点了一下头。就在闵念念准备推开车门下车那一瞬间，他开口叫住她。

　　“闵念念。今晚的你，比平时好看。”

　　闵念念一愣。

　　“你刚刚不是已经夸过了吗？”

　　“刚刚夸的是裙子。现在说的是人。”

　　门缝钻进来的晚风撩动她的头发，闵念念站在车门外，定定看着车里的祁旭。车内微弱灯光照亮他下半张脸，视线牢牢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谢谢。”

　　说完，她关上汽车车门，转身往小区里面走。脚步比平时慢一些，但她没有回头。

　　走到楼道里面，楼道灯光随着脚步一亮一灭。她拿出手机给陈一一发消息。

　　闵念念：【祁旭刚刚夸我好看。】

　　陈一一：【夸裙子好看？】

　　闵念念：【不是，他特意分开说了，裙子是裙子，夸的是我本人。】

　　陈一一：【我的天，分得明明白白！】

　　闵念念盯着屏幕忍不住笑出声。声控灯灭掉之后，她也没有跺脚唤醒灯光，就站黑暗楼道里面笑了好一会儿，才抬脚往楼上走。家门口小猫慢慢蹲在门边等她回来，看见主人立刻绕着脚踝来回蹭。

　　闵念念蹲下来，伸手摸一摸小猫后背。

　　“慢慢，今天有人专门夸我了。”

　　慢慢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闵念念抱起小猫，打开家门走进去关上大门。

　　躺到床上已经挺晚，闵念念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反复回想刚才车里面那番对话。手机随意搁在胸口，慢慢跳上床，趴到枕头边上蜷成一团睡觉。

　　她侧过身子，对着小猫小声嘀咕。

　　“慢慢，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小猫只是打哈欠，自顾自睡得很香，完全不理会她。

　　窗外京城的深夜气温很低，窗户玻璃凉冰冰的，但被窝里面还算暖和。

　　闵念念翻了一个身。她心里很清楚，等到明天一早去到公司，一切又回归日常工作状态。祁旭依旧是那个要求严苛的老板。看到方案数据不对，照样会让她修改重跑，偶尔也会默默递一杯热牛奶。

　　往后会发展成什么样，她完全没有把握。

　　只是至少在今晚，她收获一句不带外物滤镜的夸奖。这份赞美不属于昂贵礼服，完完全全属于她自己。

　　想明白这些，闵念念嘴角带着浅浅笑意，裹紧被子，慢慢进入睡眠。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