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星不负人间》拾光春秋

7、晚风窃语 第二章

　　第二章晚风窃语

　　【日记｜9月7日多云】
　　“我开始刻意制造偶遇。
　　原来喜欢一个人，是会下意识追随光的。
　　教学楼的走廊、操场的晚风、食堂的人潮，我走遍所有能看见她的角落。
　　今天又看见她了。
　　她低头笑的时候，连秋风都变得温柔。
　　我藏在人群最后，看了她很久。
　　无人知晓，我的欢喜，藏得这样小心翼翼。
　　偶然听见旁人说起，她是隔壁班语文课代表，我们共用一位语文老师。我脑子一热，主动举手认领了本班语文课代表。语文是我最弱的科目，可只要能多和她产生一点交集，再难的字句，我都愿意熬。”

　　黑色水笔的字迹比初见那日舒展了些许，后半段笔尖用力戳出小小的墨点，藏着少年孤注一掷的莽撞与滚烫心事。一笔一画轻轻浅浅，将一场不敢宣之于口的暗恋，妥帖藏进薄薄的纸页里。

　　初秋的风日渐温柔，褪去了夏末的燥热，携着校园角落里初绽的淡淡桂香，漫过整座教学楼。

　　自九月一日那场惊鸿一瞥后，陆屿川灰暗的青春里，便多了一份隐秘又盛大的期盼。

　　他依旧是那个沉默寡言、独来独往的少年。课间从不扎堆喧闹，放学从不结伴嬉闹，整日安静地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埋首于堆积的习题与课本之间。在外人眼中，他依旧孤僻、冷淡、寡言少语，是人群里最不起眼的存在。

　　无人知晓，这个对外界万事漠然的少年，心底早已住进了一束专属的光。

　　他开始摸清这所校园所有细碎的作息规律，只为一场不期而遇的偶遇。

　　他会提前十分钟走出教室，避开拥挤的人流，慢悠悠地走在通往楼梯口的走廊。只因他悄悄记下，隔壁班的苏晚知，总会在课间准时出来透气，和好友靠着栏杆闲谈说笑。

　　他会在晚自习前的傍晚，刻意绕远路经过操场。夕阳熔成漫天温柔的橘色，晚风卷着草木清香掠过耳畔，他总能在喧闹奔跑的人群中，一眼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晚知永远是鲜活明媚的。

　　她像被时光偏爱的小孩，永远热烈，永远坦荡。会因为好友的玩笑弯起眉眼，露出浅浅的梨涡；会迎着晚风奔跑，校服裙摆轻轻扬起；会认真听老师讲课，低头写字时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安静又温柔。

　　她的快乐很简单，很纯粹，明媚得毫无杂质，是陆屿川从未触碰过的鲜活人间。

　　他始终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观望，悄悄珍藏。

　　他从不敢靠近，不敢打扰，甚至不敢让她察觉到自己片刻的注视。

　　骨子里刻了十几年的自卑，让他怯懦又克制。他深知自己平庸黯淡，像暗夜里无人看见的星火，而苏晚知是高悬天际、人人可见的皓月。云泥之别，泾渭分明，从相遇的那一刻便早已注定。

　　所以他只敢隐匿在人海一隅，做她青春里无声的旁观者。

　　这天午后，云层轻薄，秋风和煦。

　　课间的走廊挤满了透气说笑的学生，喧闹声层层叠叠，热闹至极。陆屿川抱着一本错题本，靠在走廊最偏僻的墙壁上，目光看似落在书页的字迹上，余光却早已牢牢锁住不远处的身影。

　　苏晚知正和闺蜜趴在走廊栏杆上，低头看着楼下追逐打闹的学弟学妹，轻声说笑。

　　不知道闺蜜说了什么趣事，她忽然低低笑出声，眉眼弯弯，眼底盛着细碎的星光。秋风拂过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扫过她白皙的脸颊，细碎的桂花香萦绕在她周身，温柔得让人怦然心动。

　　那一刻，周遭所有的喧闹都自动褪去。

　　陆屿川的世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晚风轻响，和胸腔里骤然失控、剧烈跳动的心跳。

　　他微微垂眸，遮住眼底翻涌的温柔欢喜，指尖轻轻攥紧了手中的错题本，纸张边缘被捏出浅浅的褶皱。

　　少年的欢喜太过纯粹，太过小心翼翼。

　　他不敢抬头直视，不敢长久凝望，只能借着书页的遮掩，偷偷珍藏这片刻的温柔。

　　耳边飘来隔壁班女生闲谈的话语，轻飘飘落在他耳中。
　　“晚知，每次送作业咱俩一起去，语文老师办公室刚好在两班中间，省事。”
　　“还好我是语文课代表，还能常去办公室晃一晃。”

　　苏晚知的声音清甜软糯，撞进陆屿川心底，瞬间炸开一片细碎的念头。

　　他恍然反应过来，两人共用同一位语文老师。一道无形的桥梁，横亘在他与她之间，是他唯一能名正言顺靠近她的契机。

　　语文向来是他的短板。阅读理解抓不住核心，作文写得干巴巴，每次试卷发下来，语文分数永远是所有科目里最拿不出手的那一个。往日班里竞选课代表，他连抬头的念头都没有，避之不及。

　　可此刻，一个疯狂的想法骤然生根。

　　如果他也做本班语文课代表，往后收作业、送作业本去办公室、听老师安排任务，他总能和苏晚知碰面。不用刻意绕路蹲守，不用藏在人群里遥遥远望，他们会有合理的、光明正大的交集。

　　只这一点念想，便足以抵消他对语文所有的抵触与自卑。

　　下午语文课，老师站在讲台上询问，谁愿意担任本班语文课代表。教室里一片安静，不少学生低头躲闪，没人主动应声。

　　陆屿川攥紧了桌下的手，指尖泛白，心脏擂鼓般撞击胸腔。周围无人留意这个沉默的少年，所有人都以为他只会埋头刷题，对文科毫无兴趣。

　　他深吸一口气，在全班诧异的目光里，缓缓举起了手，声音轻却坚定：“老师，我可以。”

　　讲台上的语文老师微微一愣，随即笑着点头应允。同桌侧过头，满眼不解，低声问他：“你语文最差，怎么主动揽这个差事？”

　　陆屿川只是淡淡摇头，没有解释半分。

　　他没法告诉旁人，这份自讨苦吃的差事，是他费尽心思，为靠近一束光，主动踏出的第一步。

　　旁人只看见他主动揽下不擅长的工作，只当他忽然想要补齐短板，唯有他自己清楚，心底藏着怎样不可言说的私心。

　　往后每日早晚，收齐全班作业本，送到办公室的路上，他总能遇见抱着隔壁班作业本的苏晚知。两人并肩走一段短短的走廊，听她随口和老师交谈几句，哪怕全程他只敢安静跟在身后，说不出半句多余的话，心底也会漾开绵长的甜。

　　有人成群结队，嬉笑打闹，热烈鲜活地拥抱着青春；有人孤身一隅，静默无声，将满心欢喜藏于晚风。

　　整条喧闹的走廊，一半是人间烟火的热闹，一半是他无人知晓的暗恋。

　　他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底悄悄生出微小的贪心。

　　他不求相识，不求相知，不求来日方长的羁绊。
　　只求往后岁岁朝夕，借着语文课代表这层身份，能多拥有几次和她并肩的瞬间。只求三年漫漫岁月，这抹明媚的身影，能永远安稳地停在他目之所及的地方。

　　晚风轻轻掠过走廊，卷起细碎的桂香，悄悄偷听了少年藏了一整个秋天的心动。

　　无人知晓，那个常年沉默寡言、淡漠疏离的少年，在这个多云的秋日午后，因为少女一场无意的笑意，甘愿拾起自己最不擅长的学科，赌上所有笨拙的勇气，只为靠近她分毫。

　　晚风窃语，藏尽年少痴念。
　　一见心动，岁岁难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