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尽无归》凉虾雨

1、结局 秦也跳江，

　　秦也死了。在她本该最光鲜亮丽的25岁。

　　季晚收到这个消息是在一个普通不过的清晨，与平常的区别也只是早上起床时，身边那个蜷缩着的人影不见了。

　　她没有那么多精力去思考一个没有工作，无所事事的人可能会去哪，季晚还在为了今天的工作而头疼。桌上摆着秦也常买的小面包，孤零零的立在中间。

　　“秦也？你在哪。”

　　象征性的喊了几声后，还是没得到回应的季晚彻底失去了耐心。她连铁丝都没有拆，就匆匆扯开包装，拿着面包准备去上班。

　　“叮叮叮——”

　　电话响了。是秦也打过来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秦也的电话铃声，从她们一起精心挑选的、当下最流行的音乐，变成了系统默认音。

　　不过这些事，季晚从不关心。

　　她叹了口气，接起了电话：“大早上的你去哪了？给你发消息也不回。是不是还在生气？昨天工作太累了，今天给你买巧克力回来好不好？”

　　季晚一如既往耐下性子哄着，只是眉眼间满是无奈。

　　“请问是季晚女士吗？这里是公安局。”

　　出乎意料，对面传出的并不是秦也懒洋洋撒娇的声音，而是一道陌生的男音。

　　“我们可能打捞到了秦也小姐的…遗体，我们联系不到她的家人。您是秦也小姐的紧急联系人，麻烦您到市殡仪馆法医殓房过来一趟，我们的民警会在那里等您，需要您来确认下身份。”

　　遗体？

　　秦也死了？

　　季晚用食指无意识敲着手机壳，她听得出来，对方说到这里时带着犹豫和惋惜，不像是在说谎。

　　她默了默，记下对面报过来的地址，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与其在这里胡乱猜想，还是去一趟比较好。

　　总归是十几年风雨同舟的情分，就算是玩笑，也值得季晚去一探究竟。

　　给公司临时请完假后，季晚开车前往了殡仪馆。

　　一路上畅通无阻，季晚的心情却交织不定。

　　她当然希望这只是一场闹剧，可看着身旁许久没有人坐过的副驾驶，心里想的不再是当初一起来提车时，秦也兴奋的眉眼，只剩下说不出的疲惫。

　　十年太久了。

　　久到将所有年少时许下的诺言，全都冲淡了。

　　曾经她们互相许诺的一辈子，都和时间一起落了灰。

　　殡仪馆里，白布盖着一道高挑纤细的身影。

　　季晚太熟悉这个身形了，哪怕不掀开那最后一层白布，她也清楚的知道，那是秦也。

　　到了这一刻，季晚却异常平静。她的眼睛直直盯着那块白布，手指抽动着。

　　她想再最后看看秦也，最终还是没有动手。她不愿意掀开这一层留给秦也的体面，也应该亲手斩断她们之间的，最后一点的爱恋了。

　　“是她了，警官。”

　　季晚轻声开口，“不好意思，请问我能问一下，秦也她是怎么死的吗？”

　　她没有歇斯底里的哭泣，警官原本紧绷的心，也微微放松下来。

　　“秦也小姐是在昨天凌晨落水而亡的。昨晚有群众看到她从跨江大桥跳了下去。很遗憾，我们还是晚了一步…”

　　“没事的警官，我理解。”

　　季晚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

　　“最近涨潮，你们能这么快打捞上来，我已经很感激了，谢谢你们。既然确定了死因，那就尽快火化吧。”

　　秦也是怎么死的，她大概猜到了。

　　只是人死不能复生。

　　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秦也干干净净地走。

　　秦也这一生，从出生到现在，吃了太多的苦。

　　看着相伴十余年的恋人静静躺着，季晚心里终于后知后觉的涌上了一点悲伤。

　　季晚知道秦也为什么会选择这样的结局。

　　甚至，她完全有机会阻止这场死亡。

　　只是她们都太累了。

　　季晚没有忘记年少时说过的话，那些相拥的夜晚。

　　秦也窝在她怀里，一遍遍索要承诺。她会不厌其烦地搂着少女，许诺她们会一辈子在一起。

　　季晚爱秦也。

　　只是一辈子太长了。

　　直到亲眼看着爱人的身体被一点点推进火化炉，季晚心里忽然松了一口气。

　　压在肩上整整十年的负担，终于彻底消失。

　　这份解脱，好像比残存的爱意对季晚更重要。

　　季晚还是抱着秦也的骨灰盒回了家。

　　屋子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早上那袋被拆开的面包，干瘪地摆在桌上。

　　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客厅里，却没有太阳的暖意。

　　季晚把骨灰盒放在桌上，靠着沙发缓缓坐下。

　　看着彻底失去生命温度的恋人，年少的画面一幕幕翻涌上来。

　　她想起十五岁的秦也，崩溃的在她怀里哭。她说她想从这里跳下去，就不用这么痛苦的活着了。

　　那时候的她们才十五岁。

　　季晚什么都做不到。

　　在最相爱、也最无力的年纪，她能给秦也的，只有一遍遍空洞的誓言。

　　她流着泪哀求秦也留下来，她许诺着她们的未来、她们的家。

　　她紧紧抱着她的爱人，发誓如果秦也不在了，她也会立马殉情。她拿自己威胁着秦也，她们是命运共同体，是彼此那时的唯一。

　　她甚至认真规划过未来。

　　去秦也喜欢的城市生活，去周游世界，她们要一辈子纠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只是现在，她们似乎做到了，却又从来没有真正实现过那些誓言。

　　季晚静静看着桌上的骨灰盒。

　　心里不知道是对过往的迷茫，还是终于摆脱累赘的快意。

　　总之，没有秦也的季晚，依旧是原来的季晚。

　　对同事温和，对朋友礼貌，对生活积极乐观。

　　秦也走后，她还是没有殉情。十几年的时间，季晚早就褪去少年人的勇敢和坚强，对她而言，那些话只能算是，小孩子不懂事罢了。这对秦也来说太沉重了，她接受不了爱人的背叛。季晚背叛了秦也，也背叛了过去的自己。

　　其实她早就察觉到秦也日渐崩塌的状态，只是她清楚，她们之间，早就没有未来了。

　　季晚只是冷眼看着秦也一次次崩溃。她们已经多久没有相拥而眠了，季晚太久没有感受过秦也眼泪的温度了，她的手掌再也不会被恋人的眼泪沾湿了。

　　就像秦也曾经说过的。

　　她们的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不正常的，只是依赖着爱与恨存在的恋，恨没了，爱怎么会长久呢。

　　秦也深陷泥潭，执迷不悟。

　　而季晚，早就厌倦了这场无休止的消耗。

　　秦也走后的第二年，春天来的太迟了。

　　秦也说，季晚是她生命里的四季。

　　可如今，拥有四季的人已经不在了。

　　季晚这个名字存在的意义，好像也跟着消散了大半。

　　可每到春天，她还是会下意识想去看一看，秦也曾经热爱过的人间四季。

　　秦也忌日的清晨，春寒未消。

　　季晚穿了一件单薄外衣，走在初雪融化的早春风里，暖融融的阳光落在身上，却驱不散心底的寒凉。

　　她去了她们年少时常待的那个公园。

　　她明明已经努力清理掉所有秦也留下的痕迹，可十年的朝夕点滴，却也不是容易忘却的。

　　季晚垂着眼，终究还是一步步走进了公园深处。

　　早春的公园很美。

　　嫩绿新枝挂着将落未落的残雪，雪水顺着叶尖轻轻滴落，像春的眼泪。

　　清晨人很少，整片园子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季晚熟稔地找到那把旧长椅，拍掉上面薄薄的灰，侧身靠坐上去。

　　这里是只属于她们两个人的秘密基地。

　　只是这一年，再也没有人会和她一起了。

　　风轻轻划过树叶，簌簌作响。

　　头顶的阳光骤然变得刺眼，晃得她睁不开眼。

　　最后一次吧。

　　季晚在心里轻轻告诉自己。

　　过完今天就彻底结束吧，忘掉这里，忘掉她。

　　久违的阳光太暖，温柔得让人松懈。

　　一向严谨克制、从不敢放任自己懈怠的季晚，难得生出了浓浓的困意。

　　她任由自己放松下来，闭眼靠在椅背上。

　　以后的人生，再也没有秦也了。

　　所有的爱与恨，都随着她一起离去了。

　　终于，全部结束了。

　　困意席卷而来，在温柔的春光里，季晚缓缓坠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