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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换位 第二周的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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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周的轮休,林薇来了我的出租屋。
她站在城中村那条窄巷子口的时候,表情有点微妙。周围是晾衣绳上飘荡的各色衣服、楼下烧烤摊升起的烟雾、几个小孩追逐打闹的尖叫声,她一个穿着素色毛衣的人站在那儿,像走错了片场。
"你……就住这儿?"她看着面前那栋灰扑扑的居民楼。
"便宜。"我坦言
"我知道便宜,但这也太——"她脸上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
"林医生,要嫌条件差你现在回去。但我菜都买好了,你不来我一个人可吃不完。"
她赶紧跟上来。"我说的是太有生活气息了!谁嫌了!"
我的单间确实小,她进来之后空间就更局促了。两个人坐在床边,膝盖几乎碰着膝盖。她环顾四周,目光最后停在了墙上那幅原野的画像上。
"这就是你以前画的那幅?"
"嗯。从福利院出来以后画的。"
她站起来走过去,凑近了看。画里的原野空旷辽阔,一棵树孤零零地站在中央,树下没有人。天空是浅蓝色的,有云,淡淡的。
"以前你画的树下都有两个人,"她说,"但这幅只有树。"
"那幅被我烧了。"我扭过头
"为什么画这幅?"
我想了想,"可能那时候觉得,一个人也挺好的,而且树又不会走,树一直在,不是吗?"
她没说话,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来,走到桌前坐下,拿起我摆好的铅笔和纸。
"教我吧,"她说,"你不是说要教我画人吗?薇大老师。"
那天下午我教她画人。从最简单的轮廓开始——一个椭圆形的脸,两条弧线的肩膀,一个倒三角的身体。她画得很认真,只是眉头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笔尖一点一点地描。
"这肩膀太宽了,"我坐在旁边看,"你哪有这么壮。"
"这叫写实!我本来就——"
"你哪儿有?"
"那你说怎么画?"
我来到她的身后,握住她拿笔的手,带着她在纸上修改。"肩膀的弧度是这样的,从这里开始,往下走一点,然后这样——你学医,应该对人体肌肉蛮熟悉的啊?"
她突然不动了。我这才意识到我贴着她的后背,手覆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在我手心里微微绷着。我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能感觉到彼此呼吸的温度。
"……你别紧张。"我说。
"我没紧张。"她声音有一点紧。
"那你手别抖。"
"我没有抖。"
"你抖了。"我打趣道
她把手抽出来,背到身后。"是你离太近了,两个人会很热好吗。"
我退开一点,坐回原来的位置。她的耳尖有点红,低下头假装在看画。那张画上歪歪扭扭的轮廓像一只站起来的蟋蟀,线条抖得像八级大风吹过。
"你画的人像你医院里的那些心率图。"我打趣道。
她瞪了我一眼,拿起橡皮猛擦。擦着擦着自己也笑了。"你说得对,太难看了。我可能真的不适合画画。"
"谁说的?你第一天画树叶的时候也是一坨。"
"我那是第一次好吗!"她羞恼的争辩
"人不也是第一次吗?那你着什么急,慢慢来不就行了,哪有人一上来就很牛的。"
她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于是又重新拿起笔。"那我再试试。"
这次她画得慢了一些,一笔一划都很小心。我坐在旁边看,没有再上手。她的侧脸在窗外的光线下被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在脸颊上投着细细的影。她的嘴角微微抿着,是她做认真事情时的惯常表情。
那幅画画了一个多小时才勉强成形。纸上是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只是脸歪了点,手短了点,但能看出来是一个医生。她举起来看了半天,有些不好意思。
"好丑。"
"不丑,"我说,"能看出来是个人,已经比我预期的好了。"
"你这是在夸我还是骂我?"
"夸。真的。进步很快。"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介于信与不信之间的表情。然后她把画小心地放在桌上,等着不存在的墨迹干透。
"这幅我也要拿回去裱起来,"她说,"和我那张树冠放一起。以后办画展用。"
"你哪儿来的画展?"我迷惑的看着她
"我当画家了不就有了。"说着她自信叉腰,
"就凭你这水平?"
"怎么,有人问就说是你教的,而且,你说过教我的,不是吗"她扭头看着我,似是等着我认同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窗外的城中村传来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在午后安静的空气里慢慢飘散。
"确实,"我说,"我说的,我要教到你不想学为止。"
"我不会不想学的。"她笑着摇摇头
我抬头反问她"你怎么知道你不会不想学?"
"因为——"她低头看着桌上那幅歪歪扭扭的画,"因为以前在福利院的时候,我就老看你画画,你在窗台上画,我在旁边看,那时候我就想,要是我也能画就好了,就能跟你画在一起了。"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我双手撑在膝盖上,探着头问她
"那时候小嘛,而且,你画得那么好,我画那么丑,放一起,我哪好意思,不得被笑死。"
"现在呢?"
"现在还是丑。"
"但你现在敢画了。"我歪歪头
她笑了。那个笑容里有一点什么新的东西,像一扇一直关着的窗户被推开了一道缝,阳光斜斜地照进来。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做了一顿饭。她烧排骨,我炒青菜,出租屋的厨房小得只能站一个人,两个人挤在里面胳膊碰胳膊的互相帮忙,油锅滋啦响着,油烟从窗户飘出去,融进城南的夜色里。
吃饭的时候她坐在我对面——其实也没对面,就隔了一张小小的折叠桌。两碗饭,两道菜,灯光昏黄,像很多年前福利院食堂里那些晚上的样子,但又不完全一样。那时候我们挤在一群孩子中间,面前是搪瓷碗和铁勺子,现在我们有白瓷盘和竹筷子,窗外不是福利院的铁门,而是城中村密密麻麻的灯火。
"你觉得"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着含糊地说,"如果我们没有被分开,一直在一起长大,现在会是什么样?"
我想了想。"可能我画不出这么多画,可能你当不了医生。"
"为什么?"
"因为没有分开过,就不会有那些画里的事情,老槐树不会变得那么重要,绿豆苗不会每天惦记着浇水;你可能也不会那么拼命想当医生——因为以前你想当医生,是为了离开福利院。"
她安静了一会儿。"你说得对,那些事情虽然不好,但让我们变成现在这样了。"
"所以不用想如果,"我说,"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光。不是泪光,是另一种光。像有人打开了一盏灯,暖洋洋的,把整个狭小的房间都照亮了。
"嗯,"她说,"现在挺好的。"
吃完饭我洗碗,她坐在床边翻我的速写本。翻到后面那些近期的画——菜市场的老人、晒衣绳上的白床单、城中村的猫。她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很久。
"小薇,"她突然叫我的名字。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画插画。"我说,"给杂志画,给书配图,慢慢来,能画就行,能活就好。"
"那你要画到什么时候?"
"画到画不动为止。"
她合上速写本,抱在怀里。"那你画那些,以后也给我看看吧。"
"那些还没画完。"我侧过身子
"什么时候画完?"她贴过来
"不知道,可能要画很久。"我抬头呼出一口气
她看着我的脸,"那就慢慢画。我等着。"
她走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城中村的小巷里路灯昏黄,她在前面走,我在后面送。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一前一后,被路灯拉长了又缩短,缩短了又拉长。
到巷子口的时候她停住,转过来看我。
"下周还能来吗?"她问。
"来。我教你画树的影子。"
"为什么是影子?"
"因为树比人好画。先学会画影子,将轮廓学好,再学画树,然后再学画人,一步一步来。"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画到你?"她低着头问,
我愣了一下,她站在月光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她的手揣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像在等待什么答案。
"等你把树画好了,"我说,"就可以画了。"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要多久?"
"看你用功程度。"
"那我每天练。"
"好。"
她笑了,转身走了。走到街角的时候回头冲我摆了摆手,然后拐过去,消失在夜色里。我站在巷子口看了一会儿,直到她的脚步声也听不见了,才转身回去。
出租屋的灯还亮着,桌上那幅歪歪扭扭的画还摊在那里。我走过去拿起来看,她画的那个穿白大褂的人,脸画歪了但笑得很好看。
我把画小心地收好。没有放进抽屉,而是贴在了墙上,和原野那幅画像并排放着。
一幅是空无一人的原野,一幅是歪歪扭扭的医生,两边都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