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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第一次谈话 回到省城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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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省城已经快晚上九点了,出租屋的灯是黑的,城中村的小巷里飘着各家各户晚饭的油烟气。我站在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手还在抖。
短信上那句"我来找你"在我脑子里转了一路,我在想她什么时候来、怎么来、来了之后要说什么,我回了"好",但我其实什么都没准备好。这十四年的空白横亘在我们之间,好似一片怎么都跨不过去的原野
我开了门,按亮灯,靠在门板上,单间小得一眼就能看到全部——床、桌子、画架、颜料、墙上那幅原野的画像。墙角还有一摞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旧画,粗糙的边角从纸箱里翘出来。
低头间,然后我看到了脚边不同的白边。
一张纸。白色A4纸,对折了两次,我蹲下捡起它,展开后上面是几行漂亮的钢笔字迹
"我在你们学校对面的咖啡馆。坐到打烊。你来不来都可以。"
没有署名。但我知道是谁。
我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八点四十五,咖啡店十点打烊,转身我冲出了出租屋。
九月的夜风已经有些凉意了,秋风在我的脸上拂过,我穿梭在城中村七拐八绕的小巷中,跑过车水马龙的大马路,跑过学院门口那排昏黄的路灯,肺里像着了火,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
咖啡馆在学院对面那条街的拐角,店面不大,暖黄色的灯光从落地窗里透出来。我跑到门口的时候反而停住了。透过玻璃窗,我看到她坐在靠里的位置,只是双手围着杯壁,望着窗外。
这是我第一次见这样的她,她没穿白大褂,一件灰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素着脸,和我记忆里那个果断的林医生完全不一样,更加……更加像回忆里更遥远的那个她。
我推门进去,门上的铃铛响了一声。她转过头来,我们的目光在空气里撞上了,却没有人躲。
我走到她对面坐下。桌上的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我们面对面坐着,一时都不知道如何的开场白更适合现在的氛围。
沉默了很久。窗外时常有车经过,灯光从玻璃上滑过去又滑走。
"你瘦了,"她打破了僵局,声音很轻,"比上次见到的时候瘦。"
上次见面是在医院的急诊大厅,她挡在我的清洁车前,问我那张画是不是我放的,但我叫张明,我假装不认识她。
"你看起来还好。"我也客套的回复着,这句话说出来自己都觉得假——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脸色是那种长期睡眠不足的苍白。
她笑了一下,浅浅的,嘴角动了动又收了回去,问道"所以你不叫张明,对吧?"
我摇头。
"那叫什么?"她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黑,像深井里的水。十四年前她趴在窗台上看着我,问我"如果只能走一个,你走还是我走"的时候,也是这双眼睛。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晃,就像冰面下的水一直流动。
"小薇。"我说。
她的身体微微震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到了。
"你叫小薇。那我是谁?"
"你也是小薇。"我停了停,"但你本来叫林薇。我们一起在福利院长大的。"
"林薇。"她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嚼了一下,像在尝一个很久没吃的食物的味道。"我大概……有十四年没听人这么叫我了。"
"你走的那年,九岁的我发烧了,你被领养走了。你给我留了信说你在外面等我。后来我好了,可你已经走了。再后来我尝试着去找过你一次,但没敢见你,那天你在马路对面,和一个女孩说话,笑得很好看,我想,你可能已经不需要我了。"
我说的每个字都很平静,像在念一段背了很久的课文,十四年的时光压在这些字上,把它们压得磨光了棱角,但重量却不曾减少。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依旧低着头,两只手的拇指互相绕着圈。
"我那天在值班室地上捡到那张画的时候,"不多时,她终于开口了,"我看到那棵树时,我就知道了。虽然你画得比小时候好太多,但那棵树的样子我记得,福利院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我在那棵树下过了七年。"
"你怎么确定是我?"我当即反问
"那棵树的分叉。"她抬起眼睛看我,"你画的第一个分叉在树干的左侧,往上二尺左右。福利院那棵树也是。右面有一根粗枝被锯掉了,留了疤,你画的疤的位置也对。没有别人会这样画那棵树。"
我愣了一下。我画了十几年老槐树,每一根枝桠、每一道树疤都在我脑子里。我从来没想过会有人注意到那些细节,但她记得,记得那棵树的每条分叉。
"我值班那天晚上,看到那张画之后一个多小时没睡着,"她说,"我想了很多人。想是不是某个同事放的恶作剧,想是不是有人知道我以前的事。但后来我看到画背面那行字——'花又开了。还记得吗?'——我就觉得,是福利院的人。"
"然后你就去查了清洁工"
"嗯。"她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凉掉的咖啡,皱了皱眉又放下了,"我查了保洁名单。只有一个叫张明的人是新来的,时间也对得上,我去找王班长问——"
"王班长告诉你了?"
"她说你叫张明,美术学院学生。她没多说别的。但她说了一句话让我很在意。"
"什么?"
"她说你是从镇上福利院来的。"
我沉默了。
"从镇上福利院来的,会画老槐树,能画得这么细,"她看着我,眼里依旧深邃,"我不会想到第二个人。"
咖啡店里很安静,因为快要打烊了,店员已经在打扫吧台,音响放着一首很老的英文歌,女声沙哑地唱着听不懂的歌词。
"这些年,你过得怎么样?"我问她。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带着一点点苦,"你是说除了爸妈出车祸、家里只剩我一个人这件事之外?"
她爸妈的事我知道,在医院听护士说过,但我还是等她说出来。
"去年冬天的事了,"她低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咖啡,"酒驾的卡车,弯道越线。我爸当场就走了。我妈在ICU撑了两个星期,没撑住。我是独生女,所有的后事都是我一个人办的。那段时间我天天去医院上班,下班去太平间看我妈。穿着同一件白大褂,同一双手,一边救人一边送我爸妈走。"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我从来没有从福利院出来过呢。如果我还在那棵老槐树底下,和某个小女孩一起期待绿豆苗的长大,那我现在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了。"
我的眼睛热了一下,抬头看着她的眼睛,不知怎么的就回答了
"你还有我。"
她看着我,那层平静的冰面好似终于裂开了一道缝,她强力的压制着颤抖的嘴唇,眼眶里慢慢浮起一层水光,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只是眨了几下眼,把水光压回去了。
"你那天为什么要辞职?"她问。
"我觉得我打扰你了,"我顿了顿,"你生活得挺好的,你当上了医生,做了你想做的事,我推着清洁车在你面前晃来晃去,但你根本不知道我是谁,那时我想,如果你永远不知道,也许对你更好。"
"那现在呢?"
"现在你知道了。"
"然后呢?"
我想了想。"然后我不知道。"
她突然笑了一声,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十四年了,你还是这个德性。什么都在等别人"
我被她这一句话扎中愣住,她说得对,十四年来我一直在等,等她回来,等她看到我,等她先开口。连今天也是,虽然我跑过来见她,但是是她先发了短信。她说了"我来找你",我只是回了一个"好"字。
"你怪过我吗?"见我愣住,她突然问。
"怪你什么?"
"怪我被领养走了,怪我没有回来找你。"
我想了很久,窗外的路灯下有一片梧桐叶打着旋落下来,落在咖啡馆门口的台阶上。
"怪过,"我说,"一开始怪过,我觉得你有了新家就把我忘了,你怎么能忘记我,后来我去你家门口看过你,看到你和朋友走在一起,笑得那么开心,我就想你不记得我也挺好,你在那边过得好就行。"
"然后呢?"
"然后就不怪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你来找我了。"我平静的看着她
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没有出声,就那么安静地滑下来,意识到落泪,她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一下,又擦了一下,试图让这些停下,但眼泪却越擦越多,最后她干脆不擦了,就那么看着我哭。
"对不起,"她说,"那年夏天我走的时候,我真想带你一起走。我跟他们说小薇是我妹妹,能不能一起带走。他们说不能,只能带一个。我说那我也不走了,但刘阿姨跟我说,这是一个机会,你走了以后也许能帮小薇也出来——"
"等等,"我打断她,"你走之前去找过刘阿姨?"
"找过。我说我不走了,要把机会让给你。但那时候你在发烧,领养手续已经办了大半,刘阿姨跟我说,你先走,出去了就有办法接小薇走,我就信了。"
"所以你留了信给我?"
"嗯。我说在外面等你。我是真的想在外面等你。可后来到了新家,他们对我很好,给我改名字、上学、学一切新东西。我慢慢不知道该怎么回来了。每过一年,就越难回来。到后来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林薇了。我妈——我养母——她叫我小薇,同学叫我小薇,医院里的人叫我林医生。我自己也快忘了,只有晚上躺在床上快睡着的时候,会突然想起那棵老槐树。"
我们沉默了一会儿。吧台的灯灭了一半,店员在背后擦着杯子,偶尔发出叮当的碰撞声。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问。
"我想重新认识你。"她说,眼睛还红着,但笑了一下,"不是作为福利院的那个小薇和另一个小薇,就是现在的你和我,重新认识。"
"怎么重新认识?"我盯着她的脸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递到我面前,屏幕上是一个空的联系人页面。
"我叫林薇,"她说,"你呢?"
我看着她的眼睛,路灯昏黄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细的影子。
我接过手机,思索了一会,最后在名字那一栏打了两个字:"小薇。"
然后在备注里写了一行字:"从福利院来的,会画老槐树,喜欢绿豆苗,等了十四年。"
我把手机还给她。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行备注,眼中好像多了分喜悦
"那我们就算重新认识了,"她伸出手。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我回握她,"重新认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