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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断肠草·贰 “只求陛下 ...

  •   三日后,皇城设庆功宴。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千盏宫灯悬于梁下,将整座大殿映照得如同白昼。金丝楠木的梁柱上缠着大红绸缎,殿中丝竹声声,舞姬衣袂翩跹,一派盛世升平的繁华景象。
      满朝文武分列两侧,酒盏交错,笑语喧哗。人人脸上都挂着得体的笑意,恭维着那位刚刚从漠北归来的少年将军,仿佛三个月前弹劾叶家通敌叛国的不是他们一般。
      叶含坐在武官首列,一身崭新的镇北将军蟒袍,银甲未卸,腰间佩剑。他面色冷峻,一言不发地端坐着,与周遭的喧嚣格格不入。
      自那日从衣冠冢归来,他便是这般模样——不哭,不笑,不怒,不语。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情绪的躯壳,唯有一双眼睛,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时析坐在文官队列中,频频侧目望向他,几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垂下眼,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皇帝端坐龙椅之上,举杯向叶含示意,声音洪亮,带着帝王特有的威严与欣慰:“叶卿此番漠北之功,旷古烁今。以三千残部深入敌后,直捣黄龙,逼敌请降,保我大梁十年太平。朕心甚慰。”
      满殿官员齐声附和:“陛下圣明!镇北将军功在社稷!”
      叶含缓缓起身,单膝跪地,姿态恭谨,声音却冷得像漠北的冰:“臣,愧领圣恩。”
      皇帝微微挑眉,似是察觉到他语气中的异样,却并未点破,只笑着摆手:“叶卿不必过谦。今日大宴,不谈公务,只叙庆功。你别无所求,尽可直言。”
      这句话,是惯例,也是试探。
      满朝文武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等着听这位新晋权贵的请求。有人猜他要讨要封地,有人猜他要为叶家请爵,还有人暗自揣测,他是否会借机为时家平反。
      叶析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死死攥住酒杯,指节泛白。他太了解叶含了——这个少年从不在意什么高官厚禄,他拼了命打赢这场仗,只为回来娶那个等他的人。
      可那个姑娘,已经死了半年了。
      叶含缓缓从地上站起。
      他没有接皇帝的话,而是抬手,缓缓探入护心镜内侧。
      满殿的目光都落在他那只手上。丝竹声不知何时停了,舞姬们也静止了身形,大殿内忽然静得落针可闻。
      叶含的手指触到了那支银蝶簪。八个月,贴着他的心口,被体温捂得温热,蝶翼的纹路早已刻进他的掌心。他握紧簪子,将它从怀中取出,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
      银蝶簪在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完好无损,振翅欲飞。
      “臣别无所求,”叶含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座大殿,“只求陛下赐婚,迎娶时氏女时纷。”
      六个字,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大殿之内,死寂一片。
      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有人手中的酒盏差点滑落,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慌忙低头,不敢去看龙椅上那位帝王的脸色。
      丝竹声彻底断了。
      一名舞姬手中的琵琶没拿稳,重重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那舞姬吓得跪伏在地,浑身发抖,却无人去理会她。
      皇帝端坐龙椅,目光落在那支银蝶簪上,沉默了很久。
      很久。
      久到殿中所有人都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终于,皇帝开口了。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沉重:“叶卿……来晚了。”
      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叶含的心上。
      叶含的手僵在半空,簪子上的银蝶仿佛在这一刻折断了翅膀。他没有哭,只是觉得大殿太吵了——丝竹声、呼吸声、心跳声,吵得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来晚了?”他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平静得可怕,“臣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时析猛地闭上眼,仰头将杯中残酒灌入喉中,像是在吞咽一把刀子。
      坐在皇帝身侧的当朝丞相,那位须发皆白、历经三朝的老臣,终于颤巍巍地站起身。他看了一眼叶含,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皇帝,嘴唇哆嗦了许久,才艰难地吐出一句话:
      “叶将军……时姑娘……半年前便已去了敌国,前日……刚传来死讯。”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缓慢地、残忍地,割开叶含最后一层伪装。
      叶含没有动。
      他依旧举着那支银蝶簪,单膝跪地的姿势没有变,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可殿中敏锐的人已经察觉到——这位少年将军周身的气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冷,冷得像一座正在封冻的冰湖。
      “去了敌国?”他轻声问,像是在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什么意思?”
      老丞相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道:“半年前,陛下为换将军一命,遣时姑娘前往敌国和亲。她在敌国……受尽折辱,三月前病逝于北疆凤栖宫。遗骸……已于前日送归京城。”
      叶含终于笑了。
      那笑容极淡,极轻,却让殿中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他缓缓直起身,低头看着手中那支银蝶簪。簪身上的蝶翼完好如初,是他拼了命也要回来兑现的承诺。可那个要为他插簪的人,早已化作一抔北疆的寒土。
      “换我一命?”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陛下,好算计。”
      皇帝面色微沉:“叶卿,你莫要忘了,若无时姑娘舍身前往,你此刻早已是敌国的刀下之鬼。她为国牺牲,功在社稷——”
      “功在社稷?”叶含猛地抬头,目光如刀,直直刺向龙椅上的男人。那双曾经只对时纷温柔的眼睛,此刻满是血色与杀意,“陛下拿她做棋子,骗她去送死,换边境三个月的喘息之机,然后等她一死,便封臣为镇北将军,用她的命,为陛下铺就这场凯旋的大戏。是吗?”
      大殿之内,死寂如坟。
      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呼吸。
      皇帝脸色铁青,手指死死扣住龙椅扶手,却没有反驳。因为叶含说的,全是实话。
      时析终于站起身,走到叶含身边,声音沙哑:“叶含,阿渺临终前,一直攥着这支簪子的仿品。她到死都以为你还活着,到死都在等你。”
      叶含低头,看着掌心的银蝶。
      蝶翼振翅,欲飞不能。
      他忽然想起城门外那个清晨,她踮起脚尖为他插簪,说待君凯旋,十里红妆。他想起那些滚烫的书信,想起她月下温柔的眉眼,想起她总爱摸着那枚木雕小兔,说石楠,你一定要回来。
      她以为他去死了,所以她替他去死。
      而他在千里之外的沙场上,握着她给的簪子,以为她还在京中等他。
      信息差。
      一场由帝王亲手编织的信息差,将两个人活生生地隔开在生死两岸。她守着虚假的期盼死在北疆,他怀着归来的信念浴血沙场。他们至死,都未能再见一面。
      叶含将银蝶簪缓缓收入掌心,转身,面向龙椅。
      他单膝跪地,俯首,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
      “臣,谢陛下隆恩。”
      声音平静,无波无澜。
      然后他起身,转身,大步走出大殿。蟒袍翻飞,银甲铿锵,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绝望。
      他没有发疯,没有拔剑,没有质问皇帝。
      只是平静得可怕。
      殿中所有人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都觉得后背发凉。他们知道,这位少年将军的心,在这一刻,已经跟着那支银蝶簪,一起死在了太和殿的灯火里。
      丝竹声重新响起,舞姬们战战兢兢地继续起舞。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场庆功宴,从叶含那句"臣谢陛下隆恩"开始,就已经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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