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染云海》寒鱼罐头

1、遇金秋 夏末的

　　夏末的燥热还未彻底消散，水杉的叶子却已悄然换上了金衣。针叶如碎金般飘飘洒洒，铺了满地，校园的小池塘里也浮着一层。金秋九月，是果子熟透的季节，也是少年们奔赴新程的时节。
　　凌墨在爸妈的“贴身护送”下，终于抵达了云城大学。校园风景不错，虽只是个普通一本，但对凌墨来说已是超常发挥。最让她庆幸的是没出省，这意味着她随时能蹭回家蹭饭。
　　“墨墨！墨墨！”妈妈在一旁挥手，“爸妈就先回去了，你自己好好逛逛！”
　　凌父凌母安顿好宿舍便匆匆踏上归途。凌墨朝他们挥挥手，大声喊道：“知道啦！您老人家就安心吧！”
　　目送父母离开，凌墨转身回了宿舍。刚才父母在场，室友们都还端着几分拘谨，这会儿门一关，气氛顿时活络起来。
　　“我叫白屿棠，大家平时叫我小白就行，我来自南城。”最先来的是个温婉的女生，因为跨省路途远，她到得最早。
　　“我叫许玥，言字旁的许，斜王旁的玥，叫我玥玥就行。”另一个女生笑着接话。
　　凌墨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一句诗，脱口而出：“羡君明秀资，寒冰映瑶玥。”
　　“玥玥，你的玥字就是这句诗里的吧？这也太符合你的气质了！”
　　许玥眼睛一亮：“应该是的。我爸妈说，取的是‘清辉满目，玥玉生辉’，希望我内心纯净，不随波逐流。你这句诗我还是第一次听，不过很喜欢。诶，那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叫凌墨。”她弯起唇角，“‘墨池光动凌云笔，春满花封歌赋更雄’的凌墨。”
　　“哇靠，好酷的名字！”最后一个女生惊叹，“你们的名字都好好听，不像我的陈栀，因为我老妈爱喝橙汁，也没啥深意。”
　　“有呀，”白屿棠轻声开口，“‘栀心如玉，心境澄明’，栀栀宝宝，你爸妈定是这个用意。”
　　“哇塞！谢谢你姐妹，下次自我介绍我就用这句，我拿小本本记下来！”
　　……
　　几个女孩叽叽喳喳地聊着，不知不觉就到了饭点，便结伴去食堂。刚走出宿舍楼没多远，迎面跑来几个抱着篮球的男生。一阵秋风拂过，几片金黄的落叶恰好打着旋儿落下。
　　白衣，少年，金秋，落叶，清风。
　　凌墨的脚步猛地顿住，在这片光景中恍惚了神。她想到了李云铮，想到了三年前那个相似的秋天。
　　那个秋天似乎比现在更凉爽。高一报名那天，操场上同样人山人海。她和老爸去得稍晚，分班名单贴在公告栏上，不同班级支着不同的帐篷。她排在队伍末尾，百无聊赖地发着呆，视线却被前方一个大高个牢牢吸引。
　　男生目测有一米九，气质干净利落，留着极短的寸头。凌墨当时暗自嘀咕：这人得吃多少东西才能长这么高？
　　后来让她印象更深刻的，是领宿舍被褥时，她爸在旁边感叹：“你们班那一米九的大高个儿，学校的床都不够睡，得专门定制吧……”
　　这就是凌墨对李云铮的第一印象——一个高得离谱的寸头。
　　接着是一周忙碌的军训。受疫情影响，学校没请教官，由体育老师带着练两操。军训结束后正式上课，班主任老梁开始重排座位。为了严防早恋，老梁大手一挥，男女生严格分开。
　　凌墨的位置被调了两次。第一次和女生同桌，结果老梁看了一圈，还有个姑娘落单。老梁环顾四周，问谁愿意单独坐。
　　“我。”一个壮实的男生举起手。大伙军训时都认识他，这哥们儿挺逗，后来被大家取了个外号叫“大佐”。
　　这下，他的同桌李云铮就单出来了。
　　老梁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终锁定在凌墨身上。因为读初高中前，凌母觉得留长发太浪费时间，给她剃了个比板寸长不了多少的短发，看起来活脱脱一个清秀的假小子。
　　老梁知道凌墨是姑娘，但比起单出来的那个女生，凌墨无论从外表还是名字看，都显得“安全”得多。况且她身高一米七，坐在最后一排也不影响看黑板。
　　于是，在对上老梁视线的那一秒，凌墨心里就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果然，老梁清了清嗓子：“凌墨，你和李云铮坐吧，你个子高，没事。”
　　凌墨一头黑线。这哥们儿看着就不好惹，单看那身板和腿长，以她多年打野球的经验，八成也是个篮球校队级别的。
　　凌墨平时和打球的男生接触不少，对这些人的品性太了解了——基本上有三分之二都喜欢对女生评头论足，且迷之自信。所以除了球场凑人，日常生活中她对这类男生向来敬而远之。
　　果不其然，同桌的头几天，两人相安无事。直到某天晚自习，李云铮突然偏过头，压低声音对她说：“平时收敛一点，别太狂了，小心挨打。”
　　霍，暴露了！凌墨心想，果然也是个自以为是的臭男生。
　　她毫不客气地转过头，迎上他的目光，压低声音怼了回去：“怎么，狂到你了？你要叫人来打我？那你来吧，我等着。我从八中杀上来的，在八中都没人敢威胁我！”
　　凌墨确实是从八中冲杀出来的。八中在全市中学排名倒数，学风极乱，打架斗殴是家常便饭，名声在外。而静宁一中的学生大多来自学风优良的初中部或二中，像她这样的“野路子”实属异类。
　　李云铮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刚。他微微一怔，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八中的？”他拖长了尾音，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慵懒，“难怪。”
　　凌墨被他这态度弄得莫名其妙，正想发作，却见李云铮从桌肚里摸出一颗薄荷糖，修长的手指夹着糖，轻轻推到了她的桌面上。
　　“没别的意思。”他单手托腮，目光落在黑板上，语气淡淡的，却少了几分刚才的锐利，“老梁刚跟我说了，你上学期期末考年级第十。我只是提醒你，静宁一中藏龙卧虎，别因为脾气太冲，吃了暗亏。”
　　凌墨看着桌上那颗糖，又看了看他线条凌厉的侧脸，一时竟分不清他这话是警告还是关心。
　　她抿了抿唇，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清凉的薄荷味瞬间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压下了夏末最后一丝燥热。
　　“谢了。”她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李云铮没再说话，只是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窗外的秋风拂过水杉，发出沙沙的轻响。凌墨咬着糖，看着草稿纸上密密麻麻的公式，突然觉得，这个看起来桀骜不驯的同桌，好像也没有传闻中那么糟糕。
　　而这，仅仅是他们之间故事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