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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二十五章 小案:继母的生日 新年刚过, ...

  •   新年刚过,街道办转介来一桩遗产咨询。转介的大姐在电话里说得实在:"温调解师,这案子我们推了三个地方没人接——钱不多,人不少,理还乱。你那儿要是不嫌小,就当帮我个忙。"
      温屿看案由的时候愣了一下——不是钱多,是太普通:再婚家庭,老人过世,继母和四个继子女,谈不拢。
      谈不拢的内容听着也简单。老爷子姓周,再婚十九年,续弦王秀兰,六十四岁。老爷子瘫痪十一年,是王秀兰一勺一勺喂、一宿一宿守过来的。人走了,四个继子女来"清点遗产",发现遗嘱写得清清楚楚:存款二十八万,不分,设为"教育金",四个孩子——大的四十六,小的三十九——每人一份,"助其深造"。
      调解定在街道的会议室。四个人进门,温屿先把他们认了一遍:大儿子开超市,袖口还沾着点货签的胶;二儿子嗓门最大,进门就把公文包拍在桌上;一对双胞胎女儿,姐姐全程抱着胳膊,妹妹的坐姿倒是很客气。四个人,四副神色,唯一的共同点是——没有人坐到王秀兰旁边。
      会前,温屿先做了个动作:把遗嘱的形式问题一次掐死。她提前请笔迹机构做了快速比对——遗嘱上的签名与老爷子晚年病历上的签名,笔迹特征一致,且两份样本的书写动力定型吻合,"后改遗嘱"的怀疑可以排除。她当场出示了比对结论:"字是他自己签的,这条先定了。今天我们只谈一件事:他为什么这么分。"
      二儿子还想争"被摆布",温屿把护理记录和比页齐的缴费单推过去:"王阿姨伺候他十一年,你们要主张'摆布',请先回答:摆布一个人,能一夜一夜不睡地伺候十一年吗?能摆布出一个签名笔迹和本人完全一致的遗嘱吗?"她环视一圈,"把'摆布'两个字从桌上拿走。我们谈剩下的。"
      王秀兰坐在对面,手放在膝盖上,一句不辩。她带了棉裤来——老爷子生前穿的那种,她给孩子每人做了一条,用报纸包着,放在脚边,一直没人看一眼。
      "深造?"二儿子嗓门最大,"我四十岁了深造什么?这遗嘱准是后改的!我爸最后那阵糊涂,指定是被她摆布的!"
      温屿先让大家吵。吵是筛子,能把真话筛出来。四个人吵了四十分钟,翻来覆去就是"遗嘱不像我爸写的""字迹有点像但太工整""她照顾他这么多年,图的什么"。
      吵到没词了,温屿开口:"分配的账,今天先放一放。我先问每人一个问题:周叔叔瘫痪十一年,你们四位,谁记得他哪一年开始坐轮椅?"
      四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我替你们答。"温屿说,"护理记录我调了:二〇一五年三月。从那年起,他每三个月复查一次,来回都是王阿姨用轮椅推着他上四楼——你们父亲住的那栋楼,没电梯。十一年,一百多次复查,一次没缺。"
      屋里静了一下。
      "再问一个。"她说,"你们每个人,说一件你最记得王阿姨的事。不用好话,坏话也行。"
      屋里静了很久。大儿子憋了半天:"她做的红烧肉,太甜。"二儿子梗着脖子说不出话,耳朵根却红了——温屿看了他一眼,他从小到大吃的红烧肉,都是这个"太甜"的味道。双胞胎妹妹忽然开口:"她记得我们每个人的生日。"她声音不大,"我三十九岁生日,她还打电话,说给我留了一碗面。我们自己的生日,我爸都记不全——她一个后妈,记了十九年。"
      姐姐抱着胳膊,没说话,胳膊却慢慢放下来了。
      温屿把遗嘱原件推到桌子中间,指着落款:"立遗嘱人签名,日期,九月八号。哪位知道这一天是什么日子?"
      没有人说话。
      "是你们父亲的生日。"温屿说,"老爷子不会写字,这一个名,是他一笔一笔练的——疗养院的护理记录里有,他学签名练了一个月。他不会说'这是给你们四个的教育金',他把想说的话,签在了王阿姨替他记着的、他自己的生日上。"
      她看了一圈四张脸:"他不肯写'妈'字。他就写了一笔账——她记得你们,你们不记得她。现在,账翻过来了。"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的水声。二儿子的头垂下去,肩膀塌了。最后是王秀兰开的口,她把脚边那捆报纸往前推了推:"钱我一分不要。我就是要他们来家里,吃顿饭。老爷子的碗,还剩四副。"
      散会的时候,四个人没一起走。大儿子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那捆报纸拎起来掂了掂,对王秀兰说:"棉裤……先放您那儿,我们过年回来拿。"王秀兰"哎"了一声,声音不大,像怕惊着什么。二儿子最后一个走,走到温屿旁边,低声说了句:"温调解师,那碗红烧肉,确实甜。可我爸吃了十一年。"他说完就走了,走得很快。
      温屿把这句"确实甜"记进了摘记。有些认账,就藏在一句嫌弃里。
      那天散得晚。温屿收拾东西的时候,注意到调解室后排坐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从下午一直听到散场,没说一句话,起身时整了整西装。他在门口拦住温屿,递过来一张名片。
      "蓝湾资本,郑勋。"他的笑容很标准,"温调解师,下个月,我有个大麻烦想请你。价钱不是问题——问题可能有点不体面。"
      温屿接过名片,没应:"有麻烦,先把体面留着。不体面的案子,我这边规矩多。"
      "就要你规矩多。"郑勋笑着摆摆手走了。
      温屿低头看名片。名片压手,卡纸厚,边角圆得精细——处处都在说"我付得起"。当晚她查了蓝湾资本:私募,投消费和医疗,几个投资项目上过财经版;郑勋本人,政法大学法学院毕业,做过三年投行。又一个懂法律的买家。她把名片归档,页脚备注两行字:此人旁听了全场,一字未漏——他听的不是案,是手法。暂不接。等他第二张名片。
      这一单第二天结了案。王秀兰的四个继子女凑齐了二十八万教育金的手续——钱还是那笔钱,名目还是那个名目,可四个人签完字,都说好了月底去家里吃饭。老爷子的碗,终于要重见人了。温屿在结案登记表上写下调解结果的时候,笔停了一下,在备注栏添了一句:"本案无输家。"她做了四年调解,这一栏能这么写的,这是第二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小案:继母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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