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产调解师》山豆根多糖

11、第十一章 一致行动 广源商务查

　　广源商务查不出实体。注册地址是一家代账公司的格子间，实地去看，门牌都没有。温屿不死心，把赵丕交来的三层转账记录又过了一遍，广源的进账来自五家公司，五家都在外省，注册时间前后差不出三个月——像一把撒出去的瓜子，粒粒都散，把儿在同一个人手里。
　　案子卡住的时候，她回头重做笨功夫：把三房签过的所有文件铺在案卷房地板上，按年份排。明珠的、明成的、周蔓的，一份一份，像洗一副牌。排到后半夜，她盯着其中三份看了很久。
　　程明珠二〇一六年签的《员工持股计划配套文件》，程明成二〇二二年签的《授信担保配套文件》，周蔓二〇二三年签的《股权确权与家庭安排文件》。名目不同，年份不同，事由不同——第七条的措辞，一个字都不差：
　　"各方承诺，在涉及程氏集团股权之重大事项上，与程氏投资托管委员会保持一致行动；未经委员会书面同意，不得单独转让、质押，不得单独行使表决权。"
　　三份文件，一个钉子。钉子是十年里分三次、以三种名目钉进三个人的。谁也想不到去看，因为谁也凑不齐三份文件——凑齐它们的，只有遗产调解师。
　　第二天的调解会上，托管会把这颗钉子摆上了桌。执行代表把三份文件的复印件发给三房，语气公事公办："一致行动协议是各方真实意思表示，白纸黑字，请各位配合履行。"
　　会议室炸了。
　　"我什么时候签过这种东西？"周蔓把文件举起来，手在抖，"我签的是明远病重时候的股权确权！"
　　"配套文件您是签过的。"执行代表翻到签字页，"第三页，您的签名。"
　　是她的签名。周蔓凑近看了一眼，像被什么东西迎面打了一下，坐了回去。程明珠翻自己那份的手停住了——二〇一六年，她刚回程氏入职，一大摞入职文件里混着这份东西，她那时候连公司食堂在几楼都认不全。程明成没说话。他的那份是二〇二二年办贷款担保时签的，一式七份，他签的时候一份都没细看——他以为那是给银行看的。
　　温屿让他们安静，只问了一个问题："三份文件，谁来见证的？"
　　执行代表翻到末页："见证方，汇鑫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
　　没听过的名字。温屿把见证方的信头看了一眼——一枚双线圆环的徽标，圆环里两个交叠的三角。她见过这个徽标。在赵丕交来的那沓材料里，广源商务派单信封的封口贴纸上，一模一样的双线圆环。
　　她面无表情地把两份东西收进同一个档案袋。广源商务是刀，汇鑫咨询是鞘。刀在明处递活，鞘在暗处签文件。
　　散会后她做了两件事。第一件，让唐晚去查三份文件的经手人。
　　唐晚查了一整天，晚上回来汇报，语气发飘："温姐，邪门了。一六年明珠姐入职那批文件，人事经手人叫宋黎，二〇一八年离职；二二年明成叔担保那批，法务经手人还是宋黎——他中途跳槽去了股份行，又被挖回集团；二三年周蔓姐确权那份，集团法务部经手人，还是宋黎。"
　　"宋黎现在在哪儿？"
　　"您猜。"唐晚把手机递过来，"托管会行政部，综合管理岗。三颗钉子，是一个人钉的。"
　　温屿把手机还给她："以后这种发现，先写进档案，再高兴。"
　　第二件事，她单独留下了程明成。这个动作她做得很随意，像顺手。走出会议室，程明成跟上来，两个人在楼梯拐角站住。
　　"明成叔，昨天夜里十一点，你在城南的清和茶馆见了托管会的行政总监。"
　　程明成的脸绷住了："我去谈贷款展期——"
　　"你去了四十分钟，对方给你看了一份东西。"温屿看着他，"看的时候你的手一直放在膝盖上，出来的时候你给司机打电话，声音是哑的。"
　　楼梯间静了几秒。
　　"他们要我倒戈。"程明成终于说了，"签一份补充确认，再把你们三个踢出局。条件是……我挪的那笔账，他们替我抹平。温调解师，我年纪不小了，我熬不起。"
　　"你现在倒戈，那条账就从一个把柄，变成一根拴你的链子。"温屿说，"他们会抹平一次，然后捏着你一辈子。你见过还完钱的账本吗？没有那种账本。跟我走，这笔账在调解桌上平——你把钱还回程氏的账，我让三房签谅解，账面上干干净净，谁也捏不住你。"
　　程明成盯着她看了很久："你凭什么做到？"
　　"凭我算得清。"她说，"你熬不起的是十年，不是三个月。"
　　程明成走后，明珠从楼梯口转出来，原来她一直在上面一层等着。她看着二叔下楼的背影，问："温姐，他会答应吗？"
　　"他已经答应了。"温屿说，"人在楼梯上肯把后背对着你，就是答应了。"
　　当晚她约了陆停舟，在明衡楼下那家面馆。她把三份复印件推过去："陆律师，你们要的从来不是稳定。你们要的是接管。一致行动、表决权捆绑、不得单独处置——这三样凑齐，程家三房在法律上就只剩领生活金一个选项。这是并购的结构，不是家事的安排。"
　　陆停舟看完全部三份，看了很久。他没辩解，只是说："协议是三年里陆续签的。我接这个案子，才四个月。"
　　"我知道。"温屿说，"所以我问你的是——谁起草的？"
　　陆停舟的钢笔在指间停了半圈。他抽出协议末页，指给她看末页角落一行小字：本协议文本由汇鑫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提供法律技术支持。
　　"见证自己起草的东西。"温屿说，"又当裁判，又当运动员。"
　　陆停舟把那行字看了三遍，忽然说："这行字是我加的。"
　　温屿的筷子停在半空。
　　"我接手后复核文本，发现文本来源栏是空的。"他说，"合规上不能留空，我补了这句——补完我调过汇鑫的工商档案，查不到实权人，我向行政部报过疑，批复是'按既定流程办'。"他把协议推回来，"温调解师，你我看到的这条线，四个月前我看见过一次。当时我以为它只是一根毛头。"
　　"现在呢？"
　　"现在它是一根缆绳。"他说，"缆绳的另一头在船上，船不在这片海。"
　　散了以后，她在出租车上把三份文件又想了一遍，忽然坐直了。三份文件当年各自签署，合规得挑不出毛病。但今年，有人让三份文件做了一次集中的"公证确认"——三份授权委托书，都在九月中旬办了公证，办理人是同一名托管会行政专员。
　　她翻出明珠给的那页授权委托书复印件，翻到公证确认的落款处。
　　确认日期：九月十日。
　　她对着那一行日期坐了很久。九月十号，她记得这个日子。病历上写着，程叙白拿到确诊报告的那天。
　　老爷子刚知道自己要死的那天，有人连夜把三房的锁扣拧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