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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是你的狗   暮色四 ...

  •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线霞光也沉了下去。
      虞府门前两盏白灯笼已经挂上了,在夜风里轻轻打着旋儿,将门口那对石狮子照得阴惨惨的。

      大门敞着,杂乱无章的哭声从里面漫出,听得出里头人心已经散了。

      也有下人模样的人抱着包袱从侧门溜出来,正撞上锦衣卫的马蹄,吓得又缩了回去。

      谢砚之翻身下马,靴尖落地踩碎了阶前一片枯叶。

      他大步径直踏入院中。

      虞府院落颇大,三进的宅子,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可见平日里的排场不小。

      可这会儿子,正院偏院,廊下,花圃边,到处都跪着人。

      白花花的一片孝衣,像铺了一地的霜,在夜色中分外扎眼。

      众人口中哀哀地哭着,目光却不住地往院门的方向瞟,人人都听说了,锦衣卫指挥使亲自来了,谁也不知道是来查案的,还是来抄家的。

      谢砚之穿过月亮门,踏上正厅的石阶,一抬眼便看见了棺材。

      一口双人合欢木的棺材,停在灵堂正中。

      棺材还没上漆,连面儿都没打磨光滑,显然是仓促赶制出来的。

      棺前一张供桌,摆着几碟干果点心,两支白烛燃到一半,火光被穿堂风惊得摇摇晃晃。

      堂中没有人守着。

      虞勉的妻妾子女,约莫是在后堂躲着哭,谁也不愿意到前面来直面这位凶神。

      谢砚之在棺材前站定。

      他低头看了看供桌上的那碟桂花糕,堂而皇之地伸手拿了一块,送到嘴边咬了一口。

      他身后的锦衣卫面无表情地列成两排,仿佛指挥使在丧堂里吃供品是什么稀松平常的事。

      堂外的哭声在那个瞬间齐齐顿住了。

      众人瞠目结舌地看着这位谢大人嚼着桂花糕,慢悠悠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说:“打开。”

      两名锦衣卫上前,不由分说抬起棺盖。

      一股混合着脂粉味和药气的浊风扑面而来。

      谢砚之微微屏息,上前一步,低头看向棺中那张青灰色的脸。

      虞勉穿着一身崭新的寿衣,面上的妆还没有卸尽,那层白粉被蜡黄的皮肤衬出一种诡异的假面感。

      他双目半睁,嘴唇微张,脸庞扭曲着,像是咽气前的最后一刻还在挣扎着什么。

      谢砚之看了许久。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

      片刻后,他直起身来,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遍了整个院落:“虞勉贪墨赈灾银三万七千两,证据确凿。本官奉旨查办此事。可惜他来晚了一步自己先躺进去了。”

      “既然朝廷尚未治罪他便已经死了,那这尸首,留着也没什么用处了。烧了。”

      烧了?!

      满堂哗然。

      管家从人堆里扑出来,双膝跪地抱住他的靴子,涕泗横流,哭得脸上的老皮都皱成一团:“大人!大人使不得啊!我家老爷好歹是当朝一品,纵有千般过错,也该入土为安啊!”

      谢砚之垂眸看着这个老头,眼神平淡。

      管家迎上那双暗紫色的眼睛,哭声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个字也再出不来,抱着靴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整个人瘫在地上,面色灰白如纸。

      这一眼,比任何狠话都管用。

      满院的人在那目光扫过时都低下了头,没有人敢对视,更没有人敢再出一声。

      桐油泼上棺木,火折子一扔。

      轰然一声,火焰腾空而起,舔上寿衣,裹住棺中那张青灰色的脸。

      虞勉的尸身在火光中蜷曲起来,像一只被火燎到的甲虫,四肢缩成一团,发出油脂燃烧的滋啦声。

      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呛得满院子的人捂住了口鼻。

      火焰噼啪作响,跳动的光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像一群鬼魅在跳舞。

      众人吓得面色惨白不敢吭声,生怕下一个就被拖进去连带。

      谢砚之站在火前,负着手,面无表情。

      火焰在他暗紫色的眼底跳动,映亮了他半边脸,又将另外半张脸衬得愈发阴鸷。

      他这个人最擅长的,便是站在火场外看着人被烧死,看那些挡他路的,碍他事的,跟他作对的人,一个接着一个地化作灰烬。

      这就是他谢砚之的活法。

      便是这时,他眼角余光扫到灵堂侧面回廊下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

      他微微侧目,一个瘦瘦矮矮的身影,正坐在廊下的栏槛上。

      那身影微微摇晃着,像是坐在那里有一阵子了。

      谢砚之慢慢地侧过身来。

      回廊下没有点灯。只借着堂中透出来的火光,勉强能看清那团人影的轮廓。是个姑娘。

      穿一件半旧的藕荷色小袄,底下一条素白裙子,发间只别了一支素银簪子,簪头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她坐在栏槛上,两条腿垂下来,脚尖离地还有一截,就那样一晃一晃的。

      她低着头,怀里抱着一个什么东西,正一口一口地啃着。

      火光暗,谢砚之隔着一整个庭院的距离,看了半晌,才看清她手里的东西。

      是个白面馒头。

      满院子的哭声,惊慌,那焦糊味呛得连他自己都微微皱了眉,但是她就坐在那阴暗的回廊底下,抱着一个白馒头啃,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一只偷食的仓鼠。

      那模样专注得仿佛在做一件天底下头等重要的大事。

      谢砚之看了她片刻。

      不知怎么的,他忽然想起那会儿百户说的什么克父的鬼话。

      他原本没放在心上,这会倒想起来了。

      心说,原来便是她。

      虞家的管家见他目光一直落在那边,不知何时又蹭到了他身边,大约是知道他并不真的动怒,便爬起来,弓着身子凑到他旁边,压低了嗓子道:“大人……那位便是前几日接入府中的二小姐,虞歌。原是乡下养着的,前几日才接回来。谁知进门才两日,老爷便……”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府里的人都说她八字硬,克亲。这几晚上都没让进正房,锁在偏院里呢。说是……”

      他偷偷觑着谢砚之的脸色,“说是怕再克着府里其他人。”

      谢砚之听完,脸上没有半分表情变化,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可怜?关他屁事。

      回廊那头,不知何时忽然多了一个丫鬟。

      那丫鬟约莫是府里管事娘子手下的人,穿一件水红比甲,叉着腰,气势汹汹地冲到虞歌面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臂,劈手便将她手里那半个馒头夺了过去:“吃吃吃!老爷都被你克死了,你还有脸在这吃!”

      虞歌显然没料到,还在嚼着馒头,被这一拽,整个人往前一倾,险些从栏槛上栽下来。

      她稳住身形时,手里已经空了。

      火光映亮了她的脸。

      谢砚之这才看清她的长相,一张巴掌大的小脸,皮肤白净,额头饱满,一双琥珀色的圆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大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蜜色珠子。

      她整个人生得玲珑剔透的,像一只刚从壳里孵出来的小雀儿。

      而那丫鬟显然是被府里那些风言风语撑了腰,并不怕她,扬手就要把那馒头往地上摔。

      “你克死了老爷,还有脸在府里待着?趁早滚出去才好!也不知道是从哪个乡下犄角旮旯里捡来的野种,也配称小姐——”

      她的话没有说完,虞歌就开口了。

      那姑娘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含着蜜的糯米糍,甜丝丝的:“姐姐,这馒头是方才厨娘王婶偷偷塞给我的。你要是喜欢,我明日让她多蒸两个给你留着。”

      她弯起眼睛笑了笑,露出一对亮晶晶的小虎牙,“不过,我爹刚死,这节骨眼上你要是抢我的馒头吃,传出去可不大好听,你是狗吗?这么喜欢抢食吃?”

      那丫鬟气的脸都绿了,手中捏着那个馒头,扔也不是不扔也不是。

      虞歌这话说得绵软,却句句带刺。尸骨未寒便欺负孤女抢她的吃食,这话要是传到外头去,她背上一个欺负主子的名头,就不止是撵出府门这么简单了。

      丫鬟面上青一阵白一阵,末了狠狠一跺脚,将那馒头往地上用力一摔,再用脚尖碾了两下,转身逃也似的跑了。

      虞歌低头看着地上的馒头。

      那馒头沾了泥,又被人踩过一脚,已经扁扁地可怜兮兮地贴在青砖上。

      谢砚之站在火光前,对这种戏码没什么兴趣,正要转身,脑海中的系统忽然像被人踩了尾巴一样惊叫起来:“叮叮叮叮!宿主!系统检测到目标人物!”

      谢砚之的眉头皱起来了:“什么?”

      “目标人物!大反派!就在你面前!距离宿主不到十丈!”

      谢砚之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那系统已经激动得声音发颤,仿佛饥饿的野狗看见了肉骨头:“就你眼前这个!在吃馒头的那个!虞歌!虞府二小姐虞歌!位面第一危险人物!黑化值百分之九十的未来灭世大反派!”

      谢砚之:“……”

      谢砚之站在火光里,低头看着不远处那个蹲在地上,正扣着馒头的姑娘。

      谢砚之沉默了很长很长时间,他才在心中一字一顿地问:“你确定,就是她?”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不要怀疑系统!人家是专业的!”

      “她。”谢砚之看着那个比他矮了将近两个头的,正弯腰拍裙子上灰尘的姑娘,“一个能一刀砍死我的大反派?”

      “人不可貌相嘛!”

      “能覆灭朝堂的祸世魔头?”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谢砚之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去。

      他打心眼里觉得这系统怕是坏了脑子。

      但电击的滋味还刻在骨头缝里,由不得他冒这个险。

      他闭了闭眼:“好。那你说,我该怎么做?”

      系统欢快地“叮”了一声:“初始任务已发布!请宿主以最诚恳、最卑微的姿态,走到目标人物面前,单膝跪地,用含情脉脉的眼神注视着她。

      “并对她说:‘主人,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狗。’”

      谢砚之:“……”

      谢砚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再说一遍。”

      “主人,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狗。”

      “我是问你任务内容。”

      “内容就是:主人,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狗。”

      谢砚之说:“你是不是在耍我?”

      系统:“冤枉啊宿主!救赎大反派就是要放下身段呀!你想想看,一个从小在乡下长大、不受待见、亲爹刚死、满府的人都拿她当丧门星的小孤女,这时候忽然有一个人跪在她面前,说要当她的狗!她心里不就暖了嘛!”

      谢砚之冷冷道:“她会觉得这个人是疯子。”

      系统:“也不会啦!苦命人最容易被打动了!”

      谢砚之没有答话。他站在火光前,面色阴晴不定。

      火焰在他身后噼啪地烧着,虞勉的尸首已经烧成了一团焦黑的炭,那口双人合欢木的棺材也塌了大半。

      满院的人看着他,等着他发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也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忽然迈开步子向那个站在回廊下拍裙子的姑娘走了过去。

      虞歌一抬头,便看见一道高大的黑影向自己罩下来。

      她本能地退了一步,背抵上廊柱。

      谢砚之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月光和火光在他身后交叠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将整个回廊都盖住了。

      低头便看见那姑娘头顶的发旋,和那一对在阴影中微微发亮的琥珀色眼睛。

      她站在那,仰着头看他,眼神里有警惕,有好奇,但没有害怕。

      谢砚之看着她,心中忽然又涌起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

      这样一个小丫头,他一只手就能提起来扔出三丈外。

      而他现在要跪在她面前,告诉她:我是你的狗。

      他觉得自己的脑子大约是进了水。

      但脑海深处那道电击的阴影,还在隐隐作疼。

      他咬了咬牙。

      罢了。

      横竖这宅子里也没有外人。谁敢胡说出去,砍了便是。

      他单膝一屈,跪了下去。

      火光的热浪从背后涌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虞歌身上,将她整个人笼在一片阴翳之中。

      满院寂然。

      连火苗都不蹿了。

      虞家上下几十口人瞪圆了眼睛,活见了鬼似的看着这一幕。

      锦衣卫们也傻了眼。

      有几个都忘了握刀把手,刀尖杵在地上撑着自己没跌坐下去。

      指挥使大人!权倾朝野的谢指挥使!跪下了!跪在一个乡下来的,克死了亲爹的黄毛丫头面前!

      虞歌明显没有料到他会跪下来,整个人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像一只突然被惊到的小鹿,整个人的动作都凝滞了一瞬。

      谢砚之抬头看着她,冷峻的面容在火光中明暗交叠。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在执行任务,不是在丢人,为了不被电死,做什么都值得。

      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主人。从今以后,我就是你的狗。”

      虞歌没有反应,她像被人点了穴,石雕一样站在原地,一脸懵,怔怔地垂着眼看他。

      她缓过神来,弯下腰,凑近了些,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会儿他的脸,像在端详什么稀罕物件。

      末了她直起身,歪了歪头,声音带着一种极其认真的困惑,问:“你是不是……烧了我爹之后,脑子不太好使了?”

      谢砚之:“……”

      系统:“好感度+0。宿主不要灰心!万事开头难!”

      虞歌见他没有回答,又想了想,忽然露出一种恍然大悟的表情:“哦,你是不是想抄家,但是没有抄到银子,想从我这儿下手?”

      她警惕地退了一步,把手背到身后,“我可先跟你说好,我全身上下最值钱的就是方才那个馒头,已经被人给踩烂了。我一文钱都没有的。”

      谢砚之跪在她面前,觉得自己的太阳穴正在突突地跳。

      他深吸一口气,竭力维持着面上那份恳切的表情:“……不是来抄家的。也不要你的钱。”

      虞歌更困惑了:“那你跪着做什么?”

      谢砚之沉默了一下,在心中问系统:“我该说什么?”

      系统:“你就说‘我是来侍奉主人的’!”

      谢砚之差点一口血喷出来,声音从他牙缝里挤出来:“……我是来侍奉主人的。”

      虞歌歪着头,认真地审视了他半晌,似乎在分析这句话里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末了她开口了:“你撒谎。你连我的馒头都没有帮我保住。”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地上那团被踩扁的馒头上。

      谢砚之没有循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他确实看见了那丫鬟抢她的馒头。

      他没有阻止,因为他觉得那跟他没有关系,可现在不一样了。

      虞歌说完这句话后,便没有再看他了,转过了身,好像对他这个人对他跪着的姿态通通都不感兴趣。

      她拍拍裙子上的灰,绕开他走了,走出两步,又顿住回头瞥了他一眼:“你跪着不累吗?地上凉,跪久了膝盖疼。”

      说完,她就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偏院那扇窄窄的月亮门里,消失在夜色中。

      谢砚之跪在原地,保持着那个姿势,呆了足足有三息。他是真的愣住了。

      系统在他脑子里恨铁不成钢地嚎叫:“宿主!你怎么让她走了呢!你要追上去呀!好感度都没变化!”

      谢砚之缓缓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尘:“……我又不是真的狗。”

      系统:“……”

      谢砚之没有再多说,转身大步向院门走去。

      他的面色并不好看。

      谢砚之一路走出虞府大门,翻身上马。夜色沉沉。

      他攥着缰绳,坐在马背上,抬头望了一眼天上那轮瘦瘦的月亮。

      他嗤笑了一声。

      他谢砚之这一辈子,从来没跪过谁。今儿跪了一个乡下来的黄毛丫头。

      他本该觉得窝囊、恼火、丢人。但这些都没有。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清晰地浮上来。

      系统说,这人未来会黑化成大反派,覆灭朝堂,一刀砍死他。

      他原本是不信的。

      可他从虞家出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好像也未必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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