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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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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会散场时已是亥末。
人群渐渐疏散,长街上的花灯一盏接一盏地熄灭,像一片星河缓缓沉入夜色。
虞歌意犹未尽地走在回府的路上,手里还攥着一盏她猜灯谜赢来的小兔灯,竹骨纸面,画着两只红眼睛的兔子,肚子里点着一截短短的蜡烛,暖黄的光透过薄纸透出来,映得她的脸庞柔和而明亮。
她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跟谢砚之分享今晚的见闻,那个喷火的壮汉到底是怎么练的,那盏九层的走马灯转起来真好看,猜灯谜的时候她本来能猜中那个更难的结果被人抢先了一步……
谢砚之走在她身侧,大多数时候只是“嗯”一声,偶尔点点头,但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两人走的是一条僻静的小巷,比主干道近了不少,是谢砚之选的路线,他不喜人多,便绕了个弯,从一条沿河的石板路穿过去。
河道两岸种着垂柳,夜色中柳丝如烟,随风轻摆。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鳞,随着微波轻轻荡漾。
虞歌正低头摆弄着兔灯里的蜡烛,忽然听见前方不远处传来一阵异样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压低声音说话,夹杂着几声女子的轻笑,那笑声柔媚入骨,在静谧的夜色中格外清晰。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循声望去。
前方十余步远的地方,有一座小小的石拱桥。
桥栏边站着一男一女。
男子背对着她们,穿着一件靛蓝色的锦袍,身形修长,一手撑着桥栏,另一只手揽着那女子的腰。
女子身量纤细,穿着一袭水红色的薄纱衣裙,在月光下几乎半透明,隐约可见玲珑的曲线。
她正仰着脸,与那男子说着什么,声音又低又软,像浸了蜜糖的糯米糕,黏稠而甜腻。
虞歌的脚步顿住了。
她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男子的背影,那件靛蓝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绣着银线云纹的带子,那身形,那头发的长度,那只撑在桥栏上的手的姿势,她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是虞明昭。
她那位昨日还拽着她去跪祠堂、口口声声说她“克死父亲”的大孝子二哥,此刻正父亲刚死的情形下搂着一个衣着暴露的女子,站在深夜的石桥上,姿态亲昵,言语暧昧。
虞歌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圆的“O”型。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上了身后的谢砚之。
谢砚之低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面色有异,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也看见了桥边那对男女。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挑了挑眉。
虞歌转过头来,用气声对他说:“那是我二哥!”
谢砚之:“嗯。”
虞歌:“他搂着一个女的!”
谢砚之:“嗯。”
虞歌急了:“你怎么只会嗯啊!你不觉得很震惊吗?!我二哥,虞明昭,国子监的学生,号称‘诗礼传家’的虞家二公子,父亲刚死,大半夜的在桥边搂着一个穿得很少的女人!”
谢砚之看着她那副又惊又急的模样,终于多说了几个字:“那女子是醉花楼的花魁,名叫挽月。”
虞歌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谢砚之淡淡道:“京城里稍微有些门路的人都知道。醉花楼的花魁挽月姑娘,只接待达官显贵,一夜缠头千金起步。你二哥一个国子监的学生,能请得动她出来夜游,怕是花了不少银子。”
虞歌的嘴巴张得更大了。
她转头再看过去的时候,桥上的两人已经分开了些。
挽月姑娘正用团扇掩着嘴笑,不知说了句什么,虞明昭也跟着笑了起来,伸手替她拢了拢被夜风吹散的鬓发,动作温柔而熟练,全然不似白日里那个在她面前横眉冷目的暴躁少年。
虞歌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她这位好二哥,口口声声说她败坏门风、丢了虞家的脸面,自己却在外面跟青楼花魁厮混。
这可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她正看得出神,系统在谢砚之的识海中发出一声急促的警报:“警告!警告!检测到目标人物正在目睹不宜场景!画面过于成人向!可能会对目标人物纯洁的心灵造成不良影响!请宿主立即将目标人物带离现场!”
谢砚之在心中翻了一个白眼:“她十六岁了。在乡下活了十六年,你以为她没见过猪跑?”
系统:“本系统不管!这是言情小说的世界观!女主角必须是纯洁无瑕的白月光!不能过早接触这些成年人的内容!否则会影响后续感情线的纯净度!宿主快带她走!”
谢砚之:“你昨天还让我色诱她。今天又跟我说要保持纯净。你到底要怎样?”
系统:“这不一样!色诱是正当的感情推进手段!但让她亲眼目睹亲哥哥和花魁幽会,这属于不当刺激!会污染她的情感认知!宿主快行动!”
谢砚之懒得再跟它争辩。
他伸手,一把拉住虞歌的手腕,将她往身后一带,低声道:“走了。”
虞歌被他拽着往前走,还不忘回头多看了两眼,嘴里嘟囔着:“等一下,我再看看——他是不是要给那姑娘戴簪子?那簪子看起来好贵——”
谢砚之不由分说地将她拉过了桥头,拐进了另一条巷子,彻底隔绝了那道风景。虞歌被他拽着走了一段路,终于挣脱了他的手,揉着手腕抱怨道:“你拉我干什么?我还没看清楚呢!”
“没什么好看的。”谢砚之的声音淡淡的,“看了长针眼。”
虞歌哼了一声:“我二哥都能看,我为什么不能看?”
谢砚之没有接话,他走在前面,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挺拔。
虞歌跟在他身后,忽然小跑两步追上他,歪着头问:“谢大人,你说要是我把今晚看到的事告诉我爹的牌位,我二哥会不会气得跳起来?”
谢砚之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你爹的骨灰已经被你倒进鱼塘了。你没有牌位可以告诉。”
虞歌:“…………”
她被这句话噎得哑口无言,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这个人真的很不会聊天。”
谢砚之的嘴角在夜色中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两人回到谢府时已经是子时。
虞歌回到自己的厢房,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一闭上眼,就看到虞明昭搂着那个花魁的画面。
她倒不是在意她二哥的风流韵事。
虞明昭既然能跟醉花楼的花魁搭上线,说明他在烟花之地有些人脉。
而他昨日刚跟她起了冲突,今日又在灯会上见到了她和谢砚之同行,以他那狭隘的心性,保不齐会想出什么龌龊的法子来报复她。
她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越想越觉得不妥。
她必须做点什么,防患于未然。
次日一早,虞歌便起了床,洗漱完毕后径直去了前院的书房。
谢砚之正在书案后批阅公文,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进”。
虞歌推门进来,走到书案前,双手撑在桌面上,俯身凑近他,一脸认真地道:“谢大人,我想求你帮我办一件事。”
谢砚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她今日穿着一件浅碧色的衫子,头发随意地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因为走得急,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急切和期待。
他放下手中的笔:“什么事?”
虞歌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你能帮我弄一些辣椒面吗?要最辣的那种,就是那种吃一口能让人嗓子眼冒烟、眼泪鼻涕一起流的那种。”
谢砚之的目光微微一凝:“……你要辣椒面做什么?”
虞歌眨了眨眼,露出一对亮晶晶的小虎牙:“我有用。很重要。非常非常重要。”
谢砚之看着她那副明明在打坏主意却偏要装出天真无邪的表情,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
他叫来沈渡,吩咐了几句。
不到半个时辰,沈渡便带回了一只巴掌大的青瓷小罐,罐子里装着满满一罐暗红色的粉末,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隔着盖子都能闻到。
谢砚之接过罐子,揭开盖子闻了一下,眉头微微一皱,确实是极品朝天椒磨成的细粉,辣度极高,只需一小撮便能让人涕泪横流。
他将罐子递给虞歌:“你要的东西。”
虞歌接过罐子,如获至宝地捧在手心里,打开盖子看了一眼,又赶紧盖上,生怕那辛辣的气味散出来。
她抬起头,朝谢砚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谢谢你,谢大人!你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
谢砚之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你拿着这罐辣椒面,打算去干什么?”
虞歌把罐子藏到身后,笑眯眯地道:“不告诉你。”
谢砚之:“……你不要乱来。”
虞歌:“我不会乱来的。我就是——去做一点小小的、无伤大雅的、维护正义的事情。”
谢砚之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总觉得这个“维护正义”的定义恐怕跟他理解的有些出入。
但他没有阻止她。他只是说了一句:“别弄出人命。”
虞歌用力点了点头:“放心吧!我有分寸!”
当天夜里,月黑风高。虞歌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裳,将那头长发利落地束成一个高马尾,腰间系着那只青瓷小罐,悄悄地溜到了谢砚之的卧房门口。
她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谢砚之站在门内,穿着一身黑色的睡袍,身形被衣料勾勒得修长而利落,墨发松松束着,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
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黑刀,锋芒内敛,却透着一股令人不敢靠近的冷意。
虞歌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由衷地赞叹了一句:“谢大人,你穿睡袍真好看。”
谢砚之面无表情地看了她身上的夜行衣一眼:“……你大半夜的穿成这样,是要去做什么?”
虞歌拍了拍腰间的小罐子,笑得眉眼弯弯:“去醉花楼。我打听过了,我二哥每隔三天就会去一趟醉花楼找那位挽月姑娘。今夜正好是第三天。”
谢砚之的眉头皱了起来:“你要去醉花楼找你二哥的麻烦?”
“不是找他的麻烦,”虞歌纠正道,“是给他一点小小的教训。你放心,我不会闹出大事的。我就是让他长点记性。”
谢砚之沉默地看了她片刻。
他本想说“你自己去我不放心”,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么说太暧昧,于是改口道:“我跟你一起去。”
虞歌眨了眨眼:“你也去?你去干什么?”
谢砚之转过身,从衣架上取下一件黑色的外袍披上,语气平淡:“看住你,免得你把醉花楼拆了。”
虞歌嘿嘿一笑,没有揭穿他。两个人趁着夜色,翻墙出了谢府。
谢砚之的轻功极好,揽着虞歌的腰在屋顶上飞跃时,几乎悄无声息。
虞歌被他半搂半抱地带在身侧,夜风从耳边呼啸而过,脚下的屋瓦一片片地掠过去,她只觉得又刺激又新奇,忍不住偷偷攥紧了他腰侧的衣料。
谢砚之感觉到了那只小手,没有说什么,只是揽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醉花楼坐落于京城东城的胭脂巷,是一栋三层高的朱红楼阁,飞檐翘角,雕梁画栋,门前挂着一排大红灯笼,将整条巷子映得红彤彤的。
楼下大厅里传来丝竹管弦之声和男女笑闹声,楼上则是相对安静的雅间,门窗紧闭,烛影摇红。
谢砚之带着虞歌绕到醉花楼的后巷,脚下一点,便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二楼的屋顶上。
他蹲下身,揭开一片瓦,往下看去,下方的房间里,虞明昭正坐在一张圆桌旁,手里端着一杯酒,面色微醺,对面坐着那位挽月姑娘,正含笑为他斟酒。
虞歌也凑过来,从那片瓦缝里往下看。她看到虞明昭那张泛红的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她从腰间取下那只青瓷小罐,揭开盖子,一股辛辣的气味在夜风中弥散开来。
谢砚之看着她手中的罐子,又看了看下方浑然不觉的虞明昭,忽然明白了她要做什么。他的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你要往他裤子里撒辣椒面?”
虞歌转过头,一脸理所当然:“不然呢?我还能往他嘴里灌吗?那也太狠了。”
谢砚之:“……你觉得往裤子里撒就不狠了?”
虞歌认真地想了想:“至少不会出人命。他就是酸爽几天,又不会少块肉。”
谢砚之看着她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系统在他脑海中发出一声兴奋的怪叫:“哇!本系统果然没有看走眼!这就是反派的潜质!!!你看看她笑得多甜!下手多狠!这才是本系统要找的终极反派苗子!啊啊啊啊啊宿主你一定要攻略她!不能让她黑化去祸害苍生!要把她牢牢地拴在你身边!”
谢砚之在心中冷冷道:“你到底是让我救赎她,还是让我看着她犯罪?”
系统:“两者并不矛盾嘛!爱情是最好的救赎!你一边爱她一边管她!她就没有精力去祸害别人了!一举两得!”
谢砚之深吸一口气,懒得再跟这个疯子系统理论。
他转过头,看向虞歌。
她已经像一只敏捷的小猫一样,悄无声息地从屋顶滑了下去,双脚勾住屋檐,倒挂金钩,稳稳地悬在了二楼那扇半开的窗户上方。
她的动作轻盈而精准,显然是做足了准备。
她从腰间取出那只青瓷小罐,用手抓了一大把辣椒面,对准窗户缝隙里虞明昭的裤子部位,精准地一挥,暗红色的粉末如同有生命一般,穿过窗缝,准确地落在了虞明昭的□□上。
然后她迅速收手,翻身回到屋顶,将瓦片盖回原位,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干净利落。
谢砚之看在眼里,心中默默评估了一下,这身手,若是加以训练,假以时日,必定是一名出色的斥候或刺客。
可惜她把这天赋用在了往亲哥裤子里撒辣椒面上。
片刻之后,楼下传来一声惨叫。
那叫声凄厉而惊恐,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
紧接着是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像是椅子倒了、杯子碎了、桌子翻了。
然后是虞明昭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惊恐:“什么东西?!什么东西在下面咬我?!好辣!好烫!救命!水!快拿水来!”
虞歌趴在屋顶上,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
她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却死死地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谢砚之看着她那副憋笑憋到快要内伤的模样,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虞明昭这下是真成了辣子鸡了。
他伸手,一把将她从屋顶上捞起来,低声道:“够了。走了。”
虞歌被他揽着腰,在夜风中飞掠而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醉花楼那扇混乱的窗户,虞明昭的惨叫声还在夜空中回荡,夹杂着挽月姑娘惊慌的呼喊和老鸨的斥责声。
她心满意足地收回目光,将脸埋进谢砚之的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
回到谢府后院的墙头时,谢砚之松开手,虞歌轻巧地落在墙内的草地上。
她站稳后,转过身来,仰头看着还蹲在墙头上的谢砚之。
月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将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她的脸上还带着笑痕,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一整片星空。
“谢大人,你今天帮我做了坏事。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同伙了。”
谢砚之蹲在墙头上,低头看着她。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她的笑容明亮而张扬,像一朵在夜色中盛开的石榴花,热烈得不讲道理。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低低的,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我本来就是你的同伙。”
虞歌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灿烂了。
她朝他挥了挥手,转身朝自己的厢房跑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冲他说了一句:“明天早上我想吃芝麻馅的汤圆!”然后不等他回答,便一溜烟地钻进了屋子里,关上了门。
谢砚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在月光下独自坐了一会儿。
系统在他脑海中幽幽地响起:“好感度+1。当前15,为了防止以后被大反派砍死,宿主你要加快进程了。”
谢砚之从墙头上跃下,落在院中,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尘土,面无表情地朝自己的卧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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