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风雨如旧，旧念丛生 黑云自海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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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云自海天尽头滚滚堆叠而来，一点一点吞噬掉落日最后的金辉。
方才尚且泛着暖赤色的海面，转瞬便沉成一片暗沉的墨蓝。海风变了性子，不再是黄昏温柔的拂面，呼啸着卷过崖顶礁石，掀起阵阵咸腥的寒气，吹得林砚衣衫猎猎作响。
浪涛渐渐狂暴，重重撞在崖下乱石之上，溅起数丈高的雪白水花。
哗哗——轰隆——
一声接着一声，和十年前那一夜海上风暴的声响，慢慢重合。
林砚站起身，礁石棱角硌着鞋底，他浑然不觉。抬眼望向远方幽深的大洋，厚重乌云压得极低，仿佛伸手便可以触碰。
五年。
他守在这片崖边石屋，五个春秋寒暑。
春花秋月，潮起潮落，他看过千万次日出月坠，却再也没有见过那道银蓝色的鱼尾。
沧渊就像一场只存在于濒死幻境里的幻影，来过一次，便彻底消融于无尽深海。
旁人都劝他放下。渔村的旧人有的离世，有的儿女成群，过着烟火袅袅的寻常日子。只有他，困在多年前那场风暴的余响之中，魂魄一半留在岸上，一半沉在万丈海底。
天上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细密冷雨转瞬化作倾盆，密密麻麻砸落，打在礁石，打在海面，打在林砚的肩头。冰冷雨水浸透他的长发与粗布衣裳，顺着下颌不断往下淌。
天地昏暗，白茫茫雨幕隔开世间万物。
崖边只有他一人。
雨势越来越凶，狂风呼啸，海浪疯狂拔高，和覆灭渔船的那一夜何其相似。
心底那埋藏许久的念头，又一次悄悄冒了出来。
世人都说绝境方能引神迹。
那一日，他濒临死亡，得见沧渊。是不是只有再一次踏入死地，才能够再与那道孤冷身影相逢？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疯狂缠绕心腑。
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这是虚妄。就算再一次濒临死亡，沧渊也未必会现身。就算现身，也依旧只有漠然，不会有半分温情。
可执念早已盖过理智。
人间岁岁年年，万般热闹，于他早已索然无味。若是不能再见那片深海里的身影，漫长岁月，不过是枯燥无味的耗磨。
雨瓢泼而下，雷声自云层深处滚过，隆隆震响。
巨浪一次次扑上礁石，冰冷海水漫过脚面。
林砚一步步，向着礁石最外缘走去。
狂风吹乱他的发丝，雨水模糊视线，眼前是翻滚咆哮的无边沧海。漆黑浪谷之下，便是深不见底的汪洋。
他想起商船救起他之后，回到渔村的那些日夜。乡邻的劝慰，旁人的不解，那些娶妻安家、安稳度日的规劝，全都隔着一层薄雾般遥远。
他不要岸上的安稳。
他想要的，是那片万古孤寂的深海。
“沧渊。”
风雨吞没了他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听得见这两个字。
浪头骤然暴涨，如山岳倾覆，狠狠砸向礁石。
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在身上，林砚没有躲闪，没有挣扎。冰冷海水瞬间包裹住他的四肢百骸，强大的力量拖拽着他，猛地卷向大海深处。
窒息感瞬间席卷而来。
咸苦的海水灌入口鼻，胸腔灼烧般剧痛。周遭是无边的浑浊暗色，暴雨搅乱海面，无数气泡在耳边碎裂，隆隆的水声填满全部听觉。
下坠。
不断下坠。
身体失去重量，被暗流拉扯着向着漆黑幽深的海渊沉落。
岸上的光亮越来越远，一点点缩小，最后彻底消失在头顶。
四周只剩下深海永恒的幽暗。
刺骨的冷水包裹全身，死亡的寒意再度袭来。
这一次，不是意外沉船，是他心甘情愿奔赴而来。
凡人的躯体在深海之中脆弱不堪，肺腑被海水灌满，意识开始轻飘飘地涣散。
他等待着。
等待那一道能够抚平风浪的无形力量，等待那一缕清冷的磷光，等待那道银蓝色的身影。
深海寂静无声。
只有水流缓缓流动的微响。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难道，这一回，鲛神不会来了？
绝望像海水一样，缓缓浸透他的心神。
也许那一场相逢，真的只是濒死的幻觉。也许沧渊根本不在乎世间多一个凡人死去。他不过是万千蜉蝣之中微不足道的那一只。
就在他意识快要彻底消散之际。
周遭翻涌乱作一团的海水，忽然，缓缓平息下来。
躁动的暗流被温柔地收拢，裹挟着他下坠身体的力道慢慢消散。
一片朦胧清冷的微光，自更深的黑暗里，缓缓浮起。
银蓝色的鳞甲，在幽暗海水中，泛开细碎星屑般的磷光。
沧渊来了。
他依旧是旧日模样，冷白清瘦的身形，长发随海水静静漂荡，长尾舒展，透明空洞的眼眸，静静地望向正在缓缓坠落的凡人。
没有惊讶，没有动容。
仿佛只是行路途中，恰好撞见了一块随水沉浮的碎石。
他没有靠近，没有伸手。
只是一缕淡淡的暗流托住了林砚正在不断下坠、濒临死亡的躯体，不让他径直摔向漆黑的海沟底部。
仅此而已。
依旧是那一套。
规整一场即将落幕的死亡。
林砚半睁着眼，海水浸着眼眶，隔着层层晃动的水流，凝望着朝思暮想的身影。
胸腔剧痛，难以言语，心底却翻涌起汹涌万千。
他见到了。
他真的，再一次见到他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风雨如旧，旧念丛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