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海无珠》竹酿晚

14、直赴海沟，万顷寒渊 狂风卷着暴

　　狂风卷着暴雨骤然倾落。

　　豆大的雨点狠狠砸落，打在码头的石板上，溅起密密麻麻的水花。乌云压得极低，天地间灰蒙蒙一片，海浪疯狂撞击堤岸，白沫一层叠着一层往上翻涌，仿佛随时会漫过码头，将整座港湾吞入海底。

　　富商的船队已经慌慌张张升帆，巨大船帆在狂风里剧烈抖动，水手们手忙脚乱拉扯绳索，只想尽快逃离这片即将受难的海岸。他们不在乎岸上百姓的生死，只求保全自身，之前追逐鲛珠富贵的气焰，早已被大海的威压碾得一干二净。

　　岸边的百姓乱作一团，哭喊声、呼叫声混在风雨涛声之中。

　　海巫站在风雨里，白发被雨水浸透，一缕缕贴在面颊。她转头看向挺身而出的林砚，雨声模糊了她的声音：“你可想明白。此番不是去往沉屿古屿，是直奔沧渊长久栖居的主海沟。那里是整片汪洋暗流最狂暴之地，就算没有凡人炮火，也是九死一生。”

　　“我明白。”

　　雨水顺着林砚的下颌不断滴落，粗布衣衫全部湿透，身上包扎伤口的布条被雨水泡透，暗红的血痕一点点渗出来。他双臂依旧紧紧环抱着兽皮包裹的古卷，那是唯一能够向深海传递敬畏的凭证。

　　“炮火已经伤了海沟礁林，海啸蓄势待发。商船可以逃走，岸上的老人孩童无处可避。”林砚抬眼望向黑雾沉沉的远海，“总要有人过去。”

　　心底那一份埋藏半生的执念依旧还在。这一趟奔赴，一半是为救两岸生灵，可他也清楚，自己内心深处，依旧渴望能够再一次靠近那道银蓝的身影。只是这一回，他不再奢求垂怜，不求相识，只求能够完成这一件事。

　　海巫沉沉叹息，自腰间取出一枚打磨光滑的海螺。螺身布满古老刻纹，是世代流传下来引动海流的器物。

　　“此物可以短暂庇护你的小舟，抵御一部分狂暴暗流。效用有限，护得住一时，护不住一世。”她将海螺递到林砚手中，“记住，你只是来传递凡人的敬畏，不要妄图和神明谈条件，更不可生出妄想。沧渊有他的道，不受凡人要挟。”

　　“我谨记。”

　　林砚接过冰凉的海螺攥在手心，不再多言。

　　滩头那艘修补多次的小木舟还停泊在浪边，在狂风巨浪之中摇摇晃晃，薄薄木板在滔天大海面前渺小得如同一片枯叶。

　　周围的百姓静静望着他，有人面露愧疚，有人满心惶恐，还有人红了眼眶。方才众人皆被贪欲蒙蔽，如今大祸临头，却只有这个被他们嘲笑多年的“望海痴人”愿意以身赴险。

　　“保重。”海巫低声道。

　　林砚微微颔首，转身踏入风雨，踩过漫上滩涂的冰冷海水，登上小木舟。

　　雨水滂沱，浪涛汹涌，他挥动船桨，木舟破开层层浪头，义无反顾向着远海最深的海沟驶去。

　　身后的港湾、码头、渔村，一点点向后退去，渐渐隐没在雨幕水雾之中。

　　四周只剩下无边无际躁动的汪洋。

　　暴雨不停抽打在身上，海浪一次次狠狠拍击船舷，木舟上下剧烈颠簸，好几次巨大浪山压过来，几乎要将整只小船彻底掀翻。林砚握紧那枚古老海螺，海螺微微震颤，一层淡淡的微光笼罩小舟，将最致命的暗流挡在外侧。

　　海螺的力量在持续消耗，壳体的纹路一点点黯淡下去。

　　海面之下，处处都是浩劫过后的狼藉。

　　炮火轰击过的海域，海底礁石崩裂破碎，碎石泥沙漫天翻卷，无数死去的海鱼水族漂浮上来，翻着惨白的肚皮，随着浪涛四处漂流。昔日繁盛的海底礁林，被炸得满目疮痍。

　　这便是凡人贪念留下的伤痕。

　　越往海沟深处前行，海水颜色越发深沉，从深蓝过渡到近乎墨黑。海面之上风浪狂暴，水下更是暗流纵横，无数看不见的水流从四面八方冲撞过来。海螺微光越来越微弱，壳身上古老的刻纹，已经有几处开始褪去光泽。

　　不知漂泊多久，周遭海水开始弥漫开一层淡淡的银蓝色幽光。

　　没有灯火，没有日月，这光芒自幽深的海沟底部缓缓升腾而起，柔和，却又带着万古岁月沉淀下来的压迫感。

　　这里，就是沧渊的居所。

　　小舟在浪涛之间艰难漂浮，暴雨依旧倾泻。林砚知道，不能继续驾舟深入。他把海螺放在船舱，兽皮包裹的古卷牢牢绑在自己身上，短渔刀别在腰间。

　　深吸一口风雨之中冰冷的空气，纵身跃入翻涌的海水。

　　刺骨海水瞬间包裹全身。

　　爆炸残留的泥沙还在水里悬浮，视野一片浑浊。四处礁石碎裂，断残珊瑚四处散落，处处都是被炮火肆虐过的痕迹。海沟宏大辽阔，向下延伸进无尽黑暗，仿佛永没有底限。

　　那一缕熟悉的银蓝磷光，就在这片幽暗之中。

　　沧渊悬浮在海沟中央，周遭破碎的礁石在他身侧缓缓浮沉。

　　往日里他总是安静淡然，静静游荡观望。此刻，整片海域都浸染着他翻涌的力量，海水暗流狂暴回旋，银蓝色的鳞甲之上流转的光芒，也比往日更加凛冽。

　　他并非发怒宣泄，只是自己安居亿万年的家园，被凡人的炮火反复践踏。汪洋本能生出躁动，海啸便是这份躁动向外的投射。

　　他看见了潜入水中的林砚。

　　透明无瞳的眼眸望过来，没有惊诧。仿佛早已经预知，这个凡人，终究会追到这片最深的海沟。

　　四周水流回旋，碎石在水中缓缓飘荡。

　　林砚隔着层层浑浊海水，与万古神明遥遥相对。

　　身上旧伤被海水浸泡，一阵阵钻心的疼，胸腔之中憋气的时限不断压缩。他缓缓解开绑在肩头的兽皮，将那一套完整的上古残卷，舒展在海水之中。泛黄的书页被特制兽皮保护，不惧海水浸泡，上古的图文与字迹，在幽蓝微光之下清晰显现。

　　卷首那句，字字分明。
　　【沧渊，海之本源，无情无泪，无珠。凡人勿扰，扰之海怒。】

　　林砚没有向前靠近，停留在一段距离之外，任由海水轻轻托住展开的古卷。

　　他来此，不是求情，不是哀求怜悯。只是将千年前流传下来的真相，呈现在这片被惊扰的深海。告诉这片汪洋，岸上尚有知晓敬畏的凡人。

　　水下一片寂静。

　　只有水流缓缓流动的轻响。

　　沧渊静静望着漂浮的古卷，目光又落回林砚身上。

　　万顷寒渊，一人一神，遥遥对峙。

　　林砚心中万千念头翻涌。数十年的光阴，崖上孤守，雨夜赴海，孤舟闯沉屿，码头直面贪欲，一路走到此刻。那些日日夜夜的遥望，骨血里烧不尽的执念，全部在此刻涌上心头。

　　可他没有开口诉说自己半生守候，没有倾诉相思痴妄。

　　他牢牢记住海巫的告诫，不向神明索要任何东西。

　　时间一点点流逝，肺腑的窒息感越来越重，眼前视线开始微微发黑。

　　沧渊终于有了动作。

　　长尾轻轻摆动，一股温和却浩瀚的海流缓缓散开。狂暴翻卷的暗流，一点点被抚平，海沟之中躁动的力量，在缓缓收敛。

　　远方近海，那一层层蓄势待发的滔天浪墙，正在慢慢回落。

　　海啸，被遏止了。

　　他没有触碰古卷，也没有靠近林砚分毫。仅仅只是收回了大海的怒意。

　　做完这一切，沧渊依旧悬浮在幽暗海水中。

　　这是第二卷的高潮，危机暂时平息，可矛盾并未彻底结束。富商船队虽已逃走，世间贪念不会就此消亡，而林砚，依旧困在凡人与深海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