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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深海静默,不见珠泪 暴风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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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风浪整整肆虐了一夜。
天地被泼墨似的黑暗彻底封死,星月隐没,天光断绝。茫茫沧海之上,只有无穷无尽的黑浪堆叠、倾覆、咆哮,像一头蛰伏万年的海兽,张开巨口,欲吞尽世间一切生灵。
浪头砸落时带着千钧力道,狠狠拍击在残破的船舷上。
老旧的木质渔船早已经不起这般天威,船体咯吱咯吱剧烈震颤,每一声响动,都像是濒临碎裂的哀鸣。海水疯狂涌入船舱,冰冷刺骨,裹挟着海盐凌厉的腥气,浸透每一寸船板。
林砚趴在断裂残破的桅杆之上,四肢早已被海水泡得僵硬麻木。
他今年二十岁,出海三年。
三年风餐露宿,踏浪求生,他早已习惯了大海的喜怒无常。温柔时,沧海万顷,风平浪静,养活无数渔家儿女;可暴戾时,它从无半分情面,吞噬人命如同碾死蝼蚁。
只是他从未见过这般绝境。
今夜的海,是真的想要死人。
同行的船员尽数没入浊浪,呼救声、哀嚎声、破碎的哭喊,早已被轰鸣风浪撕碎,消散无踪。偌大沧海,滔天恶浪里,最终只余下他一人。
半截断裂的桅杆是他唯一的浮木。
胸腔里灌满了冰冷的海水,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五脏六腑,疼得他浑身战栗。刺骨的寒凉顺着皮肉钻进骨血,冻得他意识涣散,眼皮重得如同坠了铅。
死意,铺天盖地。
他知道自己撑不住多久了。
凡人之于沧海,本就渺小如尘埃。狂风不息,巨浪不止,夜色沉沉,无人来援,无路可逃。等待他的结局,唯有沉入海底,葬身鱼腹,化作沧海之中一缕无名亡魂。
林砚缓缓闭上眼,任由咸腥海水漫过侧脸。
三年踏海,生于海边,死于深海,也算宿命归处。
可就在他意识即将彻底坠入黑暗、神魂将要湮灭的刹那——
喧嚣翻涌的大海,骤然静了。
不是风停浪歇的平缓,是一种极致霸道、近乎禁锢的静默。
所有狂暴翻卷的黑浪,骤然凝固、抚平、回落。那些嘶吼的风浪、躁动的暗流、肆虐的涛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按住,瞬间消弭无踪。
躁动沧海,刹那死寂。
温柔、冰凉、毫无波澜的海水稳稳托住残破桅杆,稳稳托着濒死的他。
林砚心头一颤,拼尽最后一丝气力,艰难掀开沉重的眼皮。
幽暗深海之下,有光影缓缓上浮。
那是一种无法用人间笔墨描摹的绝美。
墨色深海层层分开,一道修长清冷的身影自万丈幽暗之中徐徐升起。银蓝色的长尾破开黑水,层层叠叠的细密鳞甲藏在深海阴影里,却依旧流转着极淡、极冷的微光。
尾鳍每一次轻轻摆动,便有星屑般的细碎磷光簌簌坠落,浮散水中,转瞬又被深海无边的寒凉吞噬,不留半点暖意。
少年身形清瘦挺拔,肤色是常年不见天日的冷白,长发随流水静静浮动,周身萦绕着亘古岁月沉淀下来的孤寂与疏离。
最让林砚浑身发冷的,是那双眼睛。
极浅近乎透明的瞳色,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却也不含一丝人情。
无喜、无怒、无悲、无悯。
没有见死不救的凉薄恶意,没有普渡众生的温柔慈悲。
他静静俯视海面狼狈濒死的凡人,如同俯视一株随波逐流的海草,一粒转瞬即逝的浮沤,一场不值一提的人间闹剧。
鲛人。
林砚的心脏猛地紧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凝滞。
自小在海边长大,他听过数不尽的鲛人话本传说。
说书人拍着木扇,字字温柔缠绵,道深海鲛人至情至性、心软多情;书卷笔墨代代相传,言鲛人泣泪成珠,珍贵无双;世人皆说,鲛人最怜落水之人,最易被人间温情打动,一旦倾心,便能舍弃万古深海,奔赴短短红尘。
三年出海,船员闲谈打趣,最大的美梦,便是偶遇鲛人,得一颗鲛珠,换半生富贵安稳。
所有人都笃定——鲛人温柔、多情、心软、热忱。
可眼前这尾深海灵物,彻底撕碎了世间所有传闻。
他太冷了。
冷得像万古不化的深海寒冰,冷得像从未见过烟火的深渊幽暗。
他身上没有半分柔情,只有岁月堆积的荒芜,与世隔绝的漠然。人间爱恨、生死悲欢、贪嗔痴念,于他漫长万古岁月中,不过是沧海一次次寻常潮起潮落。
不值一看,不值一念,不值一顾。
鲛人缓缓靠近。
流水随他的身姿轻轻涌动,温柔静谧,却始终与林砚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他不靠近,不触碰,不援手。
只是静静看着。
看他狼狈喘息,看他濒死挣扎,看他在人间绝境里苦苦支撑。
林砚喉头滚动,咸腥海水堵满喉咙,他用尽全身仅剩的力气,微微抬手,声音嘶哑破碎,带着极致绝境里最后的哀求。
“求你……救我……”
他从不信神佛,不信虚妄天命。半生踏浪,只信双手活命。
可此刻天地绝境,无人可依,无路可走。
唯一的生机,只剩这尾世人传得温柔多情的深海鲛人。
鲛人终于动了。
尾鳍轻扬,一缕柔和却绝对不容抗拒的暗流骤然成型。
稳稳托住摇摇欲坠的桅杆,将即将倾覆的浮木,稳稳推至风浪不及的平缓海面。
隔绝狂风,隔绝浊浪,给了他一线苟延残喘的生机。
仅此而已。
无疗伤,无引航,无言语,无眼神停留,无半分多余善意。
不近,不救,不悯,亦不恶。
他只是轻轻规整了一场即将落幕的死亡。
林砚僵在原地,心底最后一点希冀,一寸寸冷却、崩塌、化为冰凉的茫然。
原来世人代代传唱的深情传说,从头到尾,都只是凡人自作多情的妄念。
鲛人无心。
自然无情。
风浪彻底平息,长夜将尽。
沉沉黑幕尽头,天际缓缓透出一缕极淡的鱼肚白,清晨微光温柔洒落海面,抚平昨夜所有暴戾伤痕。
沧海风平浪静,温柔得仿佛那场覆灭船队的滔天恶浪,从未存在过。
鲛人抬眸,望向初亮的天际。
透明空洞的眼底,依旧空空荡荡,无半分情绪起落。
林砚怔怔望着他绝美孤冷的侧影,鬼使神差般,轻声开口,嗓音干涩得近乎破碎:
“世人都说……鲛人有泪,落泪成珠。”
这句话落。
静默万古的深海灵物,终于微微侧首。
极淡的眸光淡淡扫过他狼狈不堪的模样。
没有好奇,没有动容,没有解答。
只有一种跨越万古、俯瞰尘寰的漠然,轻轻击碎了人间所有缠绵虚妄。
良久。
他尾鳍轻敛,周身浮动的星屑磷光尽数收归鳞甲。
托住浮木的暗流缓缓散去。
海面恢复寻常温柔起伏。
他再不看林砚一眼,转身,朝着幽深无底的万丈深海,缓缓下沉。
一步沉渊,一步隔尽万丈红尘。
林砚望着那道渐渐消融在幽暗海底的孤绝背影,心底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世人渴求的鲛珠,从不是相思情泪。
是深海万年独处的寂寥,是看尽人间愚昧的漠然叹息。
而这尾鲛神,看透虚妄,历尽孤寂,心底早已无波澜。
万古深海,无泪,亦无珠。
晨光铺满沧海,海风轻柔,鸥鸟低鸣,波光万顷温柔如常。
林砚趴在残破船板上,伤口泡得发肿发疼,浑身冰冷湿透,却浑然不觉。
他只是久久望着深邃蔚蓝的海面,眼底心底,被一片无边无际的深海寒凉,彻底吞没。
这一夜。
他侥幸活了下来。
却从此,被深海一瞬清冷背影,囚缚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