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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糖放多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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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末的太阳像一只悬在头顶的白炽灯,把整个工地晒成了一片晃眼的灰白色。
雾寻卿从出租车上下来的时候,热浪裹着粉尘扑面而来,他这一次踩在地面的感觉和上次完全不同,鞋底扎实的贴着路面,不用担心下一步会陷进什么凹陷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依旧是上次那双,边上有点洗过的灰白痕迹,她特意穿了这双。
工地的蓝色铁皮们比上次看起来旧了一些,时间也没过多久,但夏天的高温让铁皮表面有些轻微的翻起,门上的“施工重地,闲人免入”那张A4纸被晒的卷了边,风一吹就噗噗响。
门内的镜像和上次来确实不一样,主体结构已经全部封顶,裸露的混凝土柱和横梁被一层深灰色的石材幕墙覆盖了一部分,阳光照上去的时候不再刺眼。工人少了一些,大部分在做外立面的安装和内部管线的偶设,脚手架上偶尔有人走过,安全帽在光线下反射出圆圆的亮光。
她穿过那道排光柱,阳光从尚未安装玻璃的窗洞倾斜进来,空气里有切割石材的那种尖锐的粉屑味,混着焊接的气味和夏季特有的从地面蒸腾上来的热浪。她踩着光斑走过去,鞋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每一步都在尘埃里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
工棚的门虚掩着,铁皮门框被晒得发烫,她伸手碰了一下就缩了回来,用指关节敲了两下,里面没人应。她等了一会,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声音,她犹豫了一下,推开了一条缝往里看。
工棚里还是老样子,折叠桌上的图纸比上次来的时候堆得更厚了,好几卷卷成筒状立在桌角,用橡皮筋箍着。电风扇换了一个新的,扇叶比之前那台大了一圈,在嗡嗡地转着,把桌角的图纸吹得哗哗响,靠墙的铁皮柜子还是那个。
她走进去,站在那张折叠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打开的立面图,用钢尺压着两个角,铅笔搁在旁边,笔尖削得很细。她忍不住多看了那支铅笔一眼,和上次见到的那截铅笔头一样,削得很短,尾端的木头被指甲掐出了一些细密的痕迹,像是握笔的人习惯在思考的时候用拇指去摩挲那个位置。
她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走向那个铁皮柜子。上一次来时,她没有打开过它,只是看到了它关着的抽屉。现在她站在它面前,手抬起来,犹豫了几秒,她告诉自己,“我是来拿耳环的”。
第一层抽屉拉开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导轨摩擦着生锈的金属。里面是一些零散的物件:几颗不同规格的螺丝钉、一把卷尺、两支记号笔、一截用剩下的铜芯电线、还有一枚印着某个建材公司logo的圆形钥匙扣,她关上了。
第二层抽屉滑开的声音比第一层稍微顺滑一些。里面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建筑空间论》,米白色的封面被手指反复摩挲过,边角起毛了,书脊处有一道裂痕,用透明胶带粘过。她把那本书拿起来翻了翻,书页间有一些铅笔标注,字迹很小,工整而克制,大部分是专业术语的英文批注。她忽然想起他说过“建筑是缺席的艺术”,她当时以为那是他临时想出来的句子,现在她在那本书第89页的页边看到了同样的那句话,用铅笔写着。
她把书放回去,轻轻合上抽屉。
第三层抽屉拉开的时候,她的心跳无端地快了一拍。那枚珍珠耳环安静地躺在一张折叠好的牛皮纸里,纸面有些皱褶了,但折痕整整齐齐,像是被人特意叠好用来盛放什么重要的东西。她把耳环拿起来,举到眼睛的高度对着从窗户透进来的光端详了一下。珍珠的光泽温润如初,银质的耳钩上没有任何刮痕,完好无损。她松了口气,耳环是妈妈送她的生日礼物,要是真的丢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这件事。
她把耳环握在手心里,正准备关上抽屉的时候,余光扫到了牛皮纸下面的一个东西。那是一只小孩的手臂,从一张旧照片的边角露出一小截。她本来可以当作没看见,手已经搭在抽屉边缘准备推回去了,但那截手臂上有一道浅浅的、月牙形的疤痕,浅红色的,边缘微微发白,像多年后褪了色的旧伤口。
她认得那道疤。
上个月,在另一间工棚的折叠桌前,时砚礼把图纸卷起来放到一边的时候,右手手腕内侧露出来那么一瞬,她看到了同样的、月牙形的痕迹。当时她没敢多看,怕被他发现自己在打量他,但那道疤的形状太特别了,像一枚被反复描过的弯月,她不可能认错,那是他的照片。
她的手指在抽屉边缘悬了几秒,只要把牛皮纸轻轻拨开一点点,她就能看到那张照片的全貌。但她的手指没有动,她看着那截露出的小小手臂,想象着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小时砚礼站在照相馆的背景布前面,手腕上带着那道现在还留着的疤,不知道当时疼不疼。
她轻轻合上了抽屉,然后她退后半步,转过身,背对着铁皮柜子,面朝工棚的门,像是在等什么人。
脚步声就是那个时候响起来的,从工棚外面传来的,踩在碎石和沙土上的不紧不慢的步伐。门被推开了,时砚礼出现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身上的黑色T恤领口处有一圈被汗水浸透的深色印痕,大概是刚从外面什么地方回来。
“拿耳环。”雾寻卿举起手中的珍珠耳环,语气尽量轻快,仿佛刚才那片刻的停顿完全没有发生过。
时砚礼看了一眼,点了下头,“嗯”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翻桌上那张立面图。他的手指压在图纸边缘,修剪得很短的指甲干净而整齐。雾寻卿注意到他右手手腕内侧那截露出来的皮肤上,那道月牙形的疤确实还在那里,颜色浅淡,和照片上小孩手臂上的那道疤是同一条弧线。
她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蹭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时砚礼没有抬头。
“我请你喝咖啡吧。”她说。
时砚礼从图纸上抬起视线,看了她一眼。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的眉骨和颧骨上投出两道明暗交界的线。
“当谢礼。”雾寻卿补充说,“你把鞋洗得那么干净。”
“顺手。”他说的还是那两个字,然后低下头继续翻图纸,铅笔重新握在手里,在某个尺寸标注旁边画了一个细微的调整符号。
雾寻卿环顾了一下这间工棚,目光落在墙角那个电热水壶上。白色的塑料外壳已经被高温烫得有些发黄了,旁边放着一个铁皮罐子,里面是速溶咖啡粉,盖子没盖严,能闻到那种劣质咖啡特有的略带焦糊的气息,旁边是一只塑料杯,杯壁内侧有一圈洗不掉的褐色茶渍。
“你这儿有热水。”她说。
时砚礼抬眼看了一下她,没有说"有"也没有说"没有",然后又看回了图纸上。
“我给你冲一杯。”雾寻卿已经站起来了。她走到墙角,拿起那只塑料杯,晃了晃,里面还有一小层没喝干净的褐色液体,大概是他之前喝剩下的。她走到工棚门口,把剩下的液体倒在外面地上,用热水壶里的水冲了两遍,然后她撕开那罐速溶咖啡的封口,倒了一包进去。她没仔细看包装袋上的说明,当然也没注意包装上写了什么,随后把整包倒完了。
热水冲进去的时候,一股浓郁的焦糖和咖啡混合的气味升腾上来,在闷热的工棚里迅速弥散开来。她轻轻晃了两下杯子,端起来,走到他面前。
时砚礼看着那杯冒着热气的褐色液体,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开口了:“糖放多了。”
雾寻卿低头看了一眼包装袋,确实,上面写着“加倍甜”,她刚才着急,根本没看清。“那你将就一下。”她把杯子放在他手边的图纸空处,退回去重新坐下。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热气和甜味同时涌上来,他的眉头动了一下,他没有说第二句话,只是把杯子放下来,继续看图纸。但他放杯子的位置比刚才挪近了一掌宽,从图纸的边缘移到了靠近他惯用右手那一侧的地方。
雾寻卿坐在对面,看着这个场景,忽然觉得有些荒谬。她一个时尚杂志的编辑,穿着普通的衣服,坐在一个建筑工地的铁皮棚子里,给一个几乎不跟自己说话的陌生男人冲了一杯糖放多了的速溶咖啡,而她没有立刻站起来离开,他也默许她继续坐着。
“那我走了。”她终于说。
“嗯。”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框上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他已经重新拿起铅笔了,在图纸上画着什么东西,侧脸被风扇吹动的光线切出一道明暗分界。
她轻轻带上了门。
走出工地大门的时候,七月底的太阳从头顶直直地晒下来,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有一种黏黏的弹性。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找到那个陌生号码,打了一行字:“咖啡下次会少放点糖。”
发出去的那一瞬间她就开始后悔了,“下次”这个词太主动了。她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想撤回又觉得很刻意,于是索性把手机塞回了包里。
还没走出去十步,手机在包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屏幕上躺着两个字:“知道。”
雾寻卿站在七月的烈日底下,看着那两个字。阳光从头顶压下来,把手机的屏幕照得有些反光,她侧了一下身子才看清。这两个字像是某种许可,像是那扇蓝色的铁皮门后面有一道她还没完全看清楚的缝隙,而这声"知道"把那道缝隙又推开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