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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八章 封心【少 ...


  •   婚事定下来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口深井,水面平着,偶尔有什么东西落下去,响声也传不上来。

      沈知微开始备嫁妆。母亲让人抬了两只樟木箱子进她房里,里面装的是绸缎、被面、绣枕、妆匣、成对的银器,一样一样摆出来,把半间屋子填得满满当当。沈知微每天坐在那些东西中间绣一些该绣的东西——枕套、帕子、帐幔上的花边。她的针脚比从前稳了,竹叶的纹路不歪了,手指也不再被针尖扎破了。她绣得很快,不快不行,日子一天天在往前赶。

      丫鬟在旁边帮忙理线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姑娘,听说这门亲事是谢砚辞公子提议的。"沈知微的手顿了一下,针尖停在绸面上方。

      "说是公子亲自跟主母说的,"丫鬟没察觉她的停顿,自顾自往下讲,"原话好像是什么'沈家女郎门第寻常,嫡支的婚事于她反是负累。堂哥那边人口简单,她嫁过去不算委屈。'"

      沈知微捏着针的手停在半空,针尖悬在绣绷上方,差一点点就要扎下去,但没有。

      丫鬟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奴婢听谢家那边传话的婆子说,谢公子还讲了一句——'到底是谢家的门楣,一个沈家女郎,能进谢家的门,已经是高攀了。'"

      针尖落了下去。扎进绣绷的底面,穿过绸面,从另一面探出来。沈知微低头看着那根针,针尖埋进绷底的那一刻,她没有觉得疼,也没有觉得痛。针扎穿的地方留下一个细小的孔,和上次在绸面上扎穿的那个一样,只是这次那个孔留在了绣绷的背面,被绸面的正面盖住了。她伸手把针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线穿过的地方,针脚比旁边密了一些,像被什么力量推了一下,不由自主地往前多赶了两格。

      她把那七个字在心里过了一遍。"能进谢家的门,已经是高攀了。"像含着一块什么东西,不硬,也不软,边缘是钝的,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原本以为那三句话已经够清楚了——"并无出众之处""性情寻常""没有什么特别"——她觉得那是全部的答案了。可那三句话回答的是"她值不值得被喜欢",而这一句回答的是"她该站在哪里"。

      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的脸,和往日没什么两样。她伸手推开暗格的门板,那本册子和那枚玉佩还在里面。她的手指从册子封面上滑过去,落在旁边那只小布包上。布包解开,露出那枚金丝梅花的玉佩。她把它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指腹沿着金丝描过的梅花边缘从第一瓣走到第五瓣,走完一遍,又走了一遍。第三遍走到第三瓣的时候她停了,把玉放了回去,合上门板。她看了它们很久,久到站在旁边的丫鬟以为她在找什么东西,问她要不要帮忙。她说不用,然后把暗格的门板合上了。她的手从暗格门板上滑下来的时候,指甲在木纹上留下一道很浅的刮痕,她后来摸了摸那道痕迹,没有深到能留住她的手,但她记住了它在哪一格。

      那天夜里她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地想着那七个字。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替她选了一个丈夫。他选的是谢砚平,谢家旁支的一个远房堂哥。听说脾性好,不惹事,功名平平,在谢家体系里属于"不上不下"的那一档人。她从前只知道这门亲事"是谢家的",如今才知道是"他替她选的"。他坐在某间书房里,面前摊着两本族谱,一本谢氏的,一本沈氏的。他先看了一眼沈氏族谱上"沈知微"三个字,然后落笔,在谢家旁支那一页圈出了一个名字。他把他和她并排放进了不同的册子里。那时候他心里在想什么?是"这样对她好",还是"一个沈家女郎,能进谢家的门已经算是高攀了"?

      黑暗中她侧躺着,目光落在暗格的方向。帐顶的暗纹在夜里看不太真切,模模糊糊的,像一片沉沉的水。她伸出手,对着黑暗摊开了自己的掌心。白天攥玉留下的红痕已经消了大半,只剩下几道浅浅的白印子,像写了什么字又被擦掉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伸到床沿边缘,停了片刻,又收回去。过了几息,她又伸出来,再停下,再收回。第三次她伸到一半的时候停住了——手悬在床沿和暗格之间的半空,指节微微蜷着,像在想够一件她知道自己不该再够的东西。她盯着暗格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把手缩回被子里,合上眼。她翻了个身,把手合上,握成拳,然后翻过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忙嫁妆的事了。她坐在床边醒了一会儿神,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红痕完全消了,什么印子都没留下。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地看了一遍,忽然觉得有点空。可那点空,她说不清楚是"消了"的空,还是"本来就没有过"的空。

      ——同一天夜里,谢砚辞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两本族谱,一本谢氏的,一本沈氏的。他翻到沈氏族谱第三行,看了一眼"沈知微"三个字,然后落笔,在谢家旁支那一页圈出了"谢砚平"。他搁笔的时候拇指在笔杆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在想什么,他自己也没有追问。他把族谱合上,放在案角,然后吹了灯。

      婚后头半年,沈知微和谢砚平相处得不算差。他确实脾性好,不爱管事,每日在书房里待着翻些杂书,偶尔出门应酬,回来也不多话。她不用伺候公婆——谢砚平是旁支,不住谢府主院,小两口另有一处单独的院子,院墙矮矮的,隔着一条窄巷就是谢府主宅的后门。她每日晨起去主院给主母请安,路上会经过一条长廊。那条长廊的柱子上青漆还亮着,日光好的时候,漆面泛着温润的光。她经过的时候目不斜视,从来不往那根柱子多看一眼。

      她知道那根柱子在哪里。但她不看了。因为她知道那根柱子的漆会脱落、会被人重新油过、会在某个日头好的下午泛出和从前一样的光。而她靠过的那一小片漆已经被她带走了,不会再有第二片一样形状的漆留在那根柱子上。她只是比一根柱子更先一步放弃了自己的形状。

      有一回晨起请安回来,走在长廊上的时候迎面遇见了谢砚辞。他穿着绀青色朝服,像是刚下朝回来,袖口的暗纹被晨光照得微微发亮。她低下头,屈膝行了一个礼,动作标准、到位,没有多看,也没有少看。谢砚辞顿了一下,微微颔首回了一礼,然后从她身侧走过去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大约是三步,他走过去的时候袍摆擦过地面,她的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方三寸的青砖上。她数着那几块砖的纹路,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她在灯下坐了一会儿,手里拿着一卷绣了一半的帕子。她低头看着那片绣了一半的竹叶,针尖悬在绸面上方,像在犹豫要不要落下去。后来她落针了,一针一针地缝完了那片叶子。缝完之后她翻过那方帕子看了看背面——针脚是齐的,和她从前绣的那些歪歪扭扭的竹叶不一样了。她把帕子叠好收进了箱底。

      那枚玉佩还在妆台的暗格里。她从来没有再打开看过。但每隔几个月整理妆台的时候,她的手指会从暗格的门板外面滑过去,像擦过一件不该打开的东西。她从来没有打开。她只是知道它还在那里。

      有一次她坐在窗边拆头发,手里的梳子停在半途,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根被她扔掉的发绳,后来不知道被风吹到哪里去了。发绳上沾了一小片青漆,青漆干透了,薄薄的,像一片干涸的叶子。她不知道那根发绳后来有没有被人捡起来。也不知道捡起来的人有没有看见那片青漆。看见之后有没有想过,那是从哪里沾来的。她想着想着,把梳子重新举起来,慢慢地把剩下的头发梳通了。

      她没有再想下去。

      后来我以他的身份坐在书房里批公文。批到一半的时候忽然停下了笔。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手的手心——虎口的位置,当年被我咬出的那道牙印早就消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但我知道那里曾经烫过一滴茶。

      然后我想起一件事:那根被扔掉的发绳沾了一片青漆,后来不知被风卷到哪里去了。那根发绳被我扔了之后,我再也没有用过那种颜色的头绳。

      我想了很久,终于明白了:我扔掉的不是那根发绳。我扔掉的是那天靠在那根柱子上滑坐下去时、蹭在发绳上的一小片青漆。我想把那片漆从身上去掉。

      可我不记得那片漆是什么时候蹭上去的。

      我只记得那天在铜镜前拆头发,拈起那一片薄薄的青漆,对着灯看了很久。

      我把它从发绳上剥下来,放在妆台上。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那片青漆已经不见了。不知道是被风吹走了,还是被丫鬟扫掉了。

      反正它不在了。

      可那片青漆原来长在那根柱子上的时候,我靠过它。我背靠着那根柱子坐了很久,青漆硌着我的脊骨,一道一道的。那是我和他之间最近的距离了。

      谢砚辞不知道那片青漆的存在。他走过那根柱子无数次,可能从来不知道某年某日曾有人靠在上面,把一小片漆蹭进了发绳的纹路里。

      可我知道。

      我永远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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