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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章 咫尺【少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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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入谢家之后的日子,沈知微数过很多次。
不是数日子过得多快或多慢。是数那些"恰好遇见"的次数。她在心里暗暗记着一本账,和从前那本被锁进暗格的册子不同——这一本她从不落笔,只存在脑子里,像一串不敢写下来的数字。她数着晨起请安路上遇见他的次数、节日宴席上隔着几张案桌的距离、偶然同一条长廊里擦肩而过时他袍摆扬起的角度。
第一年,十二次。
第二年,七次。
第三年,四次。
数字在变小。她在心里那本账的末尾加了一行字——"也好。"像是替自己合上了一扇不会再有风穿过的窗户。她的脚步越来越稳,每一次遇见身体已经记住了那个流程,低头,屈膝,颔首,等他走过去,然后直起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谢砚平待她不差。他脾性好,每月月初把家用银钱放在她梳妆台抽屉里,月尾回来吃饭的时候会顺嘴问一句"家里还缺什么"。她答"不缺",他便不再问了。
她有时候会打开抽屉数那些银钱。铜钱和碎银码得整整齐齐,边缘发亮,像是被人一枚一枚数过才放进去的。她数过之后又合上抽屉,心里知道每一文都是从谢家账上拨来的,而那个姓谢的在她身边睡着、吃着她做的饭、给着她用不完的银钱,她却没有一天真正属于过他。
小院里安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水。她每日晨起先去灶间看一眼火,然后回屋绣一会儿花,午后再翻几页书,翻过的页角被她压得平平整整。到了傍晚,她去院墙外面那条窄巷里站一会儿,看看天。
窄巷的尽头是谢府主宅的后门。那道门有时关着,有时半开,偶尔有人从里面出来——端着食盒的仆妇、抱着账册的书吏、行色匆匆的管事。她站在自家院墙外面,从不走近那道门,只是远远地站着。她说不清自己在那里看什么。也许只是想确认那道门还在那里,确认它还开着。
有一个黄昏,她站在窄巷里的时候,听见了那扇门后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隔着一道墙,声音闷闷的,听不清说的什么,但那道声线的起伏她太熟悉了——不高不低,不急不缓,像一条笔直的线。她站在那里没有动,听着那个声音从门的一侧移动到另一侧,然后消失了。她继续站了一会儿,直到暮色从墙头爬过来,把整条巷子染成一种灰濛濛的颜色,她才转身回了院子。
那天晚上她坐在灯下绣花,绣的是一对蝴蝶。蝴蝶的翅膀她绣了两次,第一次嫌颜色太深拆了,第二次又觉得弧度不对。她第三次绣的时候,一针扎进了指腹里。低头看了一眼那粒渗出来的血珠,用帕角按了按,然后继续绣。那对蝴蝶后来被她收进了箱底,再没有翻出来看过。
又过了一阵子,主院那边传来消息,说谢砚辞娶妻了。娶的是京中另一户高门的嫡女,才貌双全,门当户对。沈知微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窗边拆头发,手里的梳子没有停。她一下一下地把长发梳通,然后把梳子搁在妆台上。
第二天晨起请安的时候她看见了那位新妇。容貌明艳,衣饰华贵,坐在主母身侧,笑得恰到好处。谢砚辞坐在她旁边,偶尔侧头听她说什么,微微颔首。沈知微坐在谢砚平身侧,隔着整间厅堂的距离。她没有看他们,也没有刻意不看。她只是低着头喝茶,一盏茶喝得很慢,慢到茶凉了才放下。低头的时候她看见桌面上的木纹,从案角到盏沿,一条一条地数了一遍。一共七道。数完之后又从头数了一遍。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数,只是不想把目光抬起来。
后来有一回,谢家合族中秋宴。沈知微坐在偏席上,面前摆着一碟桂花糕和一盏温过的黄酒。她慢慢地喝着那盏酒,目光落在桌案边缘的一小片光影上。不知怎么的,她的视线偏了一下——就偏了那么一点点,从桌案的边缘滑过去,落在了对面某个人身上。谢砚辞正侧头和一个族中长辈说话,他的侧脸被灯映着,下颌的线条和她十五岁那年上元灯会上看见的一模一样,没有变。她看了一息。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了,落在自己面前那碟桂花糕上,拈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咽下去的时候却觉得有一点干。
那晚散宴之后,沈知微和谢砚平并肩走回小院。谢砚平走在她前面半步,步子慢悠悠的,嘴里还在念叨着席上某位族老讲的旧事。她跟在他身后,目光落在他后脑勺那根有些歪的簪子上——其实谢砚平挺好的。他不会问她"在想什么",因为他大概觉得她什么也没有在想。嫁给他,她不委屈。她只是有些日子会觉得像站在一口很深很深的井底,抬头看着井口那一片圆圆的天。天是蓝的,光也照得进来,但那个圆形是固定的,她只能看见那一小片。
日子还是那样过去。春夏秋冬各走各的,院墙外的树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她的步子比从前慢了,也稳了。她还是会在傍晚去院墙外面的窄巷里站一会儿,看看天,看看远处那道半掩的后门。她不再等什么人出来了。她只是习惯在那个时辰站在那里,像一个已经被风吹了很久的檐角。
有一回她站在巷子里,起了一阵风,把后门旁边那棵树的叶子卷落了几片。枯叶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认出了那棵树,是西园里那一棵。他曾经站在那棵树下看过一盏茶时间的叶子。那棵树长在谢府主宅的西园里,枝条伸出来后墙外,探到了她站着的这条窄巷上方。她站在那片枯叶旁边,没有弯腰去捡。看了一会儿,就转身回院子了。
她最后一次走过那条长廊的时候,日头正好照在那根青漆柱子上。她经过那根柱子的时候没有停步,也没有侧目。只是在心里对它说了一句话——"我不看你了。"风从廊下穿过去,把她这句话带走了。柱子没有回答她。
后来我以他的身份在西园那棵树下站过。园丁说这棵树已经枯了大半,明年可能不会再发新叶了。我站在树下,抬头看那些光秃秃的枝条,忽然想起一件事——很多年前,有一个姑娘站在墙外的窄巷里,看着从墙头探出来的枝叶落到她脚边。她不知道那棵树后来枯了。她也不知道她低头看枯叶的时候,隔着一道墙,有人正在书房里批公文。批到一半笔尖停了一下,抬起头往外看了一眼。他看见的只是窗外那棵树的影子,不知道墙外的窄巷里站着一个人。
她和他之间的那道墙一直很薄。薄到他可以听见她的脚步声从巷子里经过,薄到她的裙摆扫过墙根的声音传得进书房的窗户。可他从来没有推开过那扇窗。她也不知道那扇窗曾经可以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