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温偏差》甜南枝

1、第 1 章 九月的

　　九月的风还残留着夏日的余热。微风拂过，教学楼前的梧桐树沙沙作响。

　　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碎成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落在了1班靠窗那张课桌上。

　　秦温夷撑着胳膊，目光落在黑板上，却没有真正的聚焦。秦温夷一个人占了一张双人课桌，他坐在靠窗边的半边，另外半边空荡荡的，一直没有人坐。

　　班里所有人或多或少都知道一点缘由——秦温夷患有先天性信息素应激症，身体和旁人不一样，经不起周遭杂乱的信息素刺激，所以班主任特意安排他靠着窗户，方便通风。

　　他穿一件黑白色短袖校服。桌面上摊开一本物理竞赛题，书页停留在光学那一章节。

　　物理老师手中的粉笔在黑板上敲了敲，示意同学们往黑板上看。白色的粉笔灰扬起，和灰尘混在一起，被光照的一粒一粒的。那个刚被写下的名字：温漂，停留在黑板的正中央。

　　“大家记一下，这是我们的拓展内容，精密光学中的一个固有偏差。”
　　戴黑框眼镜的物理老师边说边在讲台上慢悠悠的踱步。

　　“温漂就是一套精密设备处在恒温环境中，受细微的温度波动影响，参数慢慢发生偏移的现象。”

　　“一切条件都被人控制，光路仍会因为时间的变化而发出细微的偏差。”
　　教室里响起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秦温夷早已记完，他正摩挲着左手的手环。

　　那是一只黑色的手环，没有花纹，没有多余的装置，侧面亮着一个小小的指示灯，此刻正安安静静的泛着淡淡的绿光。
　　这是一款定制的信息素抑制手环，专门用给那些有信息素应激症的人。

　　秦温夷患有信息素应激症，这个病从他青春期分化成alpha后就如影随形，始终伴随着他，医生说没有什么治愈的可能性，只能给出保守的治疗方案，从那之后，手环仿佛变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那是一层坚硬的、用来保护自己的外壳。

　　窗外的微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教室，吹起了秦温夷额前的碎发。

　　他的长相很出挑，皮肤白白的，眼型偏长，瞳色很深，平日里总是一副淡淡的、将人拒之千里的模样。

　　下课铃响了，除了他的发小，没有人主动过来和他搭话。大家多多少少都听过一些传闻，想接近也不敢接近，于是都自觉的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秦温夷本就不爱说话，不太喜欢与人交往，再加上那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身体缘故，长久以来，他就像是独立于这个班级热闹之外的一个点，安静地待在靠窗的角落。

　　他的父亲在三个月之前去世了。
　　曾经那个会带着他在家里的实验室摆弄光学镜片、给他讲工程的男人永远的离开了。

　　从那之后，家里一切都变了，母亲彻底接管了秦家所有的事务，也顺理成章的接管了秦温夷的往后的人生。

　　上周回家，餐桌上女人端着瓷碗，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强势：“温夷，以后大学的专业就定金融学，这条路我已经找人铺好了。对了，林家的那个omega，你们抽时间见一面，两家门当户对，对你、对秦家都好，这是最好的选择。”

　　他没有答应，也没有当场拒绝，有些枷锁从出生那天便套在了他的身上，使他无法挣脱，尤其是父亲离开的那天，枷锁收的更紧了。

　　秦家的安排他心里一清二楚。等高中毕业，他就要和林家那位素未谋面的Omega订婚，两家早就达成共识，要用一场门当户对的婚姻解决很多问题。

　　他不常回家，这件事，母亲也就很少在他的面前提起，可这不代表这份命运的判决不存在。它安安静静地站在不远的将来，像钟表滴答滴答的倒计时。

　　秦温夷垂下眼，视线重新落回物理书。

　　温漂。

　　竞赛培训结束，秦温夷回到班级。收拾东西准备回宿舍。

　　老师正坐在教室里，像是在等待某个人的到来。

　　就在这个时候，教室前门被人轻轻推开。

　　喧闹的教室安静了大半。

　　班主任站在门口，侧过身子，往旁边让了一步。一个少年跟在班主任的身后走了进来。

　　“同学们安静一下，”班主任拍了拍手，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教室，“这学期咱们班来了一位新转学生，从今天开始正式加入1班，大家互相照顾。”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秦温夷也抬了抬头。

　　少年背上挎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冷棕色的头发垂在额前，皮肤很白。身形偏瘦，眉眼生的极好看，周围散发着一股干净的气息。

　　夏叙言站在讲台的边缘，微微垂着眼睛，有一点拘谨。
　　秦温夷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少年的脖颈。
　　没有带颈环。是个beta。

　　秦温夷心里了然。

　　夏叙言往前迈出一小步，站到讲台正中央，音色很干净：“大家好，我叫夏叙言。很高兴能够来到这里，往后的日子，请各位多多关照。”

　　几句话说得简短，说完之后他微微弯腰，行了一个礼。

　　班里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还有一些男生低声的惊叹。谁都看得出来这位新来的转生长相出挑，气质干净，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目光。

　　班主任拿着点名册扫了一眼教室：“咱们班现在只剩下一个空位了，第一列靠窗那一组的后一个位置。夏叙言，你就坐那里，可以吗？”

　　夏叙言顺着老师手指的方向望了过来。

　　视线穿过人群，最终落在靠窗那个安静的身影身上。

　　他轻轻点了点头：“好，谢谢老师。”

　　下课的预备铃声已经结束，正式上课的铃声很快就要响起。夏叙言怀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教科书，朝着座位的方向走过来。

　　过道并不算宽敞。

　　他走到秦温夷的身侧的时候，怀里最上方的两本书忽然一滑。

　　《生物》和《语文》两本书脱离了臂弯，“啪嗒、啪嗒”两声，掉落在地板上。

　　夏叙言慌忙停下脚步，腾出一只手想要弯腰捡拾。几乎是同一时刻，身侧的人动了。

　　秦温夷放下手里的笔，身体微微前倾，伸出左手，先一步捡起了地上的两本书。

　　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往下。

　　夏叙言蹲下身，头发垂落下来几缕。

　　夏叙言看到了那一只黑色的医手环，手环表面那枚小小的绿灯，正在夏叙言的眼前安静地闪烁。

　　两个人皆是一顿。

　　夏叙言抬眼，目光先落在那一只特殊的手环上，又慢慢抬起来，对上秦温夷的眼睛。

　　“谢谢你。”他伸出双手，接过秦温夷递过来的书本，声音放得很轻。

　　“没事。”秦温夷收回手。

　　短短十几秒的交集就此结束。

　　夏叙言抱着书，绕过过道，走到斜后方那个空位，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距离很近，近到秦温夷只要稍稍侧过头，余光就能够看见斜后方少年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