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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冷泉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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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槐没再问什么。沈翕的车沿着大路开了一会儿,拐进一条两边种着梧桐的旧街。梧桐的叶子很密,把太阳切成一块一块的碎光,从挡风玻璃上滑下来又滑走。安槐靠着车窗,膝盖上放着铁盒子,压得工装外套那一块布料往下坠。她没看外面,手指搭在盒盖的搭扣上,不紧不松。
车停了。安槐抬头,看见一栋灰白色的三层楼,外墙贴着旧瓷砖,有几块掉了,露出水泥的颜色。门楣上挂着"白灾处理署"的牌子,白底黑字,字是宋体,落了一层薄灰,像很久没人擦了。
沈翕熄火,拔钥匙。"跟紧我。别说话。"
安槐推开车门下去。太阳晒在水泥地上,反上来一股热,空气里有种老楼特有的气味——墙灰、铁锈、空调外机排出来的热风混在一起,像什么东西一直在运转,转了很多年。沈翕从后门拎出工具箱,没走正门,绕到楼的侧面,推开一扇很小的铁皮门。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沈翕蹲下来开,手很快,安槐没看清,锁舌已经弹开了。
里面是楼梯间。窄,暗,墙上刷着绿漆,从膝盖高的位置往下是灰的,往上变成了白。沈翕带着她往上走,脚步很轻,二楼的走廊铺着水磨石地面,磨得发亮,像很多人走过。
走廊尽头是一扇铁门。灰白色,没有窗户,门锁是密码式的,数字按键按下去无声。
沈翕站在门前停了两秒。安槐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她只是站在那里,把工具箱换到另一只手上,然后伸手按了六个数字。按键没声,只有她的指腹压上去又抬起来时皮肤和金属轻轻摩擦的声音,很轻,像砂纸擦过铁皮最细的那一面。
门开了。
里面很暗,沈翕摸到墙上的开关按了一下,灯管闪了两下才亮,嗡嗡嗡的,发白,照在铁皮柜子上反出一层冷光。档案室不大,四面墙全是顶到天花板的文件柜,灰铁皮的,柜门上有标签,标签贴得整整齐齐,一行一行,像人用尺子比着贴的。空气中有一股旧纸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干燥,发涩。
沈翕径直走到靠里那一排柜子,蹲下来,手指沿着标签滑过去,停在一个贴着"冷泉厂-设备资料-1990-1999"的抽屉上。她拉开,铁皮轨道发出一声很长的刮擦声,像太久没开过了。
里面是一本灰蓝色封面的登记册,书脊上的字已经模糊了,但还能看出"冷泉制冷设备厂-压缩机出厂记录"这几个字。沈翕把它抽出来,放在旁边的桌子上。
"你翻。"她说。
安槐走过去,把登记册翻开。纸页发黄了,边角发脆,翻的时候要轻。上面的字是油印的,表格工整,每一行记录一台压缩机的型号、出厂编号、生产日期、出厂检测结果,最后一栏写着"销售去向"。
她的手指从第一行开始往下走。90年代的老款机型她认识,冷泉厂那些压缩机,她在维修手册上见过型号。她翻到91年那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表格里有一行,用红笔在边上打了一个小勾。出厂编号旁边用圆珠笔写了一个字:"拆"。字迹跟她妈的不一样,更工整,像做档案的人标注的。安槐把这一行读了一遍。型号、编号、日期都没什么问题,销售去向那一栏写着一个地址——城西,一个老小区的名字,她听说过。
"这台拆过。"安槐说。
沈翕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低头看那行字。"红勾是局里标的。有红勾的机器都是后来出过问题的,局里派过人去检修。"
安槐继续往下翻。92年那一页又找到一个红勾,93年两个,94年三个。标注地址的那一栏,有两个是城中村的老楼,一个是城郊的工厂宿舍。
她没有停下来。她翻完了整本登记册,手指有点发涩,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页脚已经翘起来了,像被人翻过很多次。安槐把每一页上带红勾的条目都看了一遍,一共四十七条。
四十七台。
她没说话,把登记册合上。纸页合拢的时候扬起一点灰,在灯管的白光里飘着,细得像冬天的第一层雪,落下来就看不见了。
"你妈修的就是这四十七台。"沈翕说。
安槐靠着桌沿站着,右手从登记册的封面上抬起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腹,那一层白在档案室的灯光下比在阳光下清楚,薄薄的一圈,像冬天窗户上的霜,只是没有热气对着它吹。
"那三台是哪三台?"
沈翕没有直接回答。她从工具箱里抽出一个文件夹,翻到中间某页,递过来。安槐接过去看,是一张手写的表,用的纸跟档案室里那些登记册的纸一样,发黄、边角卷起来。表上没有日期,没有抬头,只有三行字。每一行写着一个地址、一个型号,还有一个出厂编号。
安槐看了一遍。她把三个地址记在脑子里。然后她抬头看沈翕。
"你从哪拿到的?"
"你妈写的。"沈翕说,"这张表是局里从你铺子搜到的东西里拍下来的。原件在局里另一个档案室,跟维修记录那几页放在一起。"
安槐看着那张表。她妈的字她认得,每一行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压笔很重,像在确认什么。
沈翕把登记册收起来,放回抽屉里,铁皮轨道又响了一声。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安槐把那张表递回去。
"记住没有?"
"记住了。"
沈翕看了她一眼,把表收进文件夹里,夹在腋下。
安槐看着档案室角落里那台旧空调,窗机,嵌在墙里,外壳是米黄色的,边角的漆剥了,露出底下的铁皮。她看着那台空调,像是在看另一台一模一样的机器,只是上面没有铜管在响。
她往外走,推开了档案室的铁门,走廊里的暗光涌了进来,灯管的白色被吞了一半。
走出去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台旧空调。风从走廊灌进来,吹到它外壳上,又折回来,带着一股铁锈和旧纸的气味,凉凉的,像霜化的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