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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他要去上班 "孙守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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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守业,八十一,阿尔茨海默,走失第三天。"
姜宁把功德簿投出的信息,又从头理了一遍。
家属报案资料很全:老人最后一次出现在监控里,是三天前早上六点五十,穿蓝布工装,戴旧军帽,从修表铺后门出去,往东,消失在一个监控死角。
之后,再无线索。
警方调了人,家属雇了人,河道、公园、桥洞、救助站,全找了。修表铺的卷帘门关了三天,门上贴着寻人启事,启事被雨打湿又晒干,起了壳。
姜宁在修表铺门口站了十分钟,看见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蹲在门槛上抽烟,烟灰长了也不弹。那是孙守业的儿子,街坊都叫他孙师傅。三天,人熬得眼窝深陷。
姜宁没敢直接上前说"我知道人在哪"。
一来,天规不许。
二来,她说了,人家凭什么信?
她只借着买打火机的工夫搭了句话:"师傅,老爷子以前,是干什么的?"
"铁路上的。"孙师傅嗓音哑得厉害,"开了三十年货运,劳模,奖状一抽屉……大夫说,他这个病,最近的事记不住,老早的事,越记越清楚。"
他掐了烟,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你说邪门不邪门,他走那天早上还跟我说,'六点五十,接班去'。都退休二十多年了,接的哪门子班……"
姜宁心里咯噔一下。
六点五十,接班。
愿单画面里那个声音,也是这句。
回庙的路上,她把橘灯按在膝盖上,一爪一爪地对答案:"废弃的老货运站,在东郊,铁轨还剩七公里没拆,对吧?老人沿着铁轨走,三天,走得慢,脚上有旧伤,一天最多……十里地?"
橘灯伸出爪子,在她手背上按了三下。
三天,三十里。人应该还在半路上,或者,已经到了。
到了,然后呢?
一个八十一岁、没带药的老人,在荒了二十年的货运站里"等接班"——已经等了三天。
必须今天找到人。但,怎么"恰好"?
姜宁闭上眼,把整个案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像大学时整理病历。
——警方和家属的搜索盲区在哪?在他们认定"老人糊涂了,乱走"。
——他们不知道,老人不是乱走。他是去上班。一个开了三十年货运的司机,比谁都清楚自己要去哪儿。
——那么只要有人"想起"老货运站,搜索就会转向。
谁想起?怎么"恰好"想起?
姜宁睁开眼,在功德簿上翻资料,翻了半个时辰,眼睛一亮。
本地都市报有个老栏目,叫《城市记忆》,前年连载过一组"老货运站"的怀旧文章,配了一大批老照片。
那个栏目的退休返聘老编辑,姓顾,顾承彦,文保圈的老先生,就住在隔壁梧桐街。
她要借的第一个"巧",就从顾老身上来。
上午十点,顾老照例去公园遛弯。走到巷口,一只橘猫"恰好"蹲在路中间,尾巴一甩一甩,就是不挪窝。
顾老爱猫,蹲下来逗。猫起身就走,走两步,回头。老人鬼使神差地跟了几步,猫把他一路引到土地庙门口。
庙门口的墙上,正钉着——姜宁连夜从旧书摊淘来的一沓老照片翻印件。其中一张:一九八几年的老货运站,水塔底下,一群铁路工人合影,前排正中一个浓眉大眼的年轻人,胸前戴着大红花。
照片下面一行手写说明:"1987年,段劳动模范孙守业同志。"
"这照片,你哪来的?"顾老的眼睛一下就直了。
"收废品收的。"姜宁面不改色,"顾爷爷,您是懂行的——您说,一个老铁路,要是糊涂了,会往哪儿走?"
顾老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一拍大腿:"货运站啊!六点五十——那是他们段上早班的发车钟点!他不是走丢了,他是去上班了!"
老人当场掏出手机,手都在抖:"我认识都市报的老陈,我还有当年货站的老照片,我这就给他们打电话,再给搜寻队提线索——哎哟,怎么就没人往那边想!"
电话打通的同一时刻,姜宁感到眉心一凉。
功德簿实时扣费,飘出小字:【借"引路"一回,-0.4 缕】
她咬咬牙:值。
下午两点,搜寻方向调整。三辆车、一队志愿者,直扑东郊老货运站。姜宁顶着"提供老照片的群众"这个身份,蹭了家属的车,一路攥着拳。
车开进货站,荒草齐腰,水塔锈成了暗红色。
"孙师傅!这儿!"
下午三点十七分,在水塔背阴处的旧行李房门口,志愿者找到了老人。
他坐在一块道砟上,工装洗得发白,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军帽端端正正。听见动静,他抬起头,看了看腕上那块早已停摆的表,然后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冲来人点点头:
"接班的同志,来了?"他说,"六点五十,我就到了。今天这车,晚点喽。"
孙师傅从人群里扑出去,跪在荒草里,一把抱住他爹。一个五十岁的男人,哭得整条铁轨都在响。
老人被他抱得不自在,拍拍他的背,像是安慰,又像是纳闷:"同志,你别哭啊。"顿了顿,又说:
"哎,你眼熟。你是不是……我家那小子?你怎么一点没长个儿?"
孙师傅哭得更凶了。
当天晚上,修表铺重新亮了灯。第二天,全家老小七口人,抬着一整只果篮、一挂鞭炮(被姜宁拦下了,改成一束香),来了土地庙。
七张红愿,一一销单。
【香火入账 +7 缕】
七缕香火同时入账,是什么感觉?
像三伏天跳进河里,又像大冬天钻进被窝。姜宁扶着供桌,从头顶暖到脚底,指尖都在发麻。
王秀芬的早餐铺白汽腾腾,消息随白汽上天:"找着了!孙家老爷子找着了!就是那座庙!我早说那庙灵——"
这一炷香之后,庙里的香炉,第一次插满了。
功德簿哗哗地翻:【香火余额:12 缕】【辖区愿单积压:14,198 件】
姜宁正美着,庙门口的光,又暗了一暗。
这次来的,不是愿单。
是个人。
一个穿灰色僧袍的年轻男人,眉目干净,笑容标准,手里一只平板电脑,胸前挂着工牌:
【普济寺·香火运营部·高级知客·了尘】
"阿弥陀佛。"了尘双手合十,笑容一丝不差,"请问,是姜庙主吗?"
"普济寺,"他环视这间小庙,目光在那满炉的香脚上停了停,笑容更深了,"想跟您谈一笔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