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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雨夜、烤肠与聘用协议 查分那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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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分那天下着雨。
姜宁在便利店的屋檐下站了十分钟,把成绩单看了三遍。
行测,差一点五分。
第三年了。第一年差四分,第二年差两分,今年差一点五分,像钝刀子割肉,一年比一年紧,就是不给个痛快。
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
房东:"小姜,房租周五前哈,上个月就缓过一次了。"
妈:"囡囡,出分了吧?妈不催你啊,妈就是问问。"
她谁都没回,把手机调成静音塞回兜里,抬头看天。
雨越下越大,砸在雨棚上噼里啪啦,像要替谁哭一场,又哭不出个所以然。
她没带伞。上午还晴着,她穿了面试那身小西装,白衬衫,现在泡了水,贴在背上,凉得像一层壳。
回出租屋要穿过城中村。她低着头钻巷子,躲着水洼,七拐八拐,拐进一条从没走过的青石巷。
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根长着青苔。走到头,她愣住了。
巷子尽头,有座庙。
说是庙,其实就一间屋子大小。庙顶的瓦松了好几排,露着椽子;檐角挂半截断掉的铜铃,风一过,晃,不响。门楣上一块旧木匾,黑漆掉得差不多了,字被雨水泡得发白,勉强认得出三个字——
土地庙。
姜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走进去躲雨。
庙里比外头暗。供桌上一层灰,香炉倒扣着,积了半炉的雨水和落叶。正中一尊土地公泥像,矮矮胖胖,圆脸弯眼,脸上的彩漆裂成蜘蛛网,一道一道,可祂还是笑眯眯的。
笑眯眯地,看着她。
姜宁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也不是委屈,就是累。三年来,图书馆抢座、网课刷题、面试正装、政审表格填了一沓又一沓,填到最后,连"落榜"两个字都写得很熟练了。
她想起面试官最后一次委婉的结束语:"同学,你很努力,但可能不太适合这个岗位。"
不适合。二十三年,她好像干什么都不太适合——学习努力但脑子平平,性格要强但运气垫底,连哭都哭不出个痛快。
她饿了。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半包饼干。
兜里摸摸,摸出来一根烤肠。便利店买的最后一根,本来留着当晚饭,肠衣烤得焦脆,这会儿还有点温。
她捏着烤肠,看看泥像,忽然就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发酸。
"土地爷。"她把烤肠端端正正摆在供桌上,学着奶奶生前上香的样子拜了拜,"不好意思啊,我就剩这个了。"
"求个活干吧。什么活都行,能交房租的那种。"
"编制考不上,合同工也行,日结也行。"她顿了顿,自嘲地补了一句,"您这儿要是缺人,我也能干。我要求真不高,就是想有地方……要我一趟。"
雨声哗哗的,没人应她。
废话,泥像怎么会应她。
她本来也就是说说。可这话一出口,绷了一整天的什么东西忽然松了,困意潮水一样涌上来。她靠着供桌边的老柱子坐下,把帆布包垫在脑后,就那么睡着了。
后半夜,雨停了。
月亮从云缝里漏下一线,斜斜照进庙里,照在供桌上。
那根烤肠,忽然亮了一下。
极淡的、暖黄的一层光,像蜡烛的火苗把它整个裹住。
紧接着——啪。
一声轻响,像谁在暗处弹了个响指。
风从四面八方涌进破庙,卷着灰,卷着落叶,还卷着——雪。
不是雪,是纸。
一张,十张,一百张。白色的纸片从房梁上落,从瓦缝里落,从虚空中簌簌地落,铺满供桌,铺满地面,有一张,轻轻落在姜宁的膝盖上。
每张纸上有字。
"求妈别念了。"
"求老张头的腿疼快点好。"
"求元宝回家。"
"求孩子中考过线。"
"求下个月房租能缓一缓。"
"求厂里别倒。"
纸片越落越多,像一场无声的大雪。有的字迹工整,有的歪歪扭扭,有的被泪水洇开过,皱皱的。
姜宁睡得沉,眉头都没皱一下。一片纸角沾了露水,粘在她鼻尖上,她抬手挥了挥,像赶蚊子。
天蒙蒙亮,远处鸡叫头遍。
姜宁醒了。脖子落枕,脑袋一动,颈椎嘎吱一声。
她睁开眼,先看见满地白纸,愣了三秒,以为自己梦游进了造纸厂。
再一低头——
供桌上,那根烤肠,不见了。
烤肠原来的位置,端端正正,摆着一份文件。
A4纸,打印体,边角齐整,标题黑体加粗:
《聘用协议》。
她拿起来,一页一页看。
甲方:(此处空白,钤一方暗红大印,印文盘成云纹,勉强辨得出"府城城隍司·备"几个字)
乙方:姜宁。
岗位:土地娘娘(临时)。
薪酬:香火,计件。
"一、乙方负责本庙辖区愿单之受理、办理、回访诸事项;
二、薪酬以香火结算,办结一单,香火一缕起,上不封顶;
三、试用期三个月,试用期内'风火雷电'四险一金暂缓缴纳(试用期一般用不上);
四、乙方不得直接显灵干预凡人命运,仅可以'借巧'方式履职,详见附则《借巧工作手册》;
五、本岗位无编制。"
最后五个字,还特意加粗了一遍,生怕她看不见。
姜宁盯着这份协议,看了很久很久。
晨光从破瓦缝里漏下来,正落在纸上。她伸手戳了戳,纸是真的;又抬头戳了戳泥像,泥像还是笑眯眯的。
"……什么玩意儿。"
她哑着嗓子笑了一声,把协议抖得哗哗响,"土地娘娘?我?"
"我行测差一点五分。"
没人回答。只有檐角那半截断铜铃被晨风碰了一下,叮——响了半声。
她把协议往供桌上一拍,转身要走。
走了两步,又停了。
昨晚那句话还热乎着呢:什么活都行,能交房租的那种。
她慢慢走回来,把协议翻到最后一页。
乙方签字处,空着。
笔筒里插着一支铅笔,秃了毛,也不知多少年头。她刚把手伸过去——
那支铅笔自己滚了出来。
骨碌,骨碌,滚过供桌,滚到协议边上,笔尖对着签名栏,停住了。
姜宁:"……"
她盯着铅笔。铅笔安安静静躺着,仿佛刚才那两下纯属她眼花。
庙外,青石巷的第一缕炊烟,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