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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夜色突围 暮色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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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如同浸了墨的潮水,缓缓吞没整片荒原。
天边最后一缕日光沉落下去,灰蓝色的夜幕铺开,旷野的气温骤然往下坠。观测站的玻璃窗洞灌进呼啸的晚风,卷起地上薄薄一层灰尘,在破败的仪器之间打着旋。
温迟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外套内侧的口袋。沈逾白三个字,像是一粒细小的砂,卡在他的思绪之中,挥之不去。
如果那个人还活着。
那么十年以来发生的许多事情,或许全部要推翻重来。
“天快要黑透了。”陆屿走到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目光望向窗外,“等到视野降到最低,就是突围最好的时机。”
外面的包围圈依旧稳固。那些人没有选择强攻,依旧分散守在观测站四周的土坡与灌木丛之后,像是一张缓缓收紧的渔网,耐心等待网中之鱼耗光力气。
温迟微微颔首,收回纷乱的思绪。眼下,活下去离开这里,才是第一件要紧的事。
两个人低声敲定了计划。
观测站后方有一道断裂的护坡,那里的墙体垮塌出一处缺口,荒草长得极为茂密,可以作为隐蔽的出口。由温迟与陆屿从后方缺口离开,吸引一部分追兵的注意力;潜伏在外围洼地的裴烬,则趁机截住队伍的侧翼,扰乱对方的阵型,三方借着混乱,一同向着南边连绵的丘陵撤离。
计划听上去可行,可每一环,都赌上了运气。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夜色彻底笼罩大地,荒原只剩下微弱的天光,远处人影变得模糊,轮廓消融在黑暗之中。
“准备好了。”陆屿弯腰拾起一根脱落的金属杆件握在手里。
温迟握紧拳头,后颈那股熟悉的酸胀隐隐泛起,潮水的感知能力悄然铺开。他能够模糊地感知到,四周数十道鲜活的气息,正将这座小楼团团围住。
他深吸一口气,跟在陆屿身后,小心地走向建筑后方。
垮塌的护坡处堆积着碎裂的混凝土块,半人高的野草将缺口遮掩得严严实实。陆屿伸手拨开挡在前面的草秆,率先钻了出去,迅速扫视一圈四周。周遭暂时没有巡逻的人员。
“走。”
温迟紧随其后踏出观测站。
双脚踩进柔软的泥土与枯草之中,两人压低身形,借着起伏的地势,向着西侧一片开阔荒滩快步移动。按照计划,他们需要制造动静,把一部分追兵引离小楼。
一块拳头大小的石块被陆屿捡起,用力掷向远处。
石块落地,撞在一截裸露的水泥桩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动。
这一声,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
不过数息,几道黑影立刻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动身,脚步声急促,穿过荒草,向着他们二人追来。
“目的达到,我们往丘陵方向撤。”陆屿低声说道。
两人转身奔跑,风声在耳畔呼啸,身后追兵的呼喊声隐约响起。
就在这时,侧翼骤然爆发出一阵骚动。
一道黑影自长草之中骤然冲出,动作迅捷凌厉,直扑追兵队伍的后列。是裴烬。
昏暗的夜色之下,温迟只能隐约看见他晃动的身影,那条有伤的左臂刻意收在身侧,动作之间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暗褐色的旧伤,正在消耗着他的体力。
包围圈一瞬间出现裂痕。
“机会!”陆屿沉声开口。
三人原本相隔很远,借着这场混乱,距离被迅速拉近。温迟跑过一处凹陷的谷地,脚下一顿,裴烬已经先一步站在谷地的阴影之中等着他。
夜色之下,裴烬的眉眼比平日更加深邃。尘土覆在他的下颌,额角沾着细密的汗珠。当他的视线落在温迟身上的时候,紧绷的肩线,有一瞬极其细微的松弛。
可那一丝松弛转瞬即逝。
他的目光掠过站在温迟身后几步开外的陆屿,眼神冷了下去。
“你和他在一起。”这句话是对着温迟说的,语气听不出喜怒。
温迟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密室分别之后积攒下来的猜忌、不安,在这一刻全部翻涌上来。幻境之中闸门落下的画面依旧清晰,他心底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路上遇见。”温迟的声音很轻,刻意拉开了半步距离。
这个细微的动作,裴烬捕捉到了。他眼底掠过一丝黯然,却没有在此刻纠结这件事。追兵的脚步声正在重新聚拢,留给他们交谈的时间少之又少。
“往南走,不能久留。”裴烬简短地下了判断。
陆屿抬眼望向南方起伏的丘陵,那里的轮廓沉沉伏在夜幕之下。
“向南,就是潮水能量的活跃地带,也就是沈逾白手记之中警示的区域。”
“我知道。”裴烬答道,“但是其余方向全部被他们堵死,我们别无选择。”
没有人可以提出更好的路线。
三人不再多言,排成松散的一列,朝着南方的丘陵深处行进。荒草刮擦裤管,脚下的地势缓缓抬升。空气之中,有一种极其微弱、类似水浪涌动的震颤,顺着地面,隐隐传到脚底。越往南走,这股脉动便越发清晰。
潮水,离他们越来越近。
一路上气氛沉闷。
温迟走在中间,一边留意身后的动静,一边忍不住悄悄观察身侧的两个人。
裴烬沉默,大部分时间注意力放在四周环境,时刻警惕追兵,很少开口。而陆屿同样安静,不知道在思索着什么。曾经一同暂时并肩的默契之下,藏着数不清的疑点。
沈逾白是否活着,老焦与阿九的真实立场,裴烬当年在火场做出的选择,手记文字背后的预谋。所有谜团缠绕在一起。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他们寻到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蔽,空间不大,勉强能够容纳三人暂时休整。
进到洞内,隔绝一部分夜风,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稍放松。
裴烬靠着冰冷的岩壁坐下,终于不再刻意用力遮掩自己的左臂,将已经撕烂的衣袖内衬掀开,露出下面暗红色的伤口。伤口边缘已经有些发炎,在黑暗之中看着触目惊心。
温迟的目光落在那道伤口上,心底微微一揪。他压下涌上心头的情绪,没有上前。
陆屿取出那一支曾经放在暗格里的波浪纹钢笔,借由冷光棒的微光端详。金属笔身在光线之下泛着暗沉的光泽,笔身镌刻的纹路,和手记封面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如果沈逾白还活着。”陆屿缓缓开口,打破岩洞之中的寂静,“这十年来,他究竟藏在哪里。”
“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裴烬忽然抬起头,视线落在温迟的脸上,“当年学社解散之后,我一直在寻找沈逾白的遗骸。大火过后的现场,没有找到属于他的尸骨。”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深潭。
温迟猛地看向裴烬。
也就是说,裴烬很早之前,就知道沈逾白有可能活下来这件事。他一直把这件事藏在了自己心里。
“为什么从前不说。”温迟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裴烬的睫毛轻轻垂下。
“因为没有证据。一个虚无缥缈的猜想,我不想随便抛出来扰乱你的思绪。直到今天阿九发来消息,这件事才拥有了佐证。”
岩洞之外,荒原的风穿过藤蔓,发出细碎的呜咽。
温迟下意识伸手,按住内侧衣袋里那叠泛黄的纸页。
如果沈逾白尚在人世,那么他写下那一句“寻找另外一条路”,究竟是希望自己活下去,还是在引诱自己一步步走向潮水的中心。
就在所有人陷入沉默的时候,温迟口袋里的手机,再一次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
消息发送者,依旧是阿九。
这一次,她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的拍摄地点,是那条逃生隧道。昏暗的光线下,一道身形单薄的男人背影,正站在他们方才取出手记残页的那一处石壁暗格之前。男人抬手,指尖轻轻抚过空荡荡的石槽。照片拍得有些模糊,男人微微侧身,露出半截下颌的轮廓。即使只能看见这个角度,温迟后颈的神经骤然刺痛,身体先一步给出了反应。
他认得那道轮廓。
在潮水的幻象之中,他见过无数次。
照片下方附带一行简短的文字。
他一直,跟在你们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