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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居旧宅 冷雨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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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雨斜斜地扑在车窗玻璃上,雨刷来回摆动,划开一片模糊的水迹。
温迟坐在副驾,外套内侧口袋贴着胸口,装着黄铜钥匙的黑色绒布袋时不时传来一阵极轻的震颤,像一缕缓慢起伏的心跳。他侧头看向窗外,街灯与雨幕交错掠过,心底那股模糊的预感,自离开寄念铺开始,便始终盘旋不散。
裴烬坐在驾驶位,目视前方,声音低沉平稳。
“安居楼我提前查过。一片建成数十年的老式居民住宅区,城市扩建之后,住户陆续搬迁,余下的楼栋早已无人管理,荒废许多年。”
“钥匙是凭空出现的。”温迟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外侧,“我只能感知到它想要抵达那里,更深层的执念,暂时读不完整。”
“念物往往如此。”裴烬微微偏过头,目光短暂落在他身上,“有些故事,一定要踏入那扇门之后,才愿意展露全貌。”
车子缓缓驶入老城区,道路渐渐收窄。两侧楼房墙体斑驳,大片墙皮脱落,露出灰暗的水泥底色。道旁的老树枝杈纵横交错,浓密的枝叶遮蔽了一部分路灯,投下纷乱晃动的阴影。周遭的人烟一点点褪去,到最后,耳边只剩下车轮碾过积水路面的声响,以及远处主干道隐约传来的车流轰鸣。
抵达安居楼的时候,夜色已经彻底沉落。
六栋老旧楼房静静伫立在雨里,楼与楼之间的空地荒草丛生,几辆废弃已久的自行车倒伏在地,车架上积满厚厚的尘埃。潮湿的晚风穿过楼宇之间的空隙,发出低沉的呜咽。
两人推门下车,微凉的雨丝落在面颊。
温迟取出内侧口袋之中的黑色绒布袋,解开束口。黄铜钥匙凌空浮起,在空气之中微微震颤,旋即调转方向,稳稳指向三号楼的入口。
“是这一栋。”温迟低声说道。
裴烬微微颔首,放轻了脚步,与他并肩走上前。
楼栋入口的铁门锈蚀严重,虚虚掩着,伸手轻轻一推,便响起一阵刺耳冗长的吱呀声。楼道内的声控灯反应迟钝,脚步声落下,灯光勉强亮起数秒,照亮布满污渍与裂纹的墙壁,随即再度坠入浓稠的黑暗。厚厚的浮尘铺满水泥台阶,留下的脚印寥寥无几,每一步落下,老旧的楼板便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黄铜钥匙悬浮在二人身前,如同一点飘摇的萤火,缓缓向着三楼攀升。
行走之间,温迟的心底掠过一丝微妙的异样。
“它的路线太过笃定。”
裴烬的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就好像,它曾经无数次走过这条楼道。”温迟的视线追随着那枚黄铜钥匙,眼底带着几分审慎。
裴烬没有作答,只是神色悄然沉下。
不多时,他们踏上三楼的走廊。昏暗的灯光摇曳不定,走廊尽头,那一间房门的门牌早已锈蚀模糊,深褐色的木门板面遍布深浅交错的划痕,门锁死死锈在一起。黄铜钥匙径直向前,前端精准地嵌入锁孔。
温迟上前握住钥匙柄,缓缓转动。
咔嗒。
一声轻响,锈蚀已久的锁芯应声松开。
他伸手,将房门缓缓推开。
浓重的尘埃气息混杂着淡淡的霉味扑面而来。屋内所有家具全都蒙上了洁白的防尘布,经年累月的灰尘厚厚堆积在布面之上。这里沉寂了太久,人间的烟火与暖意,仿佛在许多年前,便彻底从这间屋子消散一空。一种绵长孤寂的情绪弥散在空气当中,填满房间的每一处角落,这便是依附在钥匙之上,迟迟不肯散去的执念。
“执念的重心不在客厅。”温迟轻声开口。
二人放轻脚步,依次走过厨房与两间次卧。灶台早已蒙尘,浴室的镜面蒙上一层灰白雾翳,房间之内空空荡荡,找不到能够承载情绪的物件。最终,他们停留在最靠里的那一间卧室门前。
这一间卧室的窗户背对街道,月光无法穿透进来,四下幽暗。靠窗摆放着一张陈旧的实木书桌,书桌正中央,静静平放着一本封面泛黄硬化的硬壳日记本。
温迟缓步靠近,指尖轻轻触碰到日记本的封皮。
就在触碰的刹那,汹涌翻涌的情绪碎片如同涨潮的江水,铺天盖地席卷过来,将二人包裹其中。
一段漫长孤寂的岁月在意识之中徐徐展开。屋主性格内向,独自居住在这里,日子平淡往复。他曾经满怀期许,等候一位约定前来拜访的故人。可一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那个人永远失约。他不愿接受现实,日复一日守在这间屋子,抱着渺茫的期盼,春去秋来,韶华耗尽,直至生命走到终点。那一把家门钥匙,便承载了这一场遥遥无期,不曾停止的等候。
虚幻的影像缓缓消散,卧室重新归于寂静。
温迟的心底漫开一阵淡淡的酸涩。他抬手,让悬浮在空中的黄铜钥匙轻轻落在日记本的封皮之上。朦胧的白雾缓缓升腾而起,如同柔软轻薄的纱,缓缓向上漂浮,而后消散在空气之中。纠缠此处数十年的心结,终于缓缓释然。
躁动的执念,归于安宁。
他准备合上日记本,将它放回原处,指尖却无意间卡在封皮和扉页的夹层,触碰到一片冰凉单薄的异物。
温迟动作一顿。
它质地比纸张坚硬,又不及金属厚重,藏在书页夹缝,如果不是无意碰到,几乎不可能被发觉。借着窗外漏进来微弱的天光,他小心翼翼地将物件抽了出来。
一小片银色残片。
边缘是参差不齐的锯齿状断口,看样子,仅仅只是一枚银书签断裂之后余下的一小截。银片的表面,镌刻着一道繁复细密的纹路,在昏暗之中,泛着一层清冷微弱的光泽。
温迟捏着那片银屑,微微失神。
指尖忽然传来一阵发麻的感觉,仿佛有一股冰凉的力道,轻轻啃噬着皮肤。方才已经平复下去的执念余韵,在此刻诡异地再度翻涌一瞬,像是被这一片银片牵动。
裴烬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他的身侧,目光牢牢落在那一片银屑之上,长久沉默。
“这间屋子里,为什么会存在这个东西。”温迟压低了声音。
裴烬抬起手,似乎想要接过银屑,指尖行至半空,却骤然停下,缓缓收了回去。昏暗之中,他的眉眼看不真切,嗓音却比方才低沉不少。
“你妥善收好,不要反复用手触碰。”
这句话落进耳朵里,温迟脑中骤然闪过那条匿名消息——小心银色的物件。
许多细碎的念头一瞬间翻涌上来。裴烬是不是早就知道些什么?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疑问盘旋在心底,可他抬眼看向身侧的人,话到唇边,又被他不动声色地咽了回去。
他没有发问。
有些东西,与其贸然开口得到一句有所保留的回答,不如先放在心底,静静观察。
他取出随身带着的棉布,小心翼翼将银屑包裹妥当,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和盛放黄铜钥匙的绒布袋放在一处。
离开安居楼,驱车踏上返程。车厢之内一片沉默,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接连向后掠过,光影落在裴烬的脸上,明明灭灭。
温迟靠在副驾的椅背上,隔着一层布料,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一块包裹着银屑的棉布。
一片刺骨的凉意透过布料传来。
一种朦胧的预感在心底生根发芽,今夜这一场奔赴,所触及到的,仅仅只是一条长线的开端。
夜色渐深,车子向着老街的方向平稳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