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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十二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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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下了一场雪。不大,但细密,从凌晨开始飘,落在柏油路面上化了一层薄薄的湿意,落在树梢和屋顶上则攒了起来,给整座城市覆上一层灰白色的绒。温屿推开便利店门的时候肩头落了一层雪籽,在暖和的室内化成细小水珠渗进外套面料里。
陈逾今晚穿了件厚的深蓝色毛衣,和店内冷白色的光搭配起来显得整个人又沉静了几分。绿萝放在收银台角落的长方形水泥盆里,浇过水的叶片油亮亮的,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片一小片的亮斑。温屿走过去的时候顺手摸了一下绿萝垂下来的藤蔓,指尖碰到叶子边缘的凉意,然后他坐下来。今天收银台上放着一杯温水,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个小碟子,里面装着一块切好的橙子。
"雪下大了。"陈逾说。
温屿转头看了一眼窗外,玻璃上已经蒙了一层薄薄的白,路灯的光透过来变得毛茸茸的。"你下班的路上怎么办。"
"走回去就行。几步路。"
"你穿得太少了。"温屿说。那件深蓝色毛衣看起来不够厚,领口还有点松。
"不冷。"陈逾说。但他说完以后把毛衣领子往上提了一下。
温屿伸手把那碟橙子端过来吃了一块。凉的,应该是从冰箱里拿出来放的,切得均匀,皮去得很干净,果肉一瓣一瓣分开码在碟子上。他吃完一块之后说:"你今天晚上能走吗。"
"能。"陈逾低头看了一眼收银台的钟,"还有四十分钟。"
"我等你。"
四十分钟的凌晨很安静。雪在窗外无声地落,偶尔有早班环卫工人在外面扫路,铁锹刮过柏油路面的声音从远处传进来又很快消散了。陈逾画了一会儿速写本,是一幅新的——收银台角落的绿萝,叶片在光里投下的影子被铅笔淡淡地扫了一遍。温屿在旁边喝温水,看窗外,偶尔转过头来看陈逾画几笔。
六点整陈逾把收银机锁好,台面收拾干净,洗干净搪瓷杯放回沥水架上。他穿上外套的时候温屿已经从门口回来了,手里多了一把伞。
"你哪来的伞。"
"我提前带了。"温屿说,"昨晚看天气预报说要下雪,我出门的时候就带了。"
陈逾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两个人推门走出去的时候雪还在下,不大但密,落在温屿撑开的伞面上发出细小的扑簌声。伞是黑色的,不是很大,两个人并肩走进去肩膀会挤在一起。温屿把伞朝陈逾那边偏了偏,自己半截胳膊露在外面。
陈逾注意到伞面偏了,往温屿那边靠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了一起。隔着两层外套的厚度,温屿能感觉到陈逾手臂的轮廓轻轻贴着自己的外侧,不紧,但也没有分开。他们就这样走过了小区门口那条路,踩在新雪上,脚下发出细密的吱嘎声。
走到12栋楼下的时候温屿把伞收起来,抖了抖伞面上的雪。陈逾站在他旁边,帽子上落了一层白,像撒了糖霜。
"今天还出来吗。"温屿问。
"白天出来。"陈逾说,"下午。雪停了。"
"去哪。"
"去河边看看。河可能结冰了。"
温屿点了点头。"那你下午醒了发消息给我。我出来。"
陈逾说好。然后他转身往15栋的方向走了。温屿站在12栋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了一截,然后才上楼。走到二楼窗台的时候他往外看了一眼,透过楼梯间的窗户能看见陈逾还走在小区路上,步子不快,雪落在他的帽子和肩膀上,在灰白的晨光里像一幅没画完的铅笔素描。
下午雪停的时候温屿收到了陈逾的消息。两个字:"醒了。"温屿回:"楼下等我。"
他下楼的时候陈逾已经站在15栋门口了。雪后的天空格外清透,太阳藏在云层后面,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堂堂的。路面上的雪已经开始化了,湿漉漉的反光把天空的颜色映成一片柔和的灰蓝。陈逾今天穿了那件黑色羽绒服,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见温屿出来的时候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挥了一下,幅度不大,刚好能让人看见。
他们走到河边的时候河面确实结了一层薄冰,灰白色的冰面覆着积雪,偶尔有一两个冰洞露出底下暗色的水。河岸边的杨树枝丫上挂了雪,每一根枝条都被裹了一层白,在阴天的光线里呈现出一种极其安静的轮廓。
陈逾站在河边看了很久,没有掏速写本。温屿站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那条结了冰的河。雪后的世界几乎没有声音,远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声音被雪地吸走了一半,剩下的一半传过来也像隔了一层棉被。
"这河夏天是什么样的。"陈逾忽然问。
"夏天的河是绿的。有水草,有鸭子,岸上有人钓鱼。"
"你以前来夏天来过?"
"来过。"温屿说,"以前失眠更厉害的时候,凌晨不睡觉出来走,走到这里,看着河到天亮。"
陈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你那时候一个人。"
"嗯。"
陈逾没有接话。但他往温屿那边靠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从一拳变成了几乎贴着。温屿侧过头看他,陈逾看着河面,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但他的肩膀挨着温屿的肩膀,隔着羽绒服面料,有一种微微的重量压过来。
"夏天的时候,"温屿说,"要是你还画这棵树,我陪你来看。"
"好。"
陈逾在河边站了很长时间。站到河面上那一层薄冰的边缘开始因为午后温度变化而微微融化,站到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漏下来在雪地上拉出一片暖黄色的光斑。他始终没有掏出速写本,但温屿注意到他的目光在杨树和河面之间缓慢地移动,像在用眼睛代替铅笔打草稿。
回去的路上他们经过便利店门口,陈逾忽然停了一下。他转头看着便利店蓝绿色的招牌,招牌底部的灯管有一根不亮了,在灰白的日光底下显得暗淡。温屿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灯管坏了。"陈逾说。
"你管这个?"
"我管店里所有的东西。"陈逾说,"明天跟老板说一声换新的。"
他们走过了便利店继续往前,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温屿说:"你今天下午睡得怎么样。"
"睡了。"
"睡得好吗。"
陈逾想了想:"还行。比以前好。"
温屿点了点头。他们站在小区门口分开,陈逾往15栋走,温屿往12栋走。温屿走了几步之后回头,看见陈逾正在15栋楼下面掏钥匙,钥匙串上有一片磨旧了的小吊坠,远远看过去像一片树叶的形状。他晃了一下钥匙串,铁片碰撞发出细碎的声音,然后他推门进去了。
温屿收回目光上了楼。到家之后他换了拖鞋坐在沙发上,茶几上那幅画还在原处。他把画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翻过来看背面。背面的空白纸面上,在右下角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他之前没有注意到。
"给你画的第一幅完整的人像。时间是2023年11月28号。地点是便利店门口向南走两百米的长椅上。那时候你正在看河。"
温屿看着那行字,很小,像是用了极细的笔尖写的,怕写大了就显得用力过猛。他看着那行字上"你正在看河"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铅笔痕迹的凹痕。
他把画翻回正面,放到茶几正中间。阳光从窗外斜进来,正好落在那幅画上,把纸上铅笔线条的深浅层次照得清清楚楚。树、雪、人影、围巾,还有那个正在看河的微微侧着的脸。
他看着那幅画在阳光里的样子,忽然觉得它像一件已经被安放在某处很久的东西。不是夹在书里藏着的东西,是放在明面上、被光照着、被时间晒着的东西。像那盆绿萝,浇了水就能活,放在收银台角落的阳光下慢慢长新叶。
他拿起手机给陈逾发了一条消息:"画背面的字我看到了。"
过了几分钟陈逾回了一个字:"嗯。"
又过了几分钟又发来一条:"我写的时候觉得你总有一天会看到。"
温屿看着那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他发了三个字:"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画我。"
陈逾回了一个句号。温屿看着那个句号,嘴角弯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躺下的时候窗帘没有拉严。路灯的光照进来落在天花板上,还是那条窄窄的白线。他看着那条光,和几个月前一样的位置、一样的宽度、一样的颜色。但他现在看着那条光的时候心里装的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条光是空的,醒着的时候他会数天花板上的裂缝和墙角的阴影,把注意力分散到各种细碎无聊的东西上,只是为了不让脑子想起那些压着人的事情。现在他看那条光的时候,脑子里浮起来的是陈逾站在雪地里帽子落了一层白的样子,是河岸边他肩膀靠过来的重量,是那幅画背面的小字里"你正在看河"几个字笔画走向的弧度。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明天凌晨六点。便利店。温水和切成瓣的橙子。绿萝的新叶子。还有那个站在收银台后面、值了一整夜班却还会在门外等他的人。
他闭上眼的时候嘴角还是弯着的。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