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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四季沐歌 春挑菜,夏 ...

  •   许芒搬进来的头几天,两个人像两件刚放进同一个抽屉的器物,彼此打量着,小心翼翼地找各自的位置。早晨谁先起床,成了第一件需要磨合的事。周楠的习惯是睡到自然醒,她的自然醒通常是八点左右,不设闹钟,醒了也不立刻起来,要在被子里窝一会儿,等脑子慢慢转起来。许芒不一样,他几十年拍戏养成的习惯,六点不到就醒了。醒了也不出声,轻手轻脚地下楼,把厨房里的东西归置一遍,烧一壶水,然后坐在院子里等天亮。

      周楠第一次下楼看到许芒坐在凉亭里的背影时,愣了一下。晨光还没完全铺开,园子里的竹叶上挂着露水,他的背影像一截老树桩,安安静静地扎在那里。她没有叫他,转身回了厨房,煮了两碗面。面端到凉亭的时候,许芒回过头来:“怎么起这么早?”“饿了。”她没有说“是为了给你做面”,许芒也没有问。两个人坐在凉亭里,听着头顶竹叶的沙沙声,把面吃完了。汤底是昨天剩的骨头汤,周楠加了点菌菇进去,鲜得许芒把碗底的汤都喝干净了。

      “林花谢了春红。”他说。周楠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吃个面还要对暗号,你烦不烦。”但她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每天都煮面。他好像喝不腻,或者他对于这种日子是不腻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不急不慢,像君子园里那池荷花,该长叶时长叶,该开花时开花,不提前也不推迟。

      春天的时候,周楠带许芒去逛菜市场。古镇的菜市场不大,但东西齐全。卖菜的阿婆认得周楠,每次看到她都招呼:“小姑娘来啦!今天有新鲜的马兰头,要不要?”周楠蹲下来挑马兰头,许芒站在后面拎着篮子,像一个不太熟练的跟班。“你挑菜的样子像在审稿。”许芒说。“什么意思?”“眉头皱着,很认真,每棵都要看一遍。”周楠看了他一眼,把手里的马兰头放进篮子里:“菜跟稿子一样,不好的不能要。”

      许芒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纹路会挤在一起,不算好看,但很真。周楠看了一眼,把目光移开了,低头继续挑。但她挑菜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她在用余光看他,看他站在晨光里的样子,看他拎着篮子的手,看他今天穿了一件她没见过的红色毛衣。“你这件衣服哪儿来的?”她问。

      “翻出来的。好久没穿了。”

      “挺好看的。”许芒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又抬头看她:“走吧,再去买条鱼。”

      夏天的日子最长。傍晚六点多天还亮着,暑气慢慢从石板缝里退下去,君子园里的荷花开了大半,粉的白的一蓬一蓬,挤在碧绿的叶子中间。周楠喜欢在这个时候搬一把竹椅到池边坐着,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摇。许芒有时候坐在她旁边,有时候坐在凉亭里看书。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蝉鸣从竹林那边传过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的热浪里起伏。

      芒种这时候最活跃。它在园子里追蝴蝶、扑蜻蜓、爬到梅花树上不下来。周楠喊它一声,它装没听见;许芒喊它一声,它颠颠地跑过来。“这猫认人。”周楠说,语气里带着一点酸。“它不是认人,是认吃的。我喂它喂得多。”许芒蹲下来,挠了挠芒种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周楠看着那一人一猫,手里的蒲扇停了一下。她想起这只猫是怎么来的,是“散财童子”寄来的,是“好好陪你”四个字里那个多余的空格。她没有再提这件事。但每到傍晚,看到芒种趴在许芒脚边睡觉的样子,她就会想起那个空格。那个停顿里藏了多少话,她到现在都不知道。

      有时候晚饭吃得早,两个人会去古镇散步。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把石板路照得发亮。河水在灯笼光里泛着暗红色的波纹,偶尔有一条船划过,船桨搅动水面,把倒映的灯火打碎,又慢慢地聚拢。周楠走在前面,许芒走在后面。

      她走路的时候背挺得很直,头微微低着,麻花辫垂在背后,辫梢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她走路不快,但很稳,每一步都踩在石板路的中间,像怕踩到缝里会掉下去似的。有一回许芒走快了两步,和她并排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本来甩在身后的辫子拢到了胸前。许芒不知道这个动作是什么意思,但他记住了。后来他问过我,我说:“你傻啊,拢辫子是不好意思了呗。”许芒听了没说话,脸红了。那也许是他四十多年来第一次被人说“不好意思”。

      秋天,君子园里的桂花开了。那棵金桂在正厅门口,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甜的。周楠摘了桂花晒干了,装在一个玻璃罐子里,放在厨房的柜台上。许芒每次经过都会打开闻一下。“你闻什么闻,又不泡茶。”周楠说。

      “谁说不泡了。”许芒从罐子里抓了一小把,丢进杯子里,冲了热水。桂花在滚水里舒展开来,金黄的花瓣浮在杯口,像一小片一小片碎了的阳光。周楠靠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喝桂花茶的样子,心想:原来一个人可以在另一个人家里活成这样。穿着拖鞋,端着杯子,站在窗前发呆。像本来就住在这里的,像一直住在这里的。

      怕秋天过了,桂花落了,这个人也走了。她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像以前压过无数个念头一样。走到他身边,也给自己倒了一杯桂花茶。“好喝吗?”她问。

      “还行。”许芒看着杯子里的花瓣,“有点淡。”许芒侧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嗯,淡的好。”

      冬天是周楠最喜欢的季节,是因为梅花开了。君子园里的梅树不多,七八株,品种也不名贵,就是最常见的红梅和白梅。但周楠对它们格外上心,每棵树的修剪、施肥、浇水,都亲手做,从来不假手于人。她说梅花是有脾气的,你不亲自照看它,它就不给你好好开。

      许芒第一次看到君子园的梅花开的时候,在树下站了很久。“好看吗?”周楠从书隅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好看。”许芒说,“但你的诗比花更好看。”周楠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写在木牌上的那些句子,和那年随手题的“菡萏拂香故人见”。她没想到许芒会去看。“你还挺关心。”她说,语气淡淡的,但耳朵尖红了一点。许芒只是又看了一会儿梅花,然后走进书隅去拿那本没看完的《人间草木》。经过周楠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伸手帮她把滑到脸上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他每天都做这件事。

      周楠站在原地,手里拿着书,耳朵上还留着他手指的温度。冬天很冷,但他的手指是暖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十几岁开始怕冷,每年冬天手脚都是冰凉的。但今年好像没那么冷了。有个人会在她睡着的时候把被子拉到她下巴,有个人会先她一步下楼烧好热水,有个人会在饭桌上把最烫的那碗面推到她面前。

      周楠和我说,许芒住进来没多久,有一回帮她整理书隅。他大概是想做些事,便把书架上一排放歪的书重新码了码。周楠没说什么,但第二天趁他出门买菜,还是花了半个多小时,把那排书一本一本地归回原位。正摆到最后一本,门开了。许芒提着菜站在门口,看了一眼书架,又看了一眼周楠手里的书。

      “……你重新排了?”

      周楠的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没有,只是有几本放错了。”声音特别小。他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去了厨房。周楠蹲在原地,手里那本书不知道该放回架上还是扔到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这是我的书房啊。”那天吃面的时候,周楠比平时话少,许芒也没问,但后来他再没动过周楠书架上的书。

      春节前,周楠破天荒地买了对联回来。红纸黑字,不是市场上卖的那种印刷体,是她在古镇上找人手写的。上联是“梅香漫后春消息”,下联是“竹影摇时岁平安”,横批“岁岁相见”。许芒看了横批,沉默了一会儿。“怎么不贴‘万事如意’那种?”他问。周楠站在椅子上贴对联,头也没回:“那种太俗了。”许芒帮她扶着椅背,怕她摔下来。他看着“岁岁相见”四个字,心里有个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他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把椅子扶得更稳了一些。

      除夕那天晚上,两个人没有看春晚。周楠煮了饺子,不是速冻的湾仔码头,是她自己包的。玉米猪肉馅,皮擀得很薄,煮出来晶莹剔透的,能看到里面馅料的颜色。她还温了一壶黄酒,酒倒进杯子里。

      “新年快乐。”许芒说。周楠端着酒杯,看着远处的夜空。没有烟花,云层太厚,把星星也遮住了。但她觉得今晚的天空很好看。不是好看在有什么,是好看在没有什么是错的。“新年快乐,芒叔。”他端起酒杯,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杯沿。瓷器的碰撞声很清脆,像冬天里折断一小截冰凌。周楠听到了那个声音。她没有看许芒,但她笑了。

      黄酒喝了一半,饺子吃完了。周楠靠在躺椅上,眼皮越来越重。许芒把她的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下巴,像他每天晚上做的那样。芒种从许芒腿上跳下来,跳到周楠身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起来。

      周楠半梦半醒之间,听到许芒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她,又怕她听不见。“岁岁相见。”她假装没听到。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被子里很暖。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四季沐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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