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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设局 破旧老宅的 ...

  •   破旧老宅的天井上方,风声细碎,琉璃瓦被踩踏的嘎吱声在死寂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刺耳。

      魏连升靠在樟木书架后的阴影里,一只手死死扣着怀里装有绝密账的铁匣,另一只手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掌心里的裁纸刀冰冷刺骨。周富贵被他死死按在墙角,整个人如坠冰窟,连呼吸都彻底屏住,唯有冷汗顺着下巴滴答滴答砸在衣领上。

      屋顶上的两道黑影沿着天井边缘盘桓了许久,见屋里漆黑一片且毫无动静,终究不敢贸然破瓦跳下来。

      “算这小子跑得快!”上面传来一声粗粝的吐痰声,“走!回商会禀报祝会长,顺便通知巡警房,把这老宅子给我掘地三尺也要翻出来!”

      脚步声渐渐远去,瓦片恢复了平静。

      魏连升并未立刻松手,他依旧在黑暗中静立了整整半刻钟,直到确认老宅外再无半点风吹草动,这才缓缓松开捂住周富贵嘴巴的手,将裁纸刀重新插回抽屉。

      “连……连升啊,祝广坤的人摸到这儿来了!”周富贵一得自由,顿时瘫软在地上,带着哭腔压低声音道,“这暗账房已经不安全了!要是被祝广坤抄了去,咱们俩就彻底死无葬身之地了啊!”

      “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魏连升蹲下身,将铁匣重新放回老酸枝木书桌的木质夹层内,扣紧暗扣,随后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泛黄羊皮纸与狼毫小楷笔,“祝广坤以为我要把这本暗账藏起来,可他根本想不到,我今晚就要把这本暗账里的‘火’,亲手点到他的裤脚上。”

      借着微弱的月光,魏连升提笔在羊皮纸上快速抄录。

      他并未抄录整本绝密账,而是精准地摘抄了两段内容:第一段,是祝广坤三年前通过三井洋行转账走私日本鸦片四百箱、偷逃汉口稽查局官税两万两白银的私账存根户头;第二段,则是祝广坤私下将水运帮把持的二号码头地契产权,作为抵押物偷偷签署给三井洋行承办的密约副本编号。

      抄录完毕,魏连升从怀里掏出两封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将抄本一分为二,装入封套,再用蜡烛油封死信口。

      做完这一切,魏连升把狼毫笔往案上一掷,眼神清冷如霜:“周叔,天快亮了。祝广坤今晚动了杀心,咱们今晚就把这局设下去。记住,从现在开始,咱们的一举一动都要闹得越大越好,越大,祝广坤越不敢公开动咱们。”

      清晨七点,汉口码头彻底喧嚣起来。

      江面上晨雾未散,数以千计的码头工人与水手正赤着膊吆喝抬货,汽笛声与浪涛声响彻天际。

      魏连升换上了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藏青色布长衫,怀里揣着从聚德当换来的那一万五千现洋红签庄票,带着周富贵大摇大摆地走上了最热闹的汉口二号码头。

      周富贵提着一只木漆小箱子,心里七上八下,但见魏连升神色泰然,他也只能硬着头皮打起精神。

      此时的二号码头上,水运帮的数十名打手正手持棍棒维护着秩序,而商会祝广坤麾下的几个混混也在暗中鬼鬼祟祟地盯着魏连升的一举一动。

      魏连升视若无睹,径直走到了水运帮在码头设下的水运过江登记处。

      登记处的大木桌后,坐着水运帮龙头翟大炮的心腹干将——三号码头大管事胡三爷。胡三爷正拿着烟枪核对船单,见魏连升大步走来,眼皮微微一挑。

      “哟,这不是恒锐商行的小魏账房吗?”胡三爷吐出一口青烟,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听说你昨天在得月楼给翟大爷立了生死状,说是一个月内平掉三万现洋的债?今儿个大清早不跑去筹钱,跑我这水运登记处来干什么?”

      周围不少水运帮的帮众与过往的商贾纷纷围了过来,指指点点。

      魏连升微微一笑,声音放得极亮,足以让方圆十丈内的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胡三爷,魏某今天来,是来给水运帮送钱送货的!”

      说罢,魏连升朝周富贵使了个眼色。周富贵连忙打开木箱,将昨天在天福茶楼签署的整整两百担湖州生丝与桐油的货物提单,连同聚德当那一万五千现洋的红签庄票,重重拍在了胡三爷的木桌上!

      “这是聚德当见票即兑的一万五千现洋庄票,以及两百担生丝桐油的提单!”魏连升朗声道,“魏某代表恒锐商行,将这批货物全部存入水运帮把持的二号老库房!按照昨日与翟大爷的约定,恒锐提前预付水运帮三千现洋的过江抽分定金!烦请胡三爷清点验收!”

      这话一出,全场轰动!

      “我的天!一万五千现洋的聚德当红签庄票?恒锐商行不是快倒闭了吗?他哪儿弄来这么多钱!”
      “两百担上等生丝与桐油啊!那可是散户货主压在手里买不出去的硬通货,居然全被这小账房吃下来了!”
      “这小账房疯了吗?把这么贵的货全放进水运帮的库房,这不是给翟大炮送肉吃吗?”

      围观的众人议论纷纷,惊叹连连。

      而在人群外围,祝广坤安插的几个狗腿子见状,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无比。他们万万没想到,昨天还被逼得走投无路的魏连升,今天不仅没死,反而掏出了一万五千现洋的庄票,还把大批货物名正言顺地送进了水运帮的羽翼之下!

      胡三爷看着桌上那鲜红的庄票与提单,瞳孔剧烈收缩。他深深看了魏连升一眼,拿起庄票仔仔细细验看了紫铜印章,确信绝非伪造后,脸上的阴霾瞬间化作了一抹爽朗的大笑。

      “哈哈哈哈!好!魏账房果然是个爽快人!”胡三爷一拍桌子,将庄票收进怀里,大声道,“既然恒锐讲规矩,我们水运帮自然按规矩办事!来人啊!传翟大爷的口谕,从今天起,恒锐商行的二号老库房由水运帮亲派精锐弟兄日夜把守!谁要是敢去二号库房撒野,就是跟我们水运帮数万兄弟过不去!”

      “多谢胡三爷!”魏连升抱拳一躬。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故意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庄票与货物高调移交给水运帮,不仅是用利益彻底将翟大炮绑上了恒锐的战船,更是向全汉口的商贾宣告:恒锐商行不仅没倒,反而握有巨额资金与现货!

      如此一来,祝广坤再想暗中玩阴的破坏仓库或者绑架他们,就等于是在公然砸水运帮的饭碗,翟大炮绝对会第一时间弄死祝广坤!

      借水运帮的刀,护自己的盘,这便是魏连升设下的第一重局——“借力保盘”。

      从二号码头出来,祝广坤的人紧紧盯在身后,却因有水运帮的弟兄沿途保护,根本不敢靠近半步。

      魏连升带着周富贵,径直走进了汉口最繁华的租界交界处——天香阁茶寮。

      天香阁内琴声袅袅,达官贵人云集。魏连升要了个靠窗的包厢,点了一壶上等龙井,静静坐在窗前看着街景。

      “连升啊,咱们把一万五千现洋的庄票全给了水运帮充定金和押货,咱们手里现在可真就一分钱都没了!”周富贵抹着汗,心疼得直滴血。

      “周叔,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魏连升端起茶杯,眼神深邃,“水运帮拿了定金,就会把二号库房看得比自己的亲爹还重。而我们要做的第二步,就是去引那两条最毒的蛇咬起来。”

      魏连升从怀里掏出那两封用蜡烛油封死的牛皮信封,放在桌上。

      他叫来茶寮里极其熟稔的一个传信小跑腿,从口袋里摸出仅剩的几角银币递了过去,附耳低声交代了几句。

      “第一封信,送到汉口稽查局局长沈大人的私宅门口,务必亲手交给他的老管家;第二封信,送到得月楼翟大炮的贴身副官手里。记住,送完之后立刻离开汉口去乡下躲三天,这几角银币足够你花销。”

      小跑腿接过银元与信封,重重地点了点头,塞进内衣藏好,转身溜出了天香阁。

      看着跑腿离去的背影,周富贵咽了咽唾沫,声音发颤:“连升……那信里装的就是暗账里的抄本?你……你真把祝广坤走私鸦片和卖码头给日本人的事情捅出去了?”

      “捅出去,这汉口的池塘才会彻底搅浑。”魏连升微微冷笑,“祝广坤走私鸦片偷逃官税两万两,汉口稽查局局长沈大人正愁查不到账目充作政绩;而祝广坤私下把水运帮的码头产权作为抵押卖给三井洋行,更是直接挖了翟大炮的祖坟。这两封信一到,祝广坤就是一身是嘴,也解释不清了。”

      这就是魏连升设下的第二重局——“二虎竞食”。

      他不需要自己去跟祝广坤硬碰硬,他只需要把祝广坤最致命的死穴呈现在那些能够一脚踩死祝广坤的巨头面前。利益动人心,仇恨动刀枪,只要稽查局和水运帮动手,祝广坤便会自顾不暇!

      半个时辰后,汉口商会大宅内。

      “混账!一群废物!”

      祝广坤一巴掌将茶案上的紫砂茶具摔得粉碎,脸色铁青如铁,额头上青筋暴起。在他的面前,几个光头混混跪在地板上,瑟瑟发抖。

      “你们去抄恒锐的废宅,不仅没找到暗账,反而连那小子的毛都没抓到?”祝广坤歇斯底里地咆哮着,“今天大清早,魏连升那小子居然跑去二号码头,当着上百人的面掏出了一万五千现洋的聚德当庄票!还把两百担生丝桐油押给了水运帮!你们是吃干饭的吗?!”

      跪在地上的混混头子哆哆嗦嗦道:“会……会长,那小子狡猾得很啊!他现在有水运帮胡三爷的人全程护着,咱们根本找不到机会下手啊!而且……聚德当沈半城居然给他开了远期庄票,咱们要是公然硬抢,就等于同时得罪了水运帮和聚德当啊!”

      祝广坤咬碎了后槽牙,手里捏着的那对铁胆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区区二十出头的小账房,居然能在短短两天时间内,在死局里硬生生撬动了水运帮与聚德当两大巨头!一万五千现洋的庄票,两百担现货生丝,这原本是他准备配合三井洋行低价收割的资产,如今却被魏连升全盘收入囊中!

      “祝会长,看来你遇到了个极其不简单的对手啊。”

      包厢的帘子掀开,三井洋行的总干事藤野带着两名日本镖客冷笑着走了进来。藤野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带,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祝会长,我们三井洋行可没有耐性陪你在这里小孩子打架。我们协议里写的很清楚,要的是恒锐那三间靠江仓库和二号码头的通道。如果你平不了恒锐的账,拿不到仓库,我们答应给你的五万洋钱,你一分也别想拿到!”

      祝广坤眼神一变,随即阴沉地笑了笑:“藤野先生放心,魏连升就算通天,他也只是个账房!他手里握着的都是聚德当开出的远期庄票,一个月后见票要付现洋!他手里根本没有一分钱现钞!只要咱们断了他所有货物的销路,一个月后庄票到期兑现不出现洋,聚德当和水运帮会第一个撕了他!”

      “哦?祝会长有何高见?”藤野挑了挑眉。

      “哼!魏连升吞进来的那两百担生丝桐油,是散户货主的命根子。在汉口,没有我商会的公章盖印,没有三井洋行的外商出运单,他一斤货也休想运出汉口城!也休想卖给任何一家洋行!”祝广坤眼中爆发出极其残忍的光芒,“老子要让他手里握着几万两银子的货,却一文钱也变不出来!一个月后,老子要让他跪在江边,亲手把仓库和自己的命送给我!”

      然而,祝广坤的猖狂并没有持续太久。

      晌午时分,商会大宅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粗暴的马蹄声与杂乱的脚步声!

      “轰!”的一声重响,汉口商会的大门竟然被人用撞木硬生生撞开!

      祝广坤大惊失色,霍地站起身来:“怎么回事?!谁敢在商会闹事!”

      只见数十名身穿黑色制服、腰挂佩刀与火枪的汉口稽查局缉私队士兵,在稽查局沈局长贴身副官的带领下,如狼似虎般冲了大院!

      与此同时,商会大宅的后墙与两侧高墙上,赫然站满了数十名手持牛角短刀与排枪的水运帮精锐打手!水运帮龙头老大翟大炮身穿黑色马褂,露出一手臂的狰狞刀疤,正踩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死死盯着祝广坤,眼神里的杀意犹如汹涌的长江水!

      “祝广坤!”

      稽查局副官刷的一声拔出腰间军刀,厉声怒吼:“有人举报你私设暗户、走私日本鸦片四百箱、偷逃官税两万两白银!稽查局奉沈局长密令,即刻封查汉口商会所有账房与仓库!搜!”

      “祝广坤!你个狗日的吃里扒外的东西!”墙头上的翟大炮更是如雷霆般暴吼一声,手里一把重型手铳直接顶在了下方祝广坤的脑门方向,“你敢私下把我们水运帮二号码头的产权抵押给日本人?今天不把事情说清楚,老子血洗了你这商会大宅!”

      这一幕突如其来,宛如雷霆轰顶!

      祝广坤整个人如遭雷击,脸色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手里的那一对铁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砸碎了地板上的青砖!

      他身后的藤野更是吓得面如土色,连退数步,急忙用日语向镖客下达掩护撤退的命令。

      整个汉口商会大宅瞬间乱成了一锅粥,缉私队的搜查声、水运帮的喝骂声、枪械拉栓的声音响成一片!

      而在天香阁茶寮的二楼窗前,魏连升正端着那杯早已凉透的龙井茶,俯瞰着远处商会大宅方向泛起的漫天尘土与混乱。

      风吹起他藏青色长衫的衣角,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无底深渊。

      周富贵站在他身后,看着外面这惊天动地的变故,激动得浑身剧烈发抖:“连升……打起来了!稽查局和水运帮真的跟祝广坤打起来了!你……你这一手招数,简直是神了啊!”

      “这不过是借力打力罢了。”魏连升轻轻放下了茶杯,声音毫无波动,“祝广坤被稽查局和水运帮缠住,至少半个月内再无暇顾及咱们。但这只是为咱们赢得了喘息的时间,危机远未解除。”

      “为什么?”周富贵一愣。

      “因为祝广坤一倒,三井洋行就会从幕后走到台前,直接用洋人的势力来打压咱们;而且,聚德当那一万五千现洋的庄票,三十天后依然需要真金白银去兑现。”魏连升缓缓起身,将桌上的账本收好,“周叔,收拾行囊,咱们要赶在三井洋行反应过来之前,去见汉口的第三股势力。”

      “去见谁?”

      “汉口洋商买办公会会长,以及法租界的大轮船东——陈万泰。”魏连升眼神里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我们要用这手里两百担生丝与桐油,去撬动汉口通往上海的大洋运通道!只有把货卖到上海,把死账做成活钱,我们才能在这乱世局中,真正站稳脚跟!”

      雨过天晴,阳光穿透云层,洒在奔腾不息的长江之上。魏连升抬脚跨出天香阁,朝着汉口最繁华的租界码头大步走去。

      第一重局已经轰然引爆,而更大的乱世金融风暴,才刚刚开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设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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