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一卷 3章 婉清 便利店中, ...
-
洪逾第二天上班,心不在焉。
代码写到一半,光标在屏幕上跳了又跳,他盯着"洪逾"两个字的函数名发了半天呆,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昨晚的画面——雾柳苑楼下,那个穿旧外套的年轻男魂,还有他那句"你帮我告诉我妈,就说我挺好的"。
还有那个叫霍方舟的人。
他在心里骂自己:洪逾,你行啊,来雾城两天,脑子里装了一个鬼,一个人,全是男的。你这是什么毛病?
他甩甩头,把这两张脸从脑子里赶出去,强迫自己看需求文档。文档第三页看了五遍,一个字都没进脑子。邻座周檬端着保温杯路过,探头看了一眼他的屏幕,又看了一眼他的脸,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
"哦什么哦。"洪逾心虚地往下压了压屏幕。
"恋爱了。"周檬斩钉截铁,"你这种闷葫芦,只有恋爱了才会上班走神,还对着屏幕傻笑。"
"我没有傻笑。"
"你刚才笑了,嘴角上扬了零点五秒,我数着呢。"
洪逾:"……"
他决定闭嘴。跟一个数着同事嘴角上扬时间的同事争论,是没有胜算的。
傍晚下班,洪逾没有加班。他收拾东西,下楼,骑车回雾柳苑。路过便利店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他其实不太饿。他就是想在那个暖黄色的灯光里坐一会儿。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他在心里飞快地补充:不是在等那个人,绝对不是。
他端着关东煮,挑了靠窗的位置坐下,隔着玻璃看外面的雾。雾城的傍晚,路灯次第亮起来,雾把光揉碎了,撒得到处都是,像一碗没搅匀的蜂蜜水。
他咬了一口鱼丸,忽然听见窗外有人叫他。
"大哥!大哥!"
声音又轻又急,是从便利店玻璃外传来的。洪逾抬头,看见那个年轻男魂正蹲在便利店外面的台阶上,扒着玻璃,一脸做贼心虚的表情,冲他拼命使眼色。
洪逾左右看了看,确认店里没别人注意到他,才压低声音:"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怕——"
"嘘!嘘!"男魂竖起一根手指贴在玻璃上,"那位爷不在,我才敢来的。大哥我跟你说,我昨晚话没说完就被吓跑了,我妈的事你还得听我说完啊!"
洪逾放下鱼丸,隔着玻璃听他讲。
男魂说他叫赵小满,死在五年前,雾城本地人。他妈住在城西梧桐巷,每天下午四点都去巷口菜市场买菜,风雨无阻。他妈膝盖不好,阴天下雨就疼,可还是天天去,因为——赵小满的声音低下去——因为他以前最喜欢吃他妈做的红烧肉,他妈总觉得他哪天会回来吃饭,所以天天去菜市场,天天买肉,天天做一锅,天天没人吃。
"你跟她说,就说我在那边挺好的,让她别等我了。"赵小满说着说着,声音有点发飘,"还有,让她别老去我坟前哭了,雾大,路滑,她膝盖不好,摔了没人扶。"
洪逾心里堵得慌。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你妈……知道你的事吗?"
"知道。"赵小满说,"她知道的。就是……放不下。"
洪逾心里那股堵劲更重了。他见过太多这样的魂——放不下,走不掉,活人也放不下,活人也走不出来。两边的日子都卡在半空,谁也没法往前。他问:"你走的时候……多大了?"
"二十二。"赵小满咧嘴笑了一下,"跟你现在差不多大。"
洪逾被"跟你现在差不多大"这句话噎了一下,那句"我周末去"就这么鬼使神差地出了口:"……我周末去。"
赵小满眼睛一亮,随即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大哥,谢谢你啊。你真是个好人。"
"别发好人卡。"洪逾闷声道,"我收钱的。跑腿费,一个烧饼。"
"烧饼?"
"雾柳苑门口那家的,梅干菜馅的,六块钱一个。"洪逾一本正经,"你先欠着,等我下去了再找你要。"
赵小满被他逗得愣了一愣,随即咧嘴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那点阴气都散了,像个普通的、会为了一句玩笑话开心半天的年轻人。他说:"行,欠着。大哥,你以后在雾城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招呼。这一片的魂,我多少都认识几个,打听个事、传个话,我比活人好使。"
洪逾心里一动,正要细问,赵小满的脸色却忽然变了。
他像昨晚一样,猛地抬头看向洪逾身后,脸上的表情从笑变成惊恐只用了一瞬,嘴里飞快地丢下一句:"那位爷来了!大哥我先撤!有事你招呼我——"话音未落,整个人"嗖"地缩进雾里,没影了。
洪逾缓缓转头。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潮润的夜风。霍方舟走进来,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肩上照旧落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扫了一眼店里,目光在洪逾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径直走过来,在洪逾对面坐下。
洪逾看着他,又看了看窗外赵小满消失的方向,没好气:"你怎么知道——不是,你怎么来了?"
"我在这等你。"霍方舟说。
"你怎么知道我会来?"
霍方舟没答。他看了一眼洪逾面前那碗关东煮,又看了一眼窗外空荡荡的台阶,声音没什么起伏:"他来找你了?"
"谁?"洪逾装傻,"我就是出来吃个宵夜。就我一个。对,就我一个。"
霍方舟没有戳穿他。他坐在便利店的塑料椅上,身姿却端正如松,像坐的不是便利店,是某间古色古香的旧学堂。他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取出一个软布包,放在桌上,推到洪逾面前。
"我昨晚回了一趟家。"他说,"查了族里的旧档。"
洪逾没动那软布包,只是看着它:"你家……是做什么的?"
"临江霍家。"霍方舟说,"祖上传下来一些……帮人处理旧物的营生。"
他话说得含糊,洪逾却莫名听懂了几分——处理旧物,什么旧物需要祖传手艺?他想起昨晚那些东西见到霍方舟时的反应,心里隐隐有了猜测,但没有追问。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秘密,他懂。他自己那点破事,不也藏了二十二年。
霍方舟解开软布包。包里躺着一枚巴掌大的木牌,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木牌正面,阴刻着一道扭曲盘结的纹路,像蛛网,又像缠在一起的细蛇。
洪逾的目光落在那道纹上,忽然觉得指尖有点发痒。他说不上为什么,那纹路给他一种奇怪的感觉——像在哪儿见过,又像是什么很古老的东西在对他发出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唤。
"这是什么?"他问。
"护魂锁。"霍方舟说,"百年前,有人用这道纹,把一缕执念锁进了这块牌子里。锁她的人手法很高,不是想困住她害她,是想护住她——她死的时候执念太重,若不锁起来,迟早会化成害人的东西。锁她的人答应过她,会回来渡她。可那个人……没能回来。"
便利店的灯光白惨惨的,照在木牌上,那道锁魂纹在光下显得格外深。洪逾盯着那道纹,喉头莫名有点发紧:"那她……等了一百年?"
"一百零三年。"霍方舟说,"这枚木牌是我三天前,从临江郊外一处民国墓址里起出来的。它被埋了太久,久到没人记得它。可就在昨晚——"他抬起眼,看向洪逾,"它在我怀里,烫了一下。我活了二十六年,这枚牌子跟了我三天,它从来没动过。直到我见到你。"
洪逾的呼吸滞了一拍。他在心里骂了一声:我靠,又来。他下意识地想后退,椅子腿在瓷砖上蹭出一声刺耳的响:"你、你什么意思?你不会想说,我跟这牌子有什么——我就是个写代码的,我连自己爹妈是谁都不知道,我能跟一百年前的木牌有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你和它有什么关系。"霍方舟的声音很平,"我只知道,它认得你。"
他把木牌往前推了推,推到洪逾手边。白惨惨的灯光下,那道锁魂纹安静地伏在木纹里,像一只蛰伏了百年的、等着谁来的眼睛。
"她叫婉清。"霍方舟说,"你要是愿意,可以碰碰它。"
洪逾盯着那块木牌,手指蜷了又松,松了又蜷。
他应该拒绝的。他应该站起来,说"你找错人了",然后头也不回地走掉。他在雾城只想安安稳稳地写代码、吃关东煮、当个普通打工人。他已经装了二十二年瞎,凭什么要为一个一百年前的名字破功?
他在心里把这套说辞过了三遍,一遍比一遍理直气壮。然后他低头,看见那道锁魂纹安安静静地伏在木纹里,像一扇关了一百年的门,终于等到了敲门的人——
他妈的。他骂自己。洪逾,你完了。
他的指尖,鬼使神差地,碰了上去。
木牌是温的。
不是木头该有的温度,是一种活物般的、带着潮气的温热。洪逾的指尖刚触到那道锁魂纹,纹路忽然亮了——极淡的、温润的光,像水底漾开的月色,从纹路深处一寸一寸漫上来,顺着他的指尖,漫上他的手背。
"我靠!"洪逾吓了一跳,想缩手,可那光像是缠住了他,他浑身一僵,眼前的便利店像被水浸过的墨迹,一层层漾开、模糊。
他看见了一条河。
河很宽,水是黑的,黑得像能吞掉所有的光。河上飘着雾,雾里远远地泊着一条船,船头挂着一盏灯,灯影在水里碎成一片金红的星子。
他看见一个穿旧式衣裳的年轻女人,跪在河边,双手捧着一封信,信纸被潮气洇湿了,字迹模糊成一片。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泪,嘴唇翕动,像是在说什么。他听不见她说什么,只看见她的口型,反反复复,只有一个字——
"……娘……娘……"
画面碎裂。洪逾猛地回神,发现自己还坐在便利店的塑料椅上,指尖还按在那道锁魂纹上。木牌的光已经暗下去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大口喘着气,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心跳快得像擂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又看了看那块木牌,后知后觉地冒出一句:"……靠,这玩意儿还带电的?"
对面,霍方舟看着他,目光深静,看不出情绪,只问了一句:"你看见什么了?"
洪逾张了张嘴,喉咙干得发紧。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又看了看那块安静的木牌,声音有点哑:"我看见……一条河。河上有船,船头挂着灯。"
"还有一个女人。"他顿了顿,"她捧着一封信,在哭。她一直在叫——娘娘。"
便利店里安静下来。关东煮的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地滚着,店员趴在收银台后面打盹,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这两个人。窗外,雾城的路灯把雾照成一团团暖黄,像无数盏漂在夜色里的河灯。
霍方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洪逾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开口。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那条河,有名字。临江人叫它……忘川。"
洪逾愣住了。
窗外,雾不知何时浓了起来,浓得像要把整间便利店吞进去。他低头看着掌心,那里还残留着木牌的温度,潮潮的,温温的,像谁在他手心里,轻轻握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忽然问了一个没头没尾的问题:"霍方舟。她说'娘娘'——那是什么意思?"
霍方舟没有回答。
他看了洪逾很久,久到洪逾以为他不会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临江的旧话里,忘川渡口有一位掌灯的人,渡魂过河。老辈人念她的好,不敢直呼名讳,都叫她……娘娘。"
洪逾心里一紧:"那她——"
"她走了。"霍方舟说,"渡口的灯,灭了一百年了。"
洪逾张了张嘴,那句"她还会回来吗"在舌尖滚了一圈,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在替谁问。是替那个跪在河边哭的姑娘问的,还是替自己心里那点说不清的、隐隐发烫的东西问的。
他最终没有问出口。
他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沾着木牌余温的指尖,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