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稀缺资源》不如不相逢

3、医院（N） 信（N）

　　病房门开了。
　　进来的女人五十岁左右，头发梳得很整齐，穿着利落。赵晴柔记得姓贺，在方叙恒常住的那座庄园的厨房里做事。赵晴柔受伤后，曾经在庄园里住过一年，见过几次，印象里这位姓贺的佣人手脚麻利，做饭煲汤都是一把好手，很会照顾人。
　　方叙恒竟然把她派过来了。
　　－－方叙恒好心软，对前女友也这么好。
　　但是鉴于“方叙恒前女友”缺少数据，所以很难比对，也就不能说明赵晴柔此刻的待遇有什么特别之处。
　　贺嫂服侍赵晴柔用餐，周到、细致、话少。除了对赵晴柔解释，她的雇主方先生要出一个两天的短差，因此指派她来照顾赵女士。再没有其他多余的话，是那种很典型的方叙恒愿意使用的手下人的类型。庄园里的帮佣个个都是这样，千篇一律，毫无新意。
　　赵晴柔吃得很慢，胃口不太好，吃了一半就放下了。
　　贺嫂收拾了餐盘，给赵晴柔倒了一杯温开水，说完“有事情请尽管吩咐”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病房里恢复了寂静。赵晴柔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解锁，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这几年差不多都是这样的，这很正常，因为没有人需要赵晴柔。
　　叹了一口气，她把手机放回原处，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但是没关系，赵晴柔擅长忍耐、等待和浪费时间。
　　赵晴柔望向窗外，艳阳高照，香樟树枝繁叶茂。
　　她发了一会儿呆，回过神发现这间VIP病房角落有一个小书架，放着整整一排书，只有一本拆封了，其他都是崭新的。
　　赵晴柔从小喜欢阅读，她认字很早，拥有丰富的想象力，书籍对她来说是另一个世界，没有伤害，没有无助，所有人都可以得到幸福。加上家里条件不算好，除了一只巨大的狗熊玩偶，她几乎没有拥有过其他什么玩具，小伙伴们也不太愿意将芭比公主之类的东西与她分享。但书不同，因为赵晴柔很爱惜，并且总是按期归还，他们又不喜欢读，所以借给赵晴柔也没有关系。而且在这之后，如果他们对赵晴柔有其他要求，比如抄写一遍古诗，或者去小卖部买点零食，赵晴柔也不会拒绝。她读书速度很快，不是那种走马观花的快，一个小故事读个三遍，她几乎能够完全复述。从小就被老师夸赞理解能力强，聪明有天分。
　　她站起身，走过去拿起那本书，书名叫《支配》。书被读到了188-189页，因为这两页中间夹了一张书卡，背面的字迹刚健有力，如果说字如其人，那么主人应该具有沉稳坚决的品格：
　　“书请随意翻阅。
　　另，不知道艾维最终是否得到了欧黛拉的信任？”
　　那是方叙恒的字迹。
　　一种酸软又让人幸福的情绪在心里蔓延，赵晴柔翻开了书的第一页。
　　没有人来打扰她，这次她读得很慢，很仔细。
　　“亲爱的方叙恒：
　　这两年我的记性慢慢变差了，去回想以前的事情，总觉得隔着一层雾，朦朦胧胧，偶尔会出现幻觉，分不清那些事情是真实还是臆想，所以很多以前喜欢的事情都没办法做了。
　　但还是一直在坚持阅读。这是我保持最久的爱好。
　　小时候就开始喜欢了，但那时候赵卫军不允许我买，他说我只需要读考试用的书，把分数搞上来就行了，课外书都是没用的、害人的东西，只会让我分心、学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的书很少，所以非常珍惜每次阅读的机会，从同学那里借来的，我都要看好几遍才舍得还给他们。那时候我连保安叔叔的旧报纸和药品说明书都读得很起劲呢。
　　现在有很多的时间可以用来读了，书也买得起了，但是记性和理解能力又没那么好了。所以你看，都说不如意之事十常八九，这世上的事情就是很难完美。
　　谢谢你还记得我微不足道的爱好。
　　虽然读得慢，但我还是会坚持下去的。如果哪一天连书也没法读了，那我就真的……活不下去了。
　　PS：你给我发布的读书任务，我花了整整一天才完成，艾维听从父母的意见，和奥利维亚在一起了，他们生了两个孩子，幸福美满。而欧黛拉的结局，作者没有明说，但留了暗示，欧黛拉应该没有从那场瘟疫中幸存。
　　方叙恒，你母亲说的话是对的，你拥有光辉灿烂的未来，没有理由要和我纠缠。而且你真的没有任何对不起我的地方，我们在一起才几个月我就受伤了，你照顾我那么久，又花很多时间带我看专家，还要做到什么地步呢？我不是你的责任，也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原本我以为你会考虑你妈妈说的话和我分开，即使那样我也不会怪你，但你真的太有责任心太能坚持了，我舍不得你这样，所以我先做了决定，要放开你的手。
　　哦，我也没有怪你母亲的意思，她很爱你，也没有说错什么。很抱歉偷听了你们的谈话。
　　希望你原谅我。
　　祝你幸福。
　　赵晴柔 2021.9.18 于C市”
　　赵晴柔度过了平静的两天。
　　她把自己藏在病房里，专心致志地阅读。读累了，她会听一听音乐，然后进入不太安稳的睡眠。晚餐过后，贺嫂会适时进来劝她出去走一走，消消食，她没有拒绝。在仰头观察树叶的时候，她被一只小猫咪缠住了。
　　小猫咪胖乎乎的，浑身橘黄，只有四只爪爪是白色，脸颊鼓鼓，眼睛溜圆，至少有一岁了，它一点也不怕人，很自来熟的在赵晴柔脚边绕来绕去，还不停地磨蹭，发出很标准的那种“喵喵”叫。
　　赵晴柔蹲下来看它，过了一会儿，试探地伸出手，猫猫就蹲坐在原地，连尾巴都收好了，看起来是一只很有礼貌的好猫。赵晴柔抱它起来，它也不反抗，完全一副任人拿捏的样子，而且即使是在流浪，它也把自己舔得油光水滑的，赵晴柔发现它还有点沉手，看来那胖乎乎的样子并不是表象。
　　赵晴柔笑了起来：“坚强的小猫咪即使一个猫独自流浪也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是不是？”
　　猫猫没有回答。
　　赵晴柔把它微微颠了颠，不怀好意地凑近猫猫的耳朵，说：“宝宝，你好胖啊。你是……”她想了想自己最近在社交平台上学到的形容词，“一辆半挂。”
　　猫猫发出了两声抗议的喵喵叫，可能是在反对恶评。
　　赵晴柔又笑了笑，低声道歉：“好吧，抱歉，咪咪不胖，咪咪只是毛茸茸。”她抚摸着猫猫油光滑亮的皮毛，“以前我也捡过一只小猫咪，不过它当时没有你现在这么大，可能刚满月不久，不知道为什么猫妈妈不在身边，它生病了，还是很警惕，我花了好半天才拿校服把它抓住了，送到附近的小宠物诊所，医生说它很久没吃东西了，很虚弱，如果要治好它，需要花一笔钱。我当时……没什么钱，只好拜托朋友把它的照片发在社交平台上，希望它能遇见一位心软的神。”
　　说到这，她停了下来，眼睛看向远处，陷入了悠远柔软的回忆。
　　半晌，她回过神来，有些伤感地说：“你想跟我回家吗？可是我现在也没有家，没有办法照顾好你，怎么办呢？”
　　“赵晴柔。”
　　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温柔，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心脏已经跳得快了起来。一种夹带着酸楚的狂喜瞬间击中了她，她回过头——
　　来人很高，穿着一件白衬衫，上面有些精细的暗纹，没打领带，领口处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来的皮肤是一种奶油般光滑的质感，袖子挽到手肘处，灰色西装裤衬得他的腿修长笔直。他站在离赵晴柔十步之外的地方，已经不知道看了多久了。
　　猫猫看到有人来，从赵晴柔怀里滑下，噔哒噔哒地跑远了。
　　赵晴柔扶着树干想站起来，但她刚才蹲得有些久了，眼前有些发黑，一时间没能起来。下一秒，她又被那股清淡的信息素包围。等她回过神来，已经被人抱在了怀里。
　　赵晴柔想起方叙恒刚出完差，怕他累，就抓住了他的手臂：“方叙恒，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可以走。”
　　方叙恒没有理会她的话。
　　赵晴柔被安置在病房的沙发上，方叙恒打开茶几上的纸盒，抽出消毒湿纸巾给她擦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得很仔细：“总是喜欢直接摸流浪动物，不注意自己的免疫力吗？”
　　赵晴柔想说其实还好，那只橘猫把自己收拾得挺干净的，但是她发现她怀念这个会关心自己的方叙恒，会让她觉得他们之间不存在长达四年的隔阂，还能感受到一些残存的温柔，所以她很乖地回答：“嗯，下次记得了。”
　　方叙恒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看得有些久。半晌，他收回了目光。
　　护士走进来，宣布赵晴柔第二天就可以出院，开始交代一些医嘱，并且把需要继续服用的药的用量用法告诉了贺嫂。
　　方叙恒让助理把他的行李箱拿了上来，赵晴柔这才后知后觉方叙恒是要在这里守夜的意思：“今晚，你要在这里吗？”方叙恒正在手机上回复工作消息，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表情很淡：“不可以吗？”
　　赵晴柔摇头，虽然这间VIP病房的陪护床非常大，贺嫂也早已麻利地把四件套全换了一遍，但是没有必要。不管出于什么心情，她都认为方叙恒没有必要这样做：“没有……我只是觉得你刚刚出差回来，在这里休息不好。”
　　方叙恒又看了她一会儿，继续回消息，不置可否地说：“嗯，你睡吧。”
　　赵晴柔这会儿哪里睡得着，但她觉得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拿起了床边看了一半的书。此时此刻，好像她说什么都显得不合时宜。
　　没多久，方叙恒把手机放在了茶几上，站了起来，走到了书架旁，拿起一本书，问：“这本书你读过吗？”
　　是那本《支配》，赵晴柔摇了摇头，抬起手里书的封面展示：“在读这本，你手里的还没来得及。”
　　方叙恒垂下目光，指尖飞速地把整本书翻过一遍，在快结尾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他合上书，没有表情地回了一句：“是吗。”
　　他没有等赵晴柔回答，径直走进浴室洗漱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