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歌合集》人菜头还铁

1、雨夜落花 杨云徽如此

　　江南的梅雨季，湿冷水汽在无尽夜色中蔓延。
　　“柳狂……疼……我好疼……”病榻上，昏迷中的杨云徽眉头深锁，眼角蒙着一层水雾，极力蜷缩着身体，咬牙硬生生忍着疼，口中含糊不清地呓语着旧时相知的名字。
　　一旁的燕铁衣显得手足无措，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杨云徽，风光霁月的长歌门首席竟也有如此脆弱的时候……
　　明知对方此刻念的不是自己，明知两人相拥于理不合，他还是情不自禁地将杨云徽没入了自己的臂弯。心里想着，如果此刻自己能代他疼就好了……
　　窗外雨声烦乱，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仿若两人初遇的那晚，燕铁衣失去的记忆也逐渐复苏。
　　思绪飘荡间，一股暗淡的白梅香不知不觉间在病榻周围升起，清冽幽然，丝丝缕缕乱人心魄。
　　“是信香……怎么会……难道……”察觉出异样的燕铁衣倒退了几步，即刻用内力封住了自己的几处要穴。
　　杨云徽如此一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偏生是个地坤。
　　由于体质特殊，朝廷早有规定地坤不得担任掌门，作为未来掌门的首席弟子亦是如此，而名剑大会更是明令禁止地坤参与。
　　众望所归的门派救赎，隐瞒地坤身份，历尽艰辛成为首席，剑指名剑大会武林巅峰，无疑是在以身犯险，为了长歌门的荣耀以命相博，更是拿长歌门的前途做赌。
　　然而，俗世的地坤有怎样的宿命，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臣等早先就说过，李妃生二皇子时体质受损，再度怀妊恐将危及性命，如今……”
　　“愚蠢的东西！这种事还用问朕？天乾血脉得之不易，当然是保小了！不过一个臣子的妻室，趁着宫廷宴饮，酒后向朕投怀送抱，想借机攀龙附凤，能怀上龙裔是她的福气！地坤只是稀有又不是绝种了！保不住大不了再找！年轻更漂亮的有的是！”
　　可笑至极！连宫里扫地的宫女都知道——二皇子燕璟渊的生母是在一次宫廷宴会上被当今皇上强拉上龙塌的!连带前任夫君一家也跟着遭了殃，惨被冠以子虚乌有的罪名流放。
　　那日，自燕铁衣有记忆起便不曾笑过的母妃，在血泊中笑得凄艳，血花绽放在她的腹部。
　　那日，“老东西”气急败坏地处死了所有办事不力的太医，早产的“弟弟”也在稳婆的怀中失去了生息……
　　“璟渊，你不要哭，娘终于能去跟所爱之人团聚了，再没人能将我们分开……这一世，娘没能保护好自己，更没能保护好你，愿来生……世上再无天乾与地坤，每个人都能平等快乐的活着……”
　　“这个地坤……你喜欢他？”
　　脑海中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燕铁衣的回忆戛然而止。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是另一个你啊！你看着他的时候，心跳、呼吸的变化，听到他昏迷中呼喊别人名字时的失落，我怎么会感知不到呢？“
　　“你到底是谁？”
　　那个声音没有回答，只是自顾自地操控者燕铁衣的身体，搬起杨云徽的下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
　　”倒是生得跟云舒有几分相似，也难怪你会动情……他的信香跟其他地坤不一样，有着比肩天乾的强大气息……真是有意思！”
　　“他早已心有所属！收起你的歪心思！”
　　“哦？这么快也能读取我的心思了？心有所属关我什么事？这天下间地坤皆是天乾的生育工具罢了，他们的婚配都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未经皇命私自结契可是抄家灭门的重罪！不过，杨云徽这样的稀罕物，若是便宜其他天乾倒是可惜了，假如我趁此机会‘先斩后奏’，回去挨皇兄一通责罚也不算亏！”
　　“如果你敢强迫他，这身体我此刻便将它毁了！”意识到自己可能随时失去对身体的控制，情急之下燕铁衣抽出匕首抵在了自己的脖颈。
　　“行！行！行！我答应你，绝不棒打鸳鸯，可以了吧？燕铁衣，留给你的时间可不多了！”
　　“至少，让我跟他道个别……”片刻沉默后，燕铁衣神情落寞道。
　　然而，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云徽师兄，我们来看你了！”门外，琴依小心翼翼低语道。
　　此刻，屋内的人纵有万语千言、依依不舍，终究来不及多做告别。
　　“他日，如果柳霜尘若有负于你，天涯海角，我一定会杀了他！愿你武运昌隆，珍重……”
　　运功帮杨云徽暂时稳住了心神，燕铁衣孑然一身消失在了夜色中。
　　未来的路上只剩下霜刀剑雨，如今的他已经不便再与杨云徽并肩同行。
　　不想再陷他人于危境，或许此时放手才是最好的保护……
　　如果有得选，他宁可一辈子做燕铁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