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错是明知故犯的》平原惊雷

11、闻河山搬进宿舍 他需要准备

　　午饭吃完，闻河山没有立刻返回宿舍，他打算趁着午休的空档熟悉厂区的环境，往后漫长的时间，他必须试着接纳这里，融入这里。
　　办公生活区与生产区域完全分隔开来，两区中间留出一片空旷的场地，地面铺满碎石子，没有一草一木，放眼望去光秃秃的。
　　午饭过后，成群的工人四散分开。
　　一部分人返回车间继续作业，另一部分赶回宿舍睡觉，积蓄精力，等候夜班，还有一部分聚集在厂子门口。
　　厂区全域禁止吸烟，厂里专门在大门外侧设置了一处吸烟点，供工人短暂休整。
　　此刻吸烟点已经聚集了不少工人，众人一边抽着烟，一边闲谈打趣，欢声笑语，喧闹嘈杂。
　　闻河山本身是抽烟的，从前常年周旋于各类酒局应酬，烟酒早已经成为日常，更是重要的社交媒介，不少合作，往往始于一根香烟，一杯烈酒。
　　他下意识伸手摸向口袋，可是抵达南方之后，手头拮据，他早就不再购置香烟。
　　总说烟瘾难戒，假如你身无分文，温饱都成了问题，试想一下，再大的烟瘾又能如何。
　　闻河山只能远远站在一旁，望着扎堆闲聊的工人们。
　　在这里，没有人认识曾经的闻河山，没有人清楚他往日的事业与风光。
　　在这里，大家只在乎你能不能吃苦，能不能扛住十二个小时的班次。
　　他并不打算上前搭话，初来乍到，彼此都很陌生，一时间也找不到共同的话题。
　　微风裹挟着车间飘来的化学气味，他站在石子地面上，打量四周一栋栋建筑。
　　门卫大爷端坐于厂区大门一侧，脸上没有半点神情，偶尔路过的工人主动和他问好，大爷也不会应声作答，往来的员工早就习以为常。
　　他从不掺和旁人的闲谈，无论工人们吐槽繁重的岗位，或是议论厂里的某位领导，他都置若罔闻，好像除了眼前这道厂区大门，世间其余所有事情，全都和他毫无干系。
　　闻河山远远望着门卫大爷。
　　一个守着大门，不问世事，一群奔波于车间，被流水线裹挟，每一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桎梏。
　　他缓缓收回目光，缓步朝前走去。
　　倘若想要真正融入这里，单单依靠双眼远远不够，还需要静下心聆听。
　　世间许多事物无法肉眼窥见，也不能够轻易听闻，将所见与所感融合到一起，才能够触碰到最真实的人间。
　　“大爷。”
　　闻河山的呼唤音量很轻。
　　门卫大爷依旧没有任何回应，自顾自盯着手中的报纸，鼻梁上的老花镜滑落到鼻尖，对于闻河山的问候，显得无动于衷。
　　仿佛在他的世界当中，周围往来的行人，仅仅是一道道转瞬即逝的影子。
　　只要那扇大门还在，开关正常就好。
　　闻河山没有觉得难堪，淡然停下脚步。
　　短短几日，他已经看淡了人情冷暖，没有人有义务回应你的问候。
　　他浅浅一笑，不再主动搭话，安静坐到门口的长椅之上。
　　虽然这里远离都市的繁华，纵然夜晚同样灯火通明，都市的霓虹映照出世间百态，而这片厂区的灯光，却将每个人心底的苦辣酸甜映照得一览无余。
　　生活在这里的所有人，生活节奏简单直白，上班干活，食堂吃饭，宿舍睡觉，平日里与旁人很少过多牵扯。
　　大家各司其职，做好自己分内的工作，领取属于自己的工资，人情淡薄，分得清你与我。
　　没有人愿意无缘无故介入别人的生活里，也不会跟任何人轻易吐露自己的难处。
　　大家背负各自的故事来到这里，为了维护生计的薪资坚守于此。
　　闻河山坐在长椅上，抬眼望向厂区纵横的马路。
　　曾经周旋于纷繁复杂的商圈，整日周旋于利益与人情，兜兜转转，反倒来到了最简单的环境。
　　没有假意的奉承，没有暗藏算计的酒局，仅有日复一日重复的劳作。
　　一阵微凉的风吹拂而过，心情有些豁然开朗。
　　也许是闻河山静坐了许久，门卫大爷放下手中的报纸，取下老花镜，侧过头望向了他。
　　“你是新来的吧。”
　　听见大爷开口说话，闻河山连忙转过头。
　　“是的大爷，今天刚刚办理入职。”
　　“之前在别的工厂上过班？”大爷接着发问。
　　闻河山脸上掠过一丝窘迫。
　　“没有，我到这边也才几天，是亲戚介绍过来的。”
　　“噢。”大爷轻轻应了一声。
　　“这片工业区里面，不少工人都是亲友介绍过来的，有的一个镇子，好多人都在这个园区上班，都是自己的亲戚朋友。”
　　大爷的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情绪，常年驻守大门，往来无数务工者，形形色色的身世他已经见过无数。
　　“都是为了养家糊口，才背井离乡的。”
　　闻河山默然点头。
　　这句话恰好戳中了心底，若非走投无路，谁又愿意背井离乡，远离故土亲人。
　　“在这里干活，别逞强，化工厂，身子才是本钱。”
　　大爷站起身，走出门卫值班室。
　　“小伙子，抽根烟吗？”
　　大爷走到门外的吸烟亭，从口袋摸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根，伸手递向闻河山。
　　闻河山不好意思地轻轻摆手。
　　“谢谢您大爷，我已经戒掉了。”
　　大爷听罢，没有再多客气，将那支香烟放到嘴边，自己点燃。
　　深深吸了两口，白色的烟雾缓缓升腾散开。
　　“不抽挺好，能省下一笔开销，对身体健康也好，化工厂来回倒班，本就损耗身体，尤其是夜班，很难熬过去。”
　　闻河山望着袅袅升腾的青烟。
　　他并不是真心想要戒烟，只是当下囊中羞涩，再也承担不起烟钱，曾经应酬不断，香烟从来不曾间断，如今迫于生计，只能够主动放下。
　　“慢慢适应，刚来的新人，大多扛不住第一个夜班，熬过两三个月，也就习惯了。”
　　大爷一边吐着烟雾，缓缓说道。
　　“我会坚持的。”闻河山低声应答。
　　他心里清楚，这并非一句随口的答复，每个月三四千块钱的收入，是一家人的指望，无论白班还是夜班，再难熬也必须扛住。
　　大爷抽烟的节奏很慢。
　　烟卷燃出长长的烟蒂，他才慢悠悠地吸上一口，神色漫不经心，仿佛心底藏着万千心事。
　　闻河山不由得向前挪了两步。
　　“大爷，您在这里上班多长时间了？”
　　大爷将燃尽的烟蒂丢到垃圾桶里面，重重的叹了口气。
　　“一晃将近三十年，那会儿，这整片工业区，还只是一片海滩。”
　　大爷用手指着周围的厂房建筑。
　　闻河山不由得一愣。
　　难以想象，眼前厂房林立的土地，从前竟是茫茫滩涂。
　　“三十年”，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整整一代人的青春，就这样耗在了这片土地之上。
　　“最早建厂的时候，我们就在这里，填海造地，平地起厂房。”
　　大爷抬眼望向连片的车间，目光悠远。
　　“一批又一批人从全国各地来到这里，等到年岁大了，又离开这里，来来去去，能留下来的人不多。”
　　大爷目光眺向远方，目光所及，都是满满的回忆，天还是原来的这片天，人不再是原来的人。
　　正在闻河山陪着门卫大爷一起回想时，宁棠从办公楼走来。
　　“闻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