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咔 布袋被扯住 ...

  •   布袋被扯住的时候,我正走在回石屋的路上,左手拎扫帚,右手攥着布袋的口绳,绳子是麻的,搓得很粗,勒在指节上,布袋贴着肚皮,里头硌着几十块玉简,三百天拓的,一块没少,绳子被拽了一下,拽绳子的是一只手。
      我停住,没回头,手从我后头伸过来,攥住布袋,往斜后方一扯,麻绳从我手里滑出去,蹭过指腹,火辣辣的,我手指下意识收了一下,没攥住。
      布袋被扯走了,我转过身。
      两个人,都是外门弟子,灰袍,腰上系带子,带子上挂牌,一个胖,一个瘦,胖的手里拎着我的布袋,瘦的抱着胳膊站在旁边。
      “丙字七十三号。”胖的念我牌子上的字,他翻开布袋口往里看,“你就是那个涤尘效率第一的杂役?”
      我没说话。
      瘦的笑了,“效率第一?就这?”他指了下布袋,“里头装的什么?小妞让我们瞧瞧,嘿嘿嘿。”
      胖的把布袋一翻,玉简哗啦倒在地上,几十块,灰白的,巴掌大,面很糙,有的上头有字,有的没有。
      “玉简?”胖的蹲下,捡起一块,“下品的,不值钱。”
      他翻过来看背面的字,眯着眼念:
      “今天又没吃饱。”
      他念出声了。
      我咬了下指甲,咬到肉。
      他翻第二块“娘,我回来了。”
      第三块“欠张三三块灵石。”
      第四块“此处,容得下一缕无关大道的风。”
      念到这一句,他停住,抬头看我。“什么玩意儿?”
      我没说话,手指在抖,不是冷抖,是“被掏空了”的抖,像有人把你肚子划开,把里头的东西全倒出来,摊在地上让你看着。
      几十块玉简,三百天的活,我拓的,我藏的,我记的账,现在摊在泥地上。
      瘦的走过来,用脚踢了一下,玉简滚了两圈,撞在石头上。“废话。”他说,“全是废话。”
      胖的站起来,把手里那块扔回地上,“杂役还刻废话?你当你是谁?”
      “烧了吧。”瘦的说。
      胖的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啪”一下打着了,火苗很小,豆大,在风里晃。
      他蹲下,拿火苗去燎最上头那块玉简,玉简是石片,烧不着,可火苗舔上去的时候,表面那层残留,那些被灵力裹着、凝住的、别人的念头,开始冒烟,是里头的东西在烧。
      我看见今天又没吃饱那七个字,在火苗里一点点变灰,像墨被水洇开,一笔,一划,散了,张了张嘴,没声音,喉咙里像塞了一团灰,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胖的又燎第二块,第三块。
      我看着火苗,看着烟,看着那些字散掉,然后我动了,是手自己动的,往前跨一步,蹲下,右手伸出去,不是去抢火折子,是去碰胖的那只手。
      他另一只手里握着把小刀,下阶法器,削玉简用的,灰铁柄,没开刃,柄上刻着“寒山”两个字。
      我的手按上去。
      按的不是他的手,是刀柄。
      手指碰到铁的一瞬,拽,不是从刀柄里来的,是从我自己身子里来的,像有人在我骨头里拧了一下,把一样东西挤到指尖,从我指头里头喷出去,喷进刀柄里,刀柄里原本有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可我的东西进去之后,咔。
      一声很轻的响,像骨头错了一扣,又像锁芯卡住。
      胖的手一抖,刀掉了,不是他松手,是刀从他掌心里跳出去的,像有人从下头推了一下刀柄,把阿芜顶出了他的手,刀落在地上,刀柄上冒出一丝灰烟,很短,一瞬就散了。
      刀身上那层灵光,下阶法器特有的一层薄光,像水膜裹着铁,断了一瞬,不是暗了,是断了,像一根线被剪断,两头各自缩回去。
      然后慢慢又亮起来,很慢,像水重新漫上来。
      胖的盯着自己的手,又低头看地上的刀。“怎么回事——”
      瘦的不笑了,他也低头看刀,两个人愣住了。
      我扎在地上,右手还伸着,手指碰着空气,指尖留着那股拽劲,可方向反了,不是往外拽,是往回缩,像弹簧压到底又松开,弹回来的时候带走了什么,看着他们。
      胖的抬头看我,眼神变了,不是怒,是“拿不准”,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自己的法器突然“卡”了一下,像齿轮里掉进一粒沙子。
      “你——”
      他没说完。
      我弯腰,一只手抓地上的玉简,一块,两块,三块,往布袋里塞,手指很快,不是慌,是熟,三百天拓的东西,三百天藏的东西,捡起来跟喘气一样。
      胖的没动,瘦的也没动。
      我捡到最后一块,捏着阿芜,站起来,布袋系紧,绳子在指节上绕两圈,打一个死结,看着他们。
      “这不是废话。”
      声音不大,不是喊的,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那团灰终于吐出来了。
      “是我的。”我转身,走了。
      扫帚还靠在旁边的石头上,我走回去,拿起来,扛在肩上,走三步,回头看了一眼。
      他们还站在原地,胖的捡起了刀,在手里翻看,瘦的盯着地上的灰,我手指碰过刀柄之后留下的那点灰色痕迹。
      风把痕迹吹散了,那把刀没了灵气,变成了一件普通的兵器。
      回到石屋,门关上,我靠在门板上,布袋贴在肚皮上,绳子勒进指节,慢慢滑坐到地上,腿软了,不是怕,是空了,跟灵气从指缝漏走之后那种空不一样,这回漏走的不是灵气,是刚才挤出去的那一下,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我知道我碰了刀柄,我知道我把一样东西挤进去了,我知道刀“卡”了一下。
      可那不是见垢,见垢是摸,是拓,是手指碰着灵器,拽住里头的残留,挪到玉简上,刚才那一下——是推,是我把自己的东西推进去,不是残留,是活的,从我骨头里挤出来的,从阿芜待的那个地方挤出来的。
      阿芜。
      我闭眼,往身子里感觉了一下。
      阿芜在,不动,不翻,不笑,可阿芜在。
      刚才那一下,是阿芜吗?还是我?我不知道。
      我张开手,掌心朝上,掌纹里全是灰,三百天擦灵器擦出来的灰,洗不掉,盯着掌纹看,摸出一块空白玉简,用指甲刻了一行字,刻完。
      窗外有人在喊,很远,听不清喊什么。
      我靠在门板上,布袋贴着肚皮,里头的玉简硌着肉,几十块,一块没少,我闭眼入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咔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