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咸棋书》云绕巫湄

15、山道奔逃，魅影窥伺 三人弃船入

　　天色微明，厚重晨雾依旧封死整片巫山峡谷。

　　篝火早已燃尽，只剩一堆灰白余烬，零星火星在冷风中明明灭灭。夜里缠绕不散的浊息淡了不少，残留寒意依旧钻骨。江叙白靠在树干上缓缓睁眼，脑袋发沉，四肢酸软无力。昨夜心魔侵扰几乎耗尽心神，胸口蛟珠道韵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怀中棋樽残片，温度比昨夜稍降，隔着衣襟静静蛰伏。

　　老太爷早已起身，站在河滩边缘望向江面。晨雾深处，隐约飘来远处马达滚动的声响。快船没有走远，仍在主河道来回巡弋。

　　“雾气很快会散。日光落进峡谷，这片荒湾就藏不住了。”老太爷压低声音回头，“船不能留。追兵熟稔水路，船便是痕迹。我们弃船走山间小径，翻山绕行，去往古滩方向。”

　　老渔翁一夜受浊气侵扰，神志昏沉，此刻才慢慢清醒，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满脸疲惫。他看向拴在树根的渔船，眼底藏着不舍。这船是他谋生的依仗，可眼下情势紧迫，只能舍弃。

　　“我熟这片山林。早年打鱼，常走山中小路穿行。”老渔翁压着嗓音，“山路难行，乱石遍布，荆棘丛生，但快船那帮人不进山，很难追上。”

　　三人简单收拾，并无多余行李。江叙白把残片妥帖收进内襟，牢牢护住。老太爷踏灭余火，拨散灰烬，尽量抹去昨夜停留的痕迹。荒湾的草木、脚印只能草草遮掩，追兵若是仔细搜寻，迟早会寻到此处。

　　沿着河滩一侧陡坡，踏入山林。

　　脚下并无成型大道，只有山民与野兽踩踏出的窄径。遍地枯枝碎石，荆棘藤蔓四处横生，勾扯衣衫。草木沾满晨露，稍稍一碰，露水便浸透衣袖，凉意刺骨。

　　山林静得压抑，只有脚下踩碎落叶的沙沙声响。浓雾裹住林木，十米之外景物便模糊不清。

　　江叙白走在中间，每一步都刻意稳住气息。道韵透支的后遗症还在，脚步稍快，气血便翻涌上来，眼前阵阵发昏。他不敢动用蛟珠之力，一旦引动道韵，残片外泄的浊气便会趁势侵入识海，心魔会再度卷土重来。

　　“残片上的纹路，昨夜我借着篝火仔细辨认过。”老太爷走在前头开路，抬手拨开挡路枝桠，低声说道，“下一处锁脉点位，藏在大宁河下游一处被水淹没的巴人古滩岩窟内。那岩窟大半沉于水下，是古时巴人刻棋记地的秘境。只是古滩一带山势迂回，林间多有瘴气，还有不少旧时守脉留下的禁制。”

　　江叙白闻言，指尖轻轻按住胸口残片。铜片隔着布料，传来一丝极淡的震颤，像是在呼应远方同根的棋局。

　　“我们要当心，陆振渊手下未必只守水路。”老太爷继续提醒，“他们既然久寻残片，必然也知晓古地传说，说不定早已派人提前进山布控。水路追兵是明棋，山里藏着的，才是暗子。”

　　话音未落，老渔翁猛地停步，抬手示意众人噤声。

　　三人立时驻足，屏住呼吸。

　　林间浓雾深处，传来极轻的树枝晃动声。不是山风，是有人刻意拨开灌木，动作放得极缓。那声响隔得远，断断续续，却稳稳跟在他们后方，不远不近。

　　有人尾随。

　　江叙白凝神，想要调动道韵感知，可刚一动念头，脑袋便传来一阵眩晕，心底隐约浮起一丝杂念。他立刻压下心神，不再尝试催动力量。此刻道韵亏虚，一旦引动浊气，极易被心魔趁虚而入。

　　老太爷抬手示意二人压低身形，躲到粗大树干后方。目光穿透朦胧白雾，望向声响传来的方向。

　　“不止一人。”老太爷气息压得极低，“对方不急于近身，只是远远跟着，像在窥探我们行进方向。”

　　雾气之中，看不见人影，只有隐约晃动的树影，如同蛰伏暗处的魅影，安静窥伺。

　　老渔翁手心冒汗，攥紧随身一把磨旧的柴刀。“是快船那边的人？什么时候绕上山的？”

　　“多半是一早便分了人手，弃水转山。”老太爷眉头紧锁，“水路佯作搜寻，暗地里派人进山堵截。他们算准我们会弃船走山道。”

　　对方没有冲上来厮杀，只远远尾随，用意很明显。

　　不急于动手，一路尾随，等他们走入地形更险、更难脱身的山林深处，再伺机合围。

　　“不能继续沿这条直路走。”老太爷快速扫视四周山势，“前方岔路，往侧方密林中绕行，打乱他们追踪路线。这片林子岔道繁多，浓雾未散，正好用来甩开尾巴。”

　　江叙白微微点头，强撑着身体站起身。心口的残片微微发烫，无声提醒他，棋局的对手，早已布下层层后手。

　　身后林间，枝桠轻响依旧断断续续，那道窥探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

　　三人不再多言，弯腰钻进侧边更为茂密的灌木丛，踩着湿滑腐叶，向着更深的山林迂回穿行。

　　山道奔逃，暗处魅影紧随，前路山林，步步皆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