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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红 ...

  •   红山榗抓起笔,蘸得墨汁淋漓,唰唰在纸上落下几行字:“你好,我是你媳妇洪山艳,我的东西丢了,你能帮我找一找吗?”

      写完又盯着纸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啧了一声,嫌弃地把纸团成球。

      太客气了,软趴趴的,半点威慑力都没有,恐怕不会被人当回事。

      她重新铺纸,笔尖重重戳在纸上:“神农鼎碎片被鱼妖抢走,只要你帮我找到,我就…”

      就什么?她顿住笔,盯着那个“就”字发愣。

      她一穷二白,既没权势也没宝物,能拿什么当筹码?烦躁地把纸揉了,团成球往墙角丢去。

      再来。她咬着笔杆,唰唰写下:“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咱们毕竟成亲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大哥,我求你了,帮我找一下吧。”

      这窝囊劲儿,看得她自己都上火。凭什么求他?明明是鱼妖抢的鼎,她是受害者,凭什么要他施舍?她一把将纸扯下来,团得更紧,力道大得指节泛青。

      不行,不能软!她红了眼。笔尖在纸上疾走,墨汁溅出几点黑星:“你要是不把神农鼎还给我,我就炸了道盟!”

      写完,她突然回神,看着那行字,自己都吓了一跳。

      她炸道盟干什么?那不是找死吗?

      她把笔一扔,双手狠狠挠着头发,乱糟糟的发丝散落下来,遮住了满脸的焦躁。

      桌上的纸团越积越多,最后被她一股脑全扫到地上,滚得满地都是。

      “苍天啊!大地啊!谁来救救我啊!”她把脑袋磕在桌面上,双臂胡乱拍着,嗓门扯得尖哑,“到底要怎么跟封景铄说啊!”

      喊完,她瘫在桌上,呼出的气全喷在满是墨渍的纸上。

      她蔫蔫地晃了晃脑袋,心里嘀咕:扭扭捏捏的算什么事,下次直接闯进道盟,大不了让人打出来,总好过现在这样憋出内伤。

      这么一想,心里倒痛快了些。

      她一鼓作气,抓起桌上的笔狠狠往笔筒里一丢,笔尖撞得筒壁哐当响。

      打了个绵长的哈欠,眼角沁出几滴泪,她抻了抻发酸的腰肢,自言自语道:“不想了不想了,先出去买点吃的垫垫肚子。”

      “嗯,香。”

      她给了小贩几枚铜钱,捏着热乎的饼边啃边逛,芝麻碎掉在衣服上也顾不上拍。

      十字路口圈了半圈人,脖子都往同一个方向抻。

      “放手!”

      红山榗听见声音,往那边看去。

      是个卖绒花的姑娘,被个锦衣男人拦住了去路。

      那男人捏着姑娘手腕,指尖在人家皮肉上慢悠悠地碾,姑娘脸涨得通红,眼里汪着泪,挣又挣不脱。

      他头埋得极低,鼻子几乎贴着姑娘手臂往上蹭,一路滑到脸侧,喉间滚出气音:“好香啊。”

      周围人只瞥了两眼便匆匆挪步,仿佛这是街角常有的戏码。

      红山榗心头火起,暗骂一声“混账”,脚已跨了出去。她最见不得仗势欺人的事儿。

      那男人却在这时慢悠悠抬眼,指腹仍在姑娘腕上揉搓一番,声音清晰了几分,带着种玩味:“好香啊,你用的是……霜降?”

      姑娘咬着唇,脸色白得发青。

      “你只需回答,是或不是。”

      “是。”她声音细若蚊蚋。

      他忽然松开手,仿佛刚才的狎昵从未发生。面上那层沉迷的雾色瞬间褪去,露出底下清明的、商人式的审视。

      “明月楼的香不好。”他语气冷了下来,“得用添色坊的。”

      身后仆从立刻躬身,奉上一只乌木镶金的香盒。

      盒身雕着半枝莲,开盒间飘出一缕冷香,随风散开。

      姑娘僵在原地没敢接,惊惧未退,又添茫然。

      他也不催,只举着盒子,目光从姑娘惊惶的脸上移开,缓缓扫过四周。

      眼神里没了方才的沉迷,只剩下冰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围观的人群一触到他的目光,便像被细针扎了似的,纷纷缩颈低头,或假意看向别处。

      只有红山榗怔怔的,她已冲到半途,攥紧的拳头却僵在了身前。

      这急转直下的情形,让她满腔义愤堵在胸口。这算哪门子邪门的推销手段?

      两人的视线不经意相撞,男人似乎发现了猎物,将香盒硬塞到姑娘手里。

      姑娘捧着那盒子,像捧了块炭,僵在原地没敢动。

      红山榗正要往前冲,云程的目光却已经越过人群,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

      红山榗身体比思绪更快,硬生生扭转转身形,顺势闪到路旁一个卖杂货的摊子前。

      她随手抄起一只竹篮,对着面前一叠粗布假意端详起来。

      “看热闹,也得站对地方。”声音贴着耳廓响起,红山榗吓得一激灵。

      她面上却不回头,只将篮子换到另一只手:“公子在跟我说话?”

      云程已踱到她身侧,那股冷香幽幽缠上来。

      “姑娘成亲了?”他问得随意。

      红山榗侧过半张脸,扯出个假笑:“这关你屁事。”

      “是不关我的事,”云程轻笑,目光意有所指地往她手中篮子一落,“只是用不着买那么多裘裤吧?”

      红山榗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往篮里一瞥。

      方才随手一抓,竟真捞起了好几条灰扑扑的男子裘裤!她眼皮一跳,差点把篮子扔出去。

      “我的裘裤!我刚才还满处找呢!”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从摊子后面冒出来,伸手就来拿,“原来在姑娘这儿。”

      红山榗像沾了脏东西似的,嫌弃地拍了拍手。

      她抬脚想走,云程却也往前跟了半步,恰好挡住了去路。

      他忽然微微倾身,鼻尖轻轻耸动,而后眼底掠过一丝讶异。

      “姑娘身上,居然有股药香。”他声音低了下去,玩味感又回来了,甚至更浓,带着一种发现新猎物的兴奋,越凑越近。

      红山榗忍无可忍,一记拳头直冲他面门砸去!

      拳风凛冽,却在离他鼻尖寸许处,被旁边伸出的一只手稳稳架住,是他身后那名始终沉默的仆从,手硬得跟铁块似的。

      云程连睫毛都没颤一下,只抬手,轻轻拂了拂衣袖。

      “脾气不小,”他语气缓和下来,却更令人捉摸不透,“我们添色坊,眼下就缺这一味天然的药香。若姑娘肯将秘方说来,价钱随你开。”

      “我不用香。”红山榗抽回手,暗自活动着发麻的指节,没好气道,“我家里世代是药农,每日采药、熬药,腌入味了而已。”

      云程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目光仿佛能透皮蚀骨。

      红山榗心头爬着小蚂蚁,心里把这个阴货从头到尾骂了一遍。

      “云某乃添色坊老板,”他语气平淡,“不知姑娘,姓甚名谁,家住何方?”

      红山榗心头一跳。

      云程,不就是王贵他大舅哥吗?也是武阳郡大富商,竟跟尹家一样,做的香料生意,天下有这么巧的事儿?

      “你就是云程?”

      他唇角慢慢弯起来:“看来,在下还算略有薄名。”

      这话说得谦和,可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幽光,却分明是在审视她。

      “我叫尹窦,尹青黛的尹,窦娥的窦,暂时落脚在八方客栈。”

      她回得直接,也是在试探他。

      “你可知道旁人对这个字避之不及?”

      他似乎并没有别的情绪,只是感到奇特。

      “尹家的面脂我用过,物美价廉,口碑一直很好。灾年时他们家还主动施粥,就算是旁人说的装样子,也装得周全细致,这般行事本就是善心善举,我实在不信他们会做出这种事。”

      他微微颔首。

      “明日午时,市口相见,可否?”

      “为何?”红山榗抬起眼,毫不退缩地反问。

      “你不是不信吗?我让你相信。多少两够买你一天?”

      “我没有才艺,也不卖身。”红山榗脱口而出。

      心下则暗想:这人气势收放如刀,实在不像什么正经人。

      “姑娘说笑了。”

      云程闻言,退开半步。

      方才那慑人的压迫感倏然消散,他恢复了那副疏懒闲适的模样:“只是因为你很特别,我想跟你多聊聊。”

      红山榗不知道他这番话,究竟对多少人说过,心里那点细碎的不安,由小蚂蚁变成了小跳蚤,在心头乱跳,怎么也静不下来。

      “一千两。”红山榗心一横,索性狮子大开口。她倒要试试,这人的底线和底气,究竟深到哪里。

      “好。”他应得轻描淡写,没有半分犹豫。

      红山榗心里咯噔一下。竟真答应了?

      一千两,够寻常人家吃穿二十年了,他连眼皮都没眨。这人要么钱多得不当事,要么——这钱根本就是拿来做饵的。

      当晚她回到八方客栈,刚到柜台前,店小二便递来一只不起眼的扁木盒,说是午后有位爷差人送来的。

      一阵后怕涌上来。他怎么会知道自己住在这里?红山榗下意识便四下张望。

      回到房中掩上门,打开盒盖。

      里头码放着厚厚一叠银票,她数了数,恰好一千两。

      银票上,还躺着几样首饰:一枚碧玉簪、一对明珠耳珰、一只镶宝金镯。

      样式并不繁复,却用料极精,宝光内敛,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幽泽。

      珠光静谧,险些晃了她的眼。

      “哇哇哇哇”红山榗下意识抽了口气,指尖拂过冰凉的玉簪。

      山艳爹娘操劳半生,养老的银钱总算有着落了。她眼底发热,几乎要笑出来。

      可下一刻,笑意便凝在嘴角。

      “不对,”她喃喃自语,迅速收回手,“给钱给得这么痛快,东西随手就送,这钱必定路不正。”

      她盯着盒中物,欣喜渐渐被翻涌的疑虑压下。窗外夜色渐浓,盒内的珠宝在昏暗中幽幽发亮,仿佛一只只沉默的眼睛。

      红山榗将那只扁木盒塞到枕头底下,硬邦邦的硌着后脑。

      去,是刀山火海也蹚过去。不把真相凿个窟窿看看,她“红山榗”三个字倒着写!

      次日午时,红山榗踏出客栈门槛,一眼就瞧见云家的马车。

      拉车的马通身漆黑,油亮亮的毛皮上落着光,车身漆得能照出人影,仆从垂手立在两侧,腰杆挺得笔直。

      想不看见都难。

      马车一路往郊外去。半个时辰后,停在一片湖前。

      湖面阔得望不到边,水色青灰。湖边立着一处小院,静静的,像在等人。

      而桥上就有两道影子,那不是云程是谁?

      红山榗踏上桥,就听见云程背对着她与人说话:“作坊里的东西,拿了工钱不尽心,该扣便扣,该打就打,这种小事也要来回我吗?”

      “是。”

      待那人躬身退下,云程转过身来,面上已是温和一片。

      “姑娘来了。”

      “哟,云老板,好大的威风。”

      红山榗大步上桥,木板“吱呀”一响。刚走两步,脚下一空。

      那块木板像被人从底下踹了一脚,猛地翘起来,边缘狠狠刮过她的靴底。

      “欸!”

      身子往下栽的瞬间,一只手攥住她小臂。另一只手从腰侧横过来,正好卡在她腰上。

      隔着薄薄一层衣裳,那只手顿了一下掌心贴着她的腰侧。

      她腰上的肉瞬间绷紧,像被针扎了一下。

      “小心。”云程的声音就在耳边,呼吸拂过她耳廓,带着笑,“这桥可不结实。”

      红山榗屈膝,借力往前一挣,从他怀里脱出来,踉跄着退了两步。

      她按住腰侧。那块被碰过的衣料底下,皮肤像还留着股温热让她浑身不自在。

      她拿手使劲摁了摁,想用痛感缓解被他捏过的感觉。

      “你干嘛!”

      她抬起头,眼里是惊的,像还没从那一下里回过神来。

      “无意之举。”他松开手,指尖还若有似无地蜷了蜷。

      红山榗目光扫过那块翘起的木板,边缘毛糙,钉子早锈透了。

      “这桥年久失修,是云某疏忽。”

      红山榗站定,瞥了眼那板子,心里冷笑:早不松晚不松,偏赶上这时候。是不是无意,你自己心里清楚。

      “云老板的桥,可真会挑时候坏。”她讽刺一句,不再深究,扭头朝桥心亭子走去。

      河上的彩桥精巧,各色绸缎扎成的花朵在风中轻摇。

      亭中已布置妥当,小几上茶具素雅,一只鎏金小香炉吐着细细的青烟,气味清甜。

      河风穿亭而过,带着水汽。

      云程随后步入,为她拉开石凳。

      “山上的桥,是给要过山的人修的,”他坐下,亲手替她斟茶,仿佛刚才的龃龉从未发生,“可这儿的桥,修桥的人自己不走,专等坏了,才好再报一笔账。”

      红山榗听完他那番议论,没立刻接话,而是拧着眉头,好像真在琢磨这桥该怎么修。

      “云老板,你这话太绕了,我听不懂。什么修桥的过桥的,我就知道,桥塌了,最先被压死的,肯定是当时过桥的人。”

      她这话说得朴实极了,像个不懂道理的山民在说大白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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