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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第 82 章 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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碗里飘着几点米粒,汤面凝着一层薄薄的米油。红山榗双手捧起碗,小心地凑到嘴边嘬了一口。
滚烫的热气扑在脸上,米汤顺着喉咙滑下去,温热、绵软、妥帖,没有腥膻气,没有土腥味,只有粮食本身的清甜。她捧着碗的手微微发抖,眼泪差点跟着那口汤一起咽下去。她终于想起,做人是什么滋味了。
葫芦蹲在门前的石阶上。凳子只有四张,得留给客人坐,他便端了碗蹲在一旁,一边嗦粥一边偷偷打量堂屋里那四个陌生人。昨晚娘说那些猫啊狗啊兔子啊都是人变的,他当时还以为是娘疼糊涂了。
今早一睁眼,满屋子的人,他愣了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罐子。
先是一惊:怎么一夜之间冒出这么多人来?再一喜:娘煮的粥够不够这么多人分?紧跟着又是一阵迷糊:小黑,我的小黑,怎么就变成那个冷着脸的高个子了?到末了,心里头只剩说不出的空落:他的猫、他的狗、他的兔子,全都不见了。
他偷偷瞄了封景铄一眼。那人面皮白净,眉目清冷,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一身粗布旧衫也掩不住清贵气。葫芦越看越觉得别扭。那张脸跟小黑圆溜溜的黑眼睛、毛茸茸的尾巴,哪儿哪儿都对不上。
他赶紧把碗底最后一口粥倒进嘴里,趁着没人注意,一猫腰溜进了里屋。
红山榗把碗底刮得干干净净,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长出一口气。这回饱了,不过心饱了,不是肚子。
她眼珠子一转,往木香子身边凑了凑,压低声音:“高人,您是怎么看出兔子是紫菀的?”
木香子不紧不慢地开了口:“当年我给尹姑娘那块玉时就算过,至多撑得了十来年。掐指一算,也该到这时候了。至于那鬼物,身上总有一股潮气,比深秋月光还阴冷几分。昨晚上一来,我便嗅见了。”
红山榗:“那您看,紫菀这体质,眼下该怎么办才好?”
尹紫菀抬起头看向木香子,眼里藏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木香子凝望着她,沉吟片刻:“之前给你的那块白玉,是摩耶国的高山之玉,戴在身上能挡邪祟。只是如今难找了,这些年那边开矿采伐得厉害,就算去了,也未必再寻得到那样的成色。”
尹紫菀的眼睛黯了黯,垂下目光。
“啊?”王贵把碗往桌上一搁,急了,“那可怎么办?”
木香子没有说话,静静看了尹紫菀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身上的灵,是胎里带来的,天生就跟别人不同。你需要的不是一块玉,而是学会怎么跟这身灵相处。你要是愿意,我可以教你。以后学成了,走到哪儿都不必怕。”
尹紫菀慢慢抬起头,用力点了点头:“我愿意。可是……我们这一趟出门,不是为了找玉的。”
木香子并不意外,只是等着。
红山榗犹豫了一下,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阳光从门外铺进来,落在她脚前。风穿过院子,墙边竹具微晃。葫芦爹埋头编竹,篾条走得比方才更快了。
“这云大人,能信吗?”
红山榗皱眉:“能。我虽然跟云大人接触不多,但看得出来,他是个好官。再说,我们要真是跟那群坏东西一伙,还能被他们变成猫?”
木香子摇了摇头:“未必是同一拨人干的。”
王贵:“什么意思?”
“这种邪术,”木香子说,“出自千云派。可千云派四十年前就已解散,这套东西只有掌门的关门弟子还会。也就是我。”
红山榗瞳孔骤缩。
王贵手里的碗差点没端住:“什么?你弄的?”
“年轻时我游历四方,捡了个小女孩。孤苦无依的,不爱说话。我收她为徒,教她算卦、辨药、解毒。她聪明得让人心惊,什么都一学就会,可她的聪明似乎不在正道上。我告诉她,卦象只是表象,改命靠的是人心。她点头,但眼神里没有半分信服。学成之后,她就走了,连头都没回。”木香子停下来,沉默了一会儿,“其实我一直都知道,那个孩子,从来就不是我能留得住的。所以你们落到今天这步,有我的责任。”
封景铄的目光微微一顿。他想起一个人,但他什么也没说。
红山榗心里猛地打了个突——怎么听,都像是解萝音。可她又摇了摇头,不会吧,不应该……但从那天之后,她再没见过解萝音。那人现在在哪?郡衙那四兄弟,又怎么样了?
分账大会那两拨人、地牢里被拐的姑娘、海棠和卤蛋带人砸了葫芦家、还有那个姜县丞——这些事彼此之间都脱不开干系,可真要让她说清楚到底怎么一回事,她又理不出头绪来。
红山榗双手交叉,十指扣紧,像是下定了决心才开口:“桃村到底是什么地方?”
木香子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措辞,半晌才说:“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这地方从前不叫桃村,叫桃花沟。山上山下都是桃树,一到春天,花开得满山满坡,远远望去,像粉色的雪铺了一地。
后来来了两拨人。头一拨姓萧,看上的是这片地。多好的地啊,平展展的,连成片,挨着河,方圆百里找不到第二处。他们弄地的手段狠毒:先租,租着租着就不提还了;再买,刀架在脖子上逼你按手印;最后干脆抢,半夜砸门,不搬就放火烧屋。
第二拨姓陆,看上的是人。地叫人抢光了,人活不下去,只能卖儿卖女。陆家就在村口摆张桌子,银子放在桌上,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童叟无欺。
刚开始两拨人各干各的,一个占地,一个卖人,谁也碍不着谁。但陆家那是暴利,银子像水一样往外淌。也不知是谁先动的念头,那银子就溜进了县丞的手里。县丞一收钱,萧家再占地就没人吭声了。
萧家省下的打点银子又拿去圈更多地,圈出更多没活路的人,没活路的人又成了陆家的买卖。两边一碰头,干脆合起伙来——萧家拿地,陆家拿人,钱两家对半分,县丞的印就是护身符。分账大会就是这么来的。每年一趟,算总账,分银子,定来年的盘子。”
“你是说,表面上两党相争,实则相互包庇?”红山榗眼里像点了火,声音硬邦邦的。
木香子沉默地坐着,眼角的细纹在光里浮现,她整个人都是疲倦的。
红山榗一巴掌掼在桌板上,震得碗筷跳起来,发出叮当响。
“岂有此理!”
她一下子站起来,凳子腿蹭着地皮,差点翻倒。
王贵吓得愣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滚。尹紫菀看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一团火堵在嗓子眼,红山榗攥紧拳头又松开:“那些打手呢?就是分账大会上那些人。”
“那是萧党和陆党自己养的,”木香子说,“有的是被吞了地的农民,走投无路入了伙;有的是附近村子的地痞,给钱就干,不分远近。”
红山榗的呼吸加重:“那些看客呢?”
“那些人啊,”木香子说,“是来‘看货’的。从玉京来的,从省城来的,从各个州府来的。有的是萧家的门客,有的是朋友。只看账册、点数、分钱。分账大会的大头,就是分给他们的。”
“他们不抢地,不绑人,”红山榗接道,“但地是他们要的,人是他们吃的!”
木香子没有否认。
红山榗叉着腰,在桌附近来来回回地走。她咬着牙,一字一顿:“两个丞相,上到玉京,下到地方,处处都有巴结他们的人。”她忽然抬起头,“可就算两党联合在一起,也总有不服的时候吧?”
木香子看了她一眼,点头:“所以就需要有人来管。桃村的主管,叫仙桃。陆党这边的头子叫陆无,萧党那边,叫萧一一和萧二二。”
红山榗想起分账大会上见的那几个人,这么说来,是对上了。
王贵听到这儿抬起头:“我还王三三呢。”
红山榗一条腿踩在台阶上,怎么想怎么不是个事儿。
尹紫菀想起了彩娟。
“那些姑娘都是些什么下场?”
“卖给大户人家当奴婢,卖到青楼接客,卖去给人当生育工具……这些都不算最惨的。”
尹紫菀:“什么意思?”
“最惨的一批,是送给商人家庭的。先让她们渗透进去,充当鱼饵,笼络商人,贿赂权贵,完成使命之后就抛弃、杀害。”
红山榗恍然大悟,原来彩娟在中间,既是人质,也是线头。
还有那个腋下刺青。红山榗:“她们之间是不是还有个组织?”
“是,叫青绣会。”木香子说,“是陆家的爪牙,每一个加入的姑娘,腋下都刺着一团青色。”
尹紫菀抬起头,难过像水一样漫上来。
信息量太大了,红山榗觉得脑子乱七八糟的。她端起碗想喝口水,碗口碰到嘴唇才发现,里面已经空了,她举着空碗愣了一瞬。
封景铄把自己那碗没喝过的水递过她。碗是粗陶,边沿有个缺口。
红山榗接过来,一仰头灌下去。
知道了真相,又该怎么办?他们就这么几个人,怎么斗得过桃村这些地头蛇?萧家和陆家连玉京都伸得进去手,云起一个郡守,怕是折子还没递上去,人头就先落地了。
她放下碗,长叹一口气。不过当务之急不是想怎么斗,是先把人找齐。关振他们四个还不知在哪儿,能不能平安回来都是个问题。
“得先找到那几个家伙,再盘算下一步。”红山榗视线转向封景铄,他腰间空空如也,“你的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