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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猫 ...

  •   猫爪子轻点在地面上,肉垫无声,攀上矮墙,三两下翻过去,落在院外干净的泥土地上。

      灶灰的余温,吹在她背毛上暖烘烘的。

      她眼睛一闪,瞥见土砌灶台边的柴火堆里有个小黑影在动。忘了自己要干什么,身体已经先动了。

      它将步子放轻,脊背压低,毛发贴着皮肤,整只猫像一片贴地的影子,悄无声息地摸过去。

      柴火角落缩着一只小老鼠,黑毛长尾,胡须瑟瑟发抖。

      猫伸出爪子扒拉了一下,像是在试探一个陌生的东西。

      老鼠“吱”地窜进废弃杂物堆里,猫立即跟上去,蹲在杂物外面,尾巴慢慢卷住后爪。瞳孔亮闪闪的,像一个耐心的猎人。

      她的肚子几乎贴到地面,后腿一弓一弓地蓄力。

      老鼠终于按捺不住,斜着从杂物底下溜出来。就那么一瞬,猫爪子闪电般伸出去,“啪”地拍在地上,肉垫把老鼠整只按住。

      老鼠在爪子下浑身打抖。

      山榗猫没玩够,用爪子把老鼠拨到手底下,一圈一圈地转。

      老鼠像个陀螺吱吱呜呜,竟哭出了声。猫愣住了,那声音细得像小孩在抽泣。

      她爪子一松,老鼠窜进墙缝里跑了。

      身后有动静。猫警觉地回头,发现黑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醒来,支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见她回头便站起来摇着尾巴走过来。

      见她全神贯注地抓老鼠,便蹲在一边,随时准备扑上去帮忙。

      山榗猫冲他比划了两下,把今晚探到的事情讲了一遍。

      狗仍旧蹲着,不知道看懂了多少。猫也懒得再比划,转身走到窝里卧倒。

      狗跟着回到自己窝里,挨着她旁边躺下。

      院子里安静了,只有蟋蟀还在唱。

      天刚蒙蒙亮,太阳还没从雾气那张被子里爬出来。

      公鸡王贵站在笼子最高处,鸡爪死死扒住竹条交叉的地方。

      他昂起头,脖子伸到最长,扯开嗓子叫道:“早上了——!起床了——!还不起来的打屁股——!”

      叫了三声还不够,脖子一伸又要开腔。山榗猫正窝着打盹,被吵得心烦,爬起来蹿到笼子外,爪子照着公鸡脑门就是一拍。

      王贵“咯咯”叫着缩到角落,羽毛炸了一身。

      猫转身回来,走到狗跟前,用爪子拍了拍他的前腿:“交给你了。”又走到兔子窝边,低下头,鼻尖碰了碰兔子的耳朵:“你也看着点。”

      说完她跳回瓦片下把自己团成一个毛球,重新闭上了眼。

      狗站起来走到鸡笼旁边趴下,兔子也从笼子里探出了头。

      葫芦这才醒来。

      他光着屁股从床上翻下来,赤脚踩在泥地上,晨风穿堂而过,他脚趾头蜷了蜷。

      院子里晾着昨天洗的衣裳,他踮起脚一件一件扯下来。

      裤子、褂子、还有那条系腰的布带子。衣裳旧了,补丁摞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凑近一闻有股清气,是葫芦娘用草药捣碎了泡水搓的。

      他把衣裳抱回屋里,一件件套上身,穿上草鞋,跺跺脚,满意了。

      跑到水缸边捧起一捧水往脸上搓。水是隔夜的,浇在脸上激得他一哆嗦。

      他甩甩手胡乱抹了两把,水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深色。他不在意,小跳着跑到灶台前。

      葫芦娘比他早起了两刻钟。灶膛里的火已经烧旺,锅里的白汽一团一团往上冒,把她的脸蒸得红扑扑。

      她今早做的是野菜饼。

      昨天傍晚从地头挑回来的荠菜,焯过水剁碎了,拌进玉米面里,拍成饼贴在锅边烙。

      饼子黄灿灿的,嵌着绿莹莹的菜叶。葫芦接过一块烫得两只手倒来倒去,吹了好几口气才敢咬。

      饼心还透着昨夜的凉气,外头热、里头凉,玉米的甜混着野菜的涩,嚼起来沙沙响。

      渣子往下掉,他赶紧用手接住,塞回嘴里,连指头上粘的饼屑也舔干净了。

      红山榗卧在灶台边,眼睛半睁半闭。野菜饼的香气飘过来,她咽了咽口水。

      猫才不吃这个,尤其她这种高傲的猫,是不会为了一块野菜饼低下脑袋的。她把头扭过去,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葫芦两口吞完两块饼子,把油汪汪的手往裤腿上一抹:“娘,我出门去了。”他弯腰拎起地上的竹筐,又走到墙根把一串竹篮子套在胳膊上,左手右手串成一条线,走起来叮叮当当响,像挂了一身铃铛。

      背上还背着一个竹背篼,里头塞满了竹编的小玩意儿,竹蜻蜓、竹哨子、小竹笼,都是葫芦爹夜里编的。

      黑狗从鸡笼前站起来,摇了摇尾巴,走到葫芦脚边。

      葫芦的眼睛亮了:“小黑,你也要出去吗?”

      小黑狗仰起头,两个短短的金色眉毛皱在一起,严肃得像个小老头。那两撮眉毛实在长得太像眼睛了,葫芦蹲下来,小手在狗头上揉了两下,狗的眼睛眯起来,尾巴摇得更欢了。

      “那我们走吧。”

      葫芦走到篱笆门前,往常他都是用脚趾头勾绳子的。可今天还没等他抬脚,小黑狗已经跳起来,前爪搭在门栓上往上一勾,门轻轻开了。

      “小黑,你好聪明!”葫芦咧嘴笑了,露出一排发黄的牙。

      封景铄不敢舔爪子,把前爪放回地上。

      夏日的清晨,雾还没散透,像一层薄纱挂在田野上,摸不着却看得见。空气是凉的,吸一口从鼻子灌进肺里,整个人都跟着清爽了。

      路是泥巴路,夜里落了露水,鞋底粘了厚厚的泥,葫芦走几步就要在草棵子上蹭一蹭。

      路两边种着菜。豆角藤蔓爬满了架子,紫色的花一嘟噜一嘟噜的,蜜蜂已经钻进去采蜜了;茄子的叶子肥厚,紫黑色的果子藏在底下,亮得像抹了一层蜡;丝瓜开着黄花,花瓣薄得透光。再远些是别人家的房前屋后,种着芭蕉,叶子宽大,青黄青黄的,风一过便扇来扇去,扇出一股草木的清气,混着泥巴的腥甜。

      葫芦每回路过都想摘个芭蕉尝尝,可芭蕉树太高了。他仰着脖子看,那串青果子像挂在天上一样。

      “小黑,你会摘芭蕉吗?”他问。

      小黑狗仰起头看了看那宽大的叶子。太高了,有天那么高。又看了看自己的嘴巴。太小了,一口咬不断。

      它摇了摇尾巴,眼睛往上翻。

      “我逗你的,”葫芦摸摸它的头,语气像个小大人,“等你再长两个月,我们去找婶婶要芭蕉吃。”

      一人一狗沿着泥巴路往前走。雾气慢慢散了,太阳从山脊后面探出半个头。

      葫芦的影子歪歪扭扭,狗的影子小小的贴在他脚边,像一坨化不开的墨,走一步跟一步,甩都甩不掉。

      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珠,狗尾巴扫过草尖,露珠滴答落下来打湿了尾巴尖。它回头看了一眼,继续走。

      路拐了个弯,眼前豁然开朗。两座山之间夹着一条灰白的土路,弯弯曲曲的,像一条晒干了的蛇趴在田野上,看不到头。

      路边的树矮矮的,稀稀拉拉地立着。远处有牛车慢悠悠地走,赶车的人缩在车板上看不清脸,只能听见鞭子甩在空气里的“啪”一声。

      “马上就到了,你看。”葫芦下巴朝前指了指。

      那是他们一行人来时的路,从白水郡过来的那条官道。原来从另一边走来,是这副模样。

      葫芦站在路口眯起眼睛望了望,雾气还没散尽,远处的东西都是模糊的。他吸了吸鼻子,闻见风里有桃子的甜味。

      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一直拖进雾气里,看不见了。

      桃村的牌子立在路边,颜色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路两边长满了红色的植物,挤挤挨挨地铺开去。

      葫芦嘴角的笑忽然被掐断了。

      面前多了几个身影。在狗的世界里,这些身影是巨大的、突兀的,像从地底下冒出来的柱子——胖的、矮的、瘦的、长的,突然就戳在了眼前。

      黑狗的身子往下一伏,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葫芦,你这是去哪儿啊?”

      为首的是个胖高的孩子,像一堵墙似的拦在前头。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睛往下看,鼻孔对着葫芦。

      葫芦扭头,另外三个孩子已经围上来了。

      一个头发稀疏、后脑勺却梳着根小辫,一个瘦长脸、嘴角往下撇,还有一个矮墩墩的、两只手插在袖子里。

      四个人,四个方向,把葫芦封得死死的。

      葫芦的脚往后挪了半步,又停住了。走不了。

      这几人穿得都很不错,衣裳是细棉布的,颜色鲜亮,领口袖口干干净净。

      他们围着一个穿补丁衣裳的葫芦,脸上带着猫捉到老鼠却不急着吃、先玩一会儿的笑。欺负一个比自己穷的孩子,大概是觉得这样有趣。

      “汪——!”黑狗叫了一声,四条腿叉开。他的眼睛盯着那个胖孩子,瞳孔缩成一道缝。

      “哟,还带了只臭狗。”梳小辫的孩子歪着头,用脚尖踢了踢空气,像是在吓唬。

      葫芦左右看了看,知道走不了了。他把背上的竹背篼往上耸了耸,把胳膊上的篮子串握紧,声音发着抖却硬撑着喊出来。

      “我去卖东西,劝你们不要拦我!”

      “给我们吧,”胖孩子伸出手搭住他胳膊上的一只竹篮,“你卖也就赚几个铜板。”

      他笑了,嘴边的肉一抖一抖的,白净的手指像猪圈里养出来的。

      另外几个也伸过手来,有人扯篮子,有人拽背篼,有人拉他的衣角。

      葫芦死死攥住,两只手扣在手肘上,身体往后仰,脚陷进泥地里。

      他们拉,他拽;他们扯,他挣。

      几个人就这么僵在路中间,像一群抢食的狗。

      看那几个人理直气壮的模样,看葫芦咬着嘴唇、眉头拧成疙瘩的样儿,就知道这种事不是头一回了。

      黑狗大叫,尾巴却夹了下去。愤怒让他恨自己帮不了太多。

      胖孩子松开手站直了身体,居高临下地看着葫芦。嘴边的肉还在抖,胸口的肉也在抖,像一堵颤巍巍的肉墙。

      “葫芦,你别想着翻身。你们家这辈子,就是受欺负的命。等我们长大了,也要当富农。可惜你爹不是,你如果想加入是加入不了的。”

      狂妄自大像肥膘,一圈一圈从他骨头里长出来,糊在脸上,挂在肚皮上,连眼睛都被挤成了一条缝。

      封景铄很难想象,这话是从一个跟葫芦同龄的孩子嘴里说出来的。

      他年少时也狂妄过,不知天高地厚,目中无人——可那是少年意气,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做到。不是这样把别人的命踩在脚底,还觉得天经地义。

      可这个胖孩子似乎没有骂人,只是在宣读一个道理。在他眼里,富农是天生的,穷人是该死的。葫芦这辈子翻不了身,不是不够努力,是因为他爹不是富农。

      这话自然不是他想出来的。是大人教的。饭桌上,田埂边,在水土口口相传。听得多了,就成了真理。

      黑狗看着那张脸——那张肥腻的、还带着婴儿肥的脸,笑得像在玩一个永远不会输的游戏。

      他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脚踝。

      牙齿切入皮肉,他尝到了血的味道。他不喜欢这样接触一个臭孩子的脚,他只是不想让他这么笑。

      他仰起头,想让这双眼睛看见。

      你不是天,你不是法,你只是一个被养肥了的、连自己几斤几两都不知道的蠢货。

      牙嵌在肉里,狗的胸腔里挤出一声不像狗的人一样的呜咽。万种情绪杂糅在一起。

      愤恨这世道把恶种进孩子的骨头里,失望自己竟然还要用牙齿来对付一个孩子,悲哀的是他咬了这一口也改变不了什么。

      黑狗松口,眼睛里只剩一种深沉的疲惫。像是在问:你什么时候才能长大,长成一个会痛的、会怕的、知道别人也是人的人?

      “啊——!”胖孩子惨叫一声,弹了起来。他撩开裤腿一看,脚脖子上赫然多了两排狗牙印,正渗出血来。

      他抬脚要踢,黑狗已经跑开了。

      “都别抢了!”胖孩子捂着腿脸涨得通红,“我们来打死这狗!”

      路边到处是石头,大大小小,棱角锋利,躺在草棵子和土路上。胖子弯腰捡起一块握紧,手臂往后一扬甩了出去。

      石头撕开空气,飞过干裂的田垄,擦过黑狗的背,滚进草丛里。其他人也跟着弯腰捡,跟着甩。

      石头没有章法地从四面八方飞来。一块混在当中,正中后腿。

      “嗷——”黑狗惨叫一声在地上滚了一圈。

      “你们不许打我的狗!”葫芦大叫,把胳膊上的篮子、背上的背篼全甩了,蹲下身一把抱住黑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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