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7、第 77 章     葫 ...

  •   葫芦娘提了个新笼子出来,往里头垫了把干草,把兔子抱进去。

      猫和狗蹲在旁边,隔着竹条与兔子对望。葫芦娘摸着草屑,说:“现在,散会吧!”

      红山榗只好“嗖”地蹿走,逃到院角一堆破茅草底下。

      安静下来之后,她开始想:要是遇到关振他们几个,他们怎么才能把自己认出来呢?

      她抬头看见了晾衣架。架子上搭着一条破旧的暗红裤子,裤腿很短,一看就知道是葫芦的。

      她飞扑过去,用爪子抓住裤腿用力一扯。

      葫芦娘刚转身要去井边打水,脚下还没迈出去,身后就传来“嘶啦——”一声。

      回头一看,那只橘白色的猫正蹲在晾衣架下,嘴里叼着一片暗红色的碎布,爪子还在架子上扒拉,把那条破裤子扯得稀烂。

      “哎呀!”葫芦娘三步并作两步跑回来,弯腰抄起门后的扫帚,朝猫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你这小东西,专捡破烂的祸害!”

      山榗猫“喵呜”一声跳开,红布从嘴里掉下来飘在地上,像一摊血。

      葫芦娘捡起布片,心疼地看了看那条缝补过好几回的裤子,叹了口气。

      猫蹲在墙头上弓起背,毛炸开,眼睛瞪得溜圆,一副“你够不着我”的模样。

      葫芦娘的手在墙头抓了几下,果然够不着。她摇摇头,捡起那条破裤子翻过来看了看。

      裤腿已经撕开一道口子,从膝盖一直裂到裤脚。

      她叹了口气,转身进屋,从针线笸箩里摸出针和线,又找出一块碎布头。

      她坐在门槛上,把裤子摊在膝盖上一针一线地缝起来,针脚密密实实的,像排着队的蚂蚁。

      缝好了破口,她把那块碎布头缝在上面,左一针右一针,三两下做成了一件小披风的模样。

      猫蹲在墙头上,尾巴垂下,尖尖轻轻颤着,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的手。

      葫芦娘站起来朝她招招手:“下来。”

      猫不动。

      她走过去,伸手把猫从墙头上抱下来,搂在怀里。

      猫的身体绷着,像一张拉满的弓。她把小披风系在猫脖子上,红布垂下来搭在橘白色的毛上。

      风一吹,红布开始飘起来。

      “好了,去吧。”葫芦娘摸摸她的背。

      猫从她怀里跳下来,站在地上歪着脑袋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红布。

      葫芦娘蹲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笑眯眯地看着它。

      猫低下头舔了舔爪子。

      “你看,像不像个猫大侠?”葫芦娘笑着,又摸了摸猫的脑袋。

      那只粗糙的、布满茧子的手轻轻拂过她的头顶。红山榗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低下头,不敢看葫芦娘的脸。

      葫芦娘开始给猫和狗喂饭,碗里是焦黄的小菜,几粒杂粮,连大米都没有。

      猫闻了闻,扭过头。狗也闻了闻,不想吃。

      “你们还挑食。”葫芦娘蹲下来,把碗往猫面前推了推,“家里就这些了。”

      她看了那碗饭一眼,低下头,把脸埋进去,慢慢吃起来。杂粮硌着牙床,小菜寡淡无味,可她实在太饿了,连自尊都泡软了。不再想自己究竟是人是猫,只是把嘴凑近碗沿,一口接一口地吞咽。

      吃完,猫卧倒在地,尾巴盖住了前爪。狗卧在它旁边。

      猫说:“我晚上出去逛逛,你白天再出发。”

      狗摇了摇尾巴,算是答应。

      风贴着地面游走,吹得墙根的野草摇摇摆摆。

      天最黑的那一刻,一双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里睁开。

      隔壁笼子里的公鸡王贵探出脑袋,绿豆眼瞪大了:“好大两个火球!”

      旁边的母鸡被吵醒,不耐烦地拍了拍翅膀:“你个蠢蛋,那是猫的眼睛。”

      山榗猫站起来,抖了抖毛,红披风在脊背上轻轻飘起来。

      她在土墙上攀爬,爪子扣进墙缝,身体贴住墙面,像一片爬上墙的影子。整个动作克制而安静,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她在院子里先转了一圈,热热身。爪子踩在泥地上,然后跳上一棵树,树干粗糙。

      这棵树与墙壁之间形成一个夹角,她弓起背,蓄力,后腿一蹬,越过了墙头。

      两只绿火球轻巧地消失在院子外的夜色中。

      月亮地里,土路泛着白。她只走土路,不踩石板。

      大地松软的气味从脚底传上来,缓解了胸腔里那股焦躁。

      月光像银色的薄纱洒在地上,照得路边一草一木都清晰分明。

      富人区那边,门前挂着灯笼,黄蒙蒙的光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圆。穷人这边黑黢黢一片,像沉在水底。

      她贴着阴影跑,红披风像一小簇跳动的火苗,在黑暗中忽隐忽现。

      她摸到了分账大会的那座楼。楼里四处都有火把,光一闪一闪地跳着,照得人影憧憧。硬闯显然不行。

      她绕了一圈,发现楼是环形的,月光照在柱子上,把影子一根根戳在地上,像兽的肋骨。

      楼的背面是空的,从缺口看进去,能看到底楼有人走动,火把的光映出他们忽明忽暗的脸。

      山榗猫贴着墙根蹲了一会儿,耳朵竖着,捕捉风里的声响:脚步声、咳嗽声、还有铁器碰撞的叮当声。

      她绕到楼的背面,月光被楼体挡住,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猫的眼睛看得见。

      角落里立着几根木桩,拴着缰绳,地上铺着干草,草料堆得像小山。

      一股浓烈的马粪味混着干草香从暗处飘来。

      是马厩。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没人。便加快步子小跑进去,爪子落在软泥地上,悄无声息。

      马厩比她想象的大。木头柱子撑起一个破旧的棚顶,瓦片缺了好几处,月光从窟窿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白斑。

      四匹马挤在厩栏里,肩挨着肩,尾巴甩来甩去。月光下看不清毛色,只看得见眼珠子里幽幽的反光。

      山榗猫蹲在厩栏外,歪着头。

      那四匹马也在看她。

      她站起来,扒着木栏往上爬,爬到栅栏顶端,肚皮贴着横木。

      她想借着马厩爬到高处去,蓄力,跳!

      可惜爪子没抓住。

      一瞬间,她悬在半空,四条腿在空气里乱蹬,最后摔进草料堆里,草屑四面起飞。

      她打了个喷嚏,猫毛上沾满碎草。

      四匹马同时往后一缩,蹄子乱踩。

      一匹的前蹄差点踩中她的尾巴,她猛地一缩,滚了两圈,又一只马蹄擦着耳朵落下来。

      她听见蹄铁刮过地面的声音,从草料堆里弹起来窜了出去。

      “谁?”

      火把照过来,黄彤彤的,刺得她眯起眼。

      “哪儿来的野猫?!”有人吼了一声,“去去去!”

      木棍从半空劈下来,砸在栅栏上,“咚”的一声。

      她往旁边一闪,窜进阴影里,四只爪子轮流着地,小披风兜着风。

      她跑得飞快,听着身后的动静。脚步声没有追来,只有咒骂声在风里散开:“死猫,跑得倒快。”

      猫身钻进墙根底下,蜷了起来,呼哧呼哧喘气。干草遗留在脸上,扎得她痒痒的,她只好用爪子抓挠。

      挠得差不多了,她抬起头,马厩那边安静了。月光下,四匹马正望着她。眼睛里蒙着一层湿漉漉的光,像泪,又不像泪。

      她停下来,和它们对望。

      一匹马抬起前蹄,在地上跺了一下。接着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依次跺蹄。

      节奏相同,一下,一下,像在敲同一句话。

      红山榗竖起尾巴。

      四匹马,四个人。是关振他们!

      她心头一热,弓起身子想冲过去。

      刚迈出两步,一辆马车突然转进来,几支火把跟着涌进。

      她刹住脚,重新退进墙根的阴影里,红披风裹紧身体,只露出一双绿莹莹的眼睛。

      马车停在马厩前。两个人从车上抬下一个人,放到轮椅上。大楼那边又走出一个人,手里提着灯笼,迎上来。

      轮椅上的那人仰起头,声音沙哑,带着沿海一带的口音:“你现在的生意越来越好了。”

      提灯笼的摆摆手:“哪里的话。没有你们这些大主顾关照,我们也干不起来。最近那批货不错。去看看?”

      说着,几个人朝大楼深处走去,马车缓缓跟在后面。

      红山榗瞅准时机,从阴影里蹿出去,贴着地面钻进轮椅底下。

      四只爪子抓住车底的横木,肚皮贴着底板,像一片粘上去的毛毡。

      轮椅动了。

      大楼原来还有地窖。

      轮椅被抬下台阶,车身一颠一颠,她死死抓着横木,爪尖发酸。

      空间越来越窄,空气越来越沉,湿漉漉的土腥气混着霉稻草味涌过来,还有一股浓烈的酸臭。

      尿骚混着汗酸,越往深处越重。

      轮椅落了地,车底离地面不过一拳高,她的脊背几乎蹭着石板。

      火把的光从车轮缝隙里漏进来,她把爪尖收得更紧,一动不动。

      推开铁门,锁头有她半个脑袋大。有人推开门,轮椅被推进去。她跟着进去了。

      光晕黄黄的,照不到角落。铁栏杆一排排立着,像兽笼。

      看清里面的场景后,山榗猫的背毛炸开了,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愤怒。

      笼子里有女人、女孩。她们缩在墙角,抱成一团,低着头,看不清脸。

      车上那人探出身子,灯光落在他脸上。一张普通得扔进人群就找不到的脸,此刻挂着酒意未褪的笑。

      他朝里一指,声音沙哑:“你知道的,我喜欢成色好的。”

      红山榗的指甲从肉垫里弹出来,扎进木头,始终松不开爪。

      “给您留了的。”带路的人从里面拽出几个姑娘,她们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这要是好好调教,价格得翻好几倍吧。”

      火把光照在她们脸上。大都是十五岁的年纪,最小的看着不过六七,眉眼清秀,却瘦成了皮包骨。

      那人扫了一眼,点点头:“都要了。”

      银子抬进来,姑娘被拖出去。

      牢头、打手都是街上的富农,不少人他在分赃大会上见过。他们做着这样的生意,难怪住着高楼大院。而那些贫农不愿同流合污,于是才被欺压。

      姑娘们被塞进铁笼子,笼子绑在一辆大马车上。车前套着的四匹马,毛色油亮,膘肥体壮,一看就是拉重货的料。

      红山榗从车底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绿莹莹的眼睛对上那四匹马的目光。

      她用尾巴尖在地上慢慢画了一个圈,然后抬起一只前爪,指了指铁笼子。

      四匹马前蹄轻轻刨地。

      领头的低下头,鼻息喷在地上,掀起一小片灰尘。

      交给我们。

      红山榗从车底钻出来,悄无声息地溜走了。那件红披风在身后一飘一飘的,像一小团跳动不安的火。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