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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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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一个宽阔的身影站上了台。
红山榗头一回见这样的肩宽。足足抵得上两个男人并排。这样的人,平日里哪怕戴上面具也遮不住身形。他往那儿一站,像一堵厚实的墙,把琉璃台身后的大半空间都遮得严严实实。
那人微微偏了偏头,底下嘈杂的人声一层一层静下来。
他没有用传声筒,只深吸一口气,胸腔鼓起来,随即一声断喝,洪亮的声音从台上炸开:
“分账大会,现在开始!”
掌声如潮水涌起,齐刷刷的,几百双手同时拍在一起,声响在大厅里滚过来、荡过去,经久不息。
隔间里没有人跟着鼓掌,也许都习以为常了。
红山榗的手搭在桌上,五指微微蜷缩。念头一个接一个跑上来——这些人从哪儿来?这些钱从哪儿来?分的是什么账?谁在分?谁在收?每个问题都悬在半空,理不出头绪。
“红姐姐。”尹紫菀轻轻攥住了红山榗的袖子。
红山榗侧过头,见尹紫菀直愣愣望着台上:“这些钱是卖人的钱吧?”
红山榗没有回答。
一箱箱铁皮箱子被抬上台,整整齐齐码成一座小山,黑漆漆的箱面,铆钉在灯下泛着冷光。一群人同时掀开箱盖,亮出里面的珠宝首饰、金银器皿。
红山榗的眼睛被细密的光刺了一下。她抬手格挡,眯起眼。
那些金银珠宝堆叠在台上,折出无数道细碎的光线,红绿金白交错,像密密麻麻针眼。
底下的人站直了身体,男女老少,像被同一根线从高处提了起来。他们张开双臂,仰起头,对着台上那堆闪闪发光的东西,像在参拜什么神灵。
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咕咚,咕咚,像一池饥饿的鱼。目光里烧着火彩,那是欲望的颜色,拍击着他们的身体,打得他们站不稳,打得他们往前倾,打得他们的手指开始痉挛。
有人发抖,额上青筋暴起。有人嘴唇翕动,不知道在念叨什么。有人往前迈了一步又缩回来,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拴着,理智与欲望两头拔河。
狮子面具站在台上张开双臂:“抢吧!疯吧!闹吧!东西都是你们的!”
话音未落,台边两排人齐声吼了一嗓子,每两人一箱将箱子抬起,齐齐倾翻——金银珠宝轰隆隆滚落下去。
那声音像打雷,像暴雨。雷雨交织,砸在地上。
银的瀑布,金的瀑布,珍珠的瀑布。红山榗脑中忽然冒出一句诗: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珍珠从扶手上弹起来,一颗接一颗蹦跳而下。有人扑过去接,攥在手里,指甲掐进掌心,还乐呵呵地捡;有人被砸中脑袋捂着头蹲下去,旁边的人立刻从他脚边抢走那锭银子。
狮子面具举着传声筒,声音闷闷地从水底浮上来,带着诡异的欢愉:“银子的气味,金子的气味。淹死吧,淹死吧!”
红山榗的手指在桌面上抠出几道浅痕。
绳子绷紧到极致,断了。
鞋子踩在散落的珍珠上,吱嘎打滑,摔倒了,膝盖磕进银子堆里,爬起来顾不上疼,双手胡乱往怀里扒。金子砸在地上又弹起来,砸在脸上、额上、肩上,没有人躲。
珍珠顺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蹦,噼里啪啦,像油炸了锅。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手却没停,一直往怀里扒。笑着,笑得喘不上气,笑得眼泪飙出来,笑得弯了腰被人推了一把,额头磕在墙上见了血,抹了一把,看了一眼掌心的红,又扑回去了。哭着,哭得像个孩子,涕泪糊了一脸,嘴里喊着“我的,都是我的”。打着,拳头你来我往,打翻在地滚作一团,滚过的地方金子被压平了,又被更多人踩起来。
有人被砸中太阳穴,一声栽倒下去,旁边的人看也不看,从他身上跨过去,弯腰捡起滚到角落的一颗珠子。银子的气味、汗的气味、血的腥气搅在一起,闷在巨大的空间里,像一锅煮沸的泔水。有人一头扎进箱子半天没出来,只剩两条腿在外面蹬。有人把整条手臂插进金币堆里拔出来,金币哗啦啦从指缝掉落,他盯着自己的手。
还有人被挤倒在地,爬起来时半边脸沾了血,自己浑然不觉,只死死攥着怀里一枚金簪,嘴里“嘿嘿嘿”地笑着。有人踩着了滚圆的珠子,脚底一滑,整个人拍在地上,下巴磕出个口子,他爬起来又踩到另一颗,再摔,再爬,像个怎么也站不稳的陀螺。
凳子翻了,桌子倒了,茶碗碎了一地,茶水淌进金银堆里,泡出黑乎乎的印子。金子沾了水变得黏腻,珍珠上沾了茶水闪着诡异的光。有的人已经抢得脱了力,瘫坐在墙根,怀里塞得满满当当,金玉压得胸口喘不过气来,嘴角却还挂着笑,笑得眼角都是褶子。有的人还在抢,抢得眼珠子都红了,抢得嗓子都喊哑了,抢得脸上分不清是汗还是泪还是血,混在一起往下淌。
尖叫、嘶吼、咒骂、嚎哭——所有的声音搅在一起,听不清谁在喊,谁在哭,谁在笑。只知道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
人群像沾了糖水的蚂蚁,在不同地方团成一块又散开。有人在混乱中找到了同伴,抱在一起,旋即又被冲散。有人一边哭一边往怀里塞,塞满了又漏,漏了又塞,怎么也填不满那个无底洞。
狮子面具站在台上,张开双臂,像在拥抱这一切。他的声音从传声筒里出来,被放大得失了真,像某种巨大的昆虫振翅:“对!就是这样!抢!咬!撕!”
他把面具摘下来,露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睛里没有瞳孔,只有两个黑洞,黑洞洞地盯着底下这片地狱:“把椅子举起来,让鲜血洒满大地!关起门来,这里就是你们的乐园!”
红山榗站起来,手撑在桌沿上,看向两侧。
左右隔间里,几乎是一模一样的神情——他们饶有兴致地看着底下,像在看一场斗兽。
端茶的嘴角噙着笑;靠椅背的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节拍;有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偶尔笑几声,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底下那片疯狂。漠视的,看戏的,拍掌的,觉得不够精彩的。没有一个人皱眉,没有一个人站起来。
一个穿墨绿长袍的人甚至把脚翘到了栏杆上,晃着脚尖,手里捏着一颗葡萄送到嘴边,慢悠悠地嚼,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底下那片狼藉,像在看一场无聊的杂耍。
旁边的人凑过来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笑着摇摇头,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波澜,仿佛底下抢得头破血流的不是人,只是一群蝼蚁。
红山榗的胃猛地一翻,一种比恶心更深的东西——恐惧,涌了上来。
底下的人哪及得上上面的人可怕。底下早已失了理智,上面却清醒得可怕。正因为清醒,才残忍;正因为清醒,才笑得出来。
他们不在乎。
红山榗的手从桌沿滑落,垂在身侧,指尖止不住地抖。这到底是什么地方?这里不是窝点,是恶魔的巢穴。那些坐在隔间里的人,那些戴着面具的看客,他们才是真正的豺狼。他们用金银做饵,把人变成野兽,然后在高处笑盈盈地欣赏。
众人已经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了。脚步沉得像灌了铅,拖得人只想就地趴下去,再不起来。他们来这儿是做什么的?忘了。明明只是坐着,却比底下抢金子的人还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酸,没有一处不软,像自己也被抢过、踩过、在泥地里翻来覆去碾过。
王贵腿一软,“咚”的一声塌了下去,脸贴着地面,像滩烂泥。红山榗伸手去拉他,迷糊间自己竟也站不稳了。封景铄去捞她,手刚碰到她的肩膀,便直挺挺地栽倒。几乎是同一瞬间,郡衙四人和尹紫菀一个接一个倒了下去。
红山榗趴在地上,意识一点一点涣散。恍惚间,她感到有人拨开了她额前垂落的碎发,指尖凉凉的,动作很轻。
她慢慢闭上了眼,再也感知不到了。
解萝音的声音落下来,轻轻的,软软的,像哄孩子入睡:“慢慢睡吧,明天会有好事发生。”
没有人知道,在所有人的目光被那堆金银迷住的时候,解萝音已经悄悄下了手。
狂欢的喧嚣,越退越远。
再次有意识时,红山榗觉得自己的肚皮被人托着,软软的掌心垫在下面,随呼吸微微起伏。脑子还是沉的,思绪像被装进瓶子里的海水,左摇右晃,撞不出瓶口。
她动了动耳朵,耳朵重得慌。眼睛也沉,算了,再躺一会儿吧。
“娘!我在路上捡到了一只狗、一只猫、一只公鸡和一只兔子!”
一道童音从头顶上方炸开,震得她耳鸣。紧接着又一个声音接过来,温吞吞的:“葫芦回来了。”
什么声音?谁在吼?那声音从头顶压下来,大到她的身体能感觉到气息的流动——不知是谁呼出的气,温热地拢过来,把她整个人裹了一裹。
眼皮像压着两块石头。她使劲往上撑,撑开一条细缝,光从缝里挤进来,白花花的,刺得瞳孔猛地一缩。闭上,再睁开;眯着,再撑大。反复几次,瞳孔才从针尖大小慢慢放大,世界从一片白茫茫里浮出轮廓来。
她发现自己悬在半空。周围的景象大得离谱。
灶台像一座山,房梁像一道横在天上的桥,连地上散落的竹屑都像一把把宽刀片子
眼前的房子很大,却很破。窗纸烂了,甚至只能用竹篾横七竖八地补好。
灶台旁边堆着劈好的竹条,粗细不一。墙角立着几把编好的竹椅,歪歪斜斜地靠在一起。